第七十八章
虛空中掀起了無形的風浪, 像是誰在大肆地發笑, 路德維希忽然在虛無中看到了一道實實在在的光。
一線光破開天地，就像打開一枚果核，路德維希下意識地想要閉眼, 卻發現他現在沒有眼睛這種東西, 星界再一次直白地沖入他的靈魂——他的靈魂當然還沉睡在夏佐的身體裏, 但星界的存在并不是一個簡單的物理空間定義，坐着飛船往外開，不管開多久都還是在普通的星際宇宙裏飛，反而海登之前的總結更貼近真相——它更像一個高維度時空，好比物質世界是個三維世界, 引入時間軸把它拉到四維空間, 就進入了星界, 與距離和位置無關。
沒有人知道世界之外就在夏佐身體裏，爆破小分隊依然努力開着小破太空梭，支援其他能源站的精英小隊, 由于剛才德魯伊悼亡人的無差別攻擊, 這艘太空梭現在是字面意義的破破爛爛，不得不讓海登和夏佐一起支着護盾充當密封設施，同時德魯伊匮乏的致歉詞彙遭到了詩人的嚴肅指正。
随後, 路德維希的思維被徹底與他們隔絕，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海登沖入星之靈的隊列。
——特別帥，路德維希遺憾地想。
地面沉降，天空上升, 星界被星空遮擋，從他腳下——他忽然有了腳——魔紋一點一點亮起，地底傳來太古巨龍的長吟，巨龍脊椎雕刻而成的立柱從四面升起，流動的黑色旋渦形成高聳的穹頂，垂挂着秘銀刺繡的旗幟從上方垂落，圖騰閃耀仿佛編制了月光，不滅的魔火逐一亮起，順着一道階梯延展上升，頂端是白骨堆成的王座。
路德維希知道這不是真實的場景，神靈借助法則的力量，用魔力構築了一個記憶回響，路德維希沒見過這種場面，這個地方只能是存在于魔法之神還是個法師時的記憶裏。
路德維希抽了口氣：“這也太好看了！”
宏偉的殿堂裏回蕩着他的聲音。
以及，那個王座腳下的骷髅頭眼眶裏亮着魔火，還能變色，真是節能又環保的彩燈啊！
這個場景太“黑魔法”了，傳統得令所有現代黑法師熱淚盈眶，十分想把這裏據為己有，再配上幾個負責端茶倒水的死亡女妖，那就更完美不過了。
月光從穹頂天窗照入，像舞臺聚光燈一樣照亮了路德維希，但王座還隐沒在黑暗中，那上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閑散地依靠着軟墊，随意地拿腳尖踩路德維希垂涎三尺的那顆骷髅頭。
王座上頭的法師擁有了實在的聲音，有點沙啞的音色，不好好咬字還拖長了尾音，這導致不管他說什麽你都覺得他在念惡咒，還是視覺效果一等一恐怖的那種。
那個法師說：“喂，自爆小地精，說誰法術老土落後呢？”
這比宇宙幽靈還難聽啊！路德維希不甘示弱：“你還是個無面黑影呢！”
王座上的法師身影換了個方向翹腿：“呀，會回嘴，比你那個智障老師強。但是，你看你在家炸實驗室還把自己崩到星界了，在星際世界繼續炸星艦、炸能源站，你那聖騎士小男友沒被你炸了說明他是光明神親兒子，我覺得我可能找錯人了，你不是法師，是個只會搓爆裂彈的術士。”
轟——
一道海嘯般的地獄火撲向王座。
“你居然罵我術士！”路德維希氣得眼角都紅了，幾個禁咒飛快從指間迸出，幽暗詭谲的宏偉大殿立刻被炸成斷壁殘垣。唯有骷髅王座和上面的法師巋然不動。
某種高于魔法的力量一眨眼就把四周恢複了原狀。
王座上的法師再次換了個方向翹腿，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打自己的大腿：“好法師才不會把自己搞得和魔鬼同調呢。”
路德維希冷着臉收回無用的魔法，揮手滅掉自己的地獄火：“那又怎麽了，和魔鬼同調又不耽誤學術研究。”
“傳奇法師也有極限。”黑影裏的法師慢慢說，聲音徐緩低啞，像是在講一個他覺得不合邏輯的糟糕故事，“所以，西普林斯·菲爾德是世界上最智障的傳奇法師。他确實給你的靈魂固化了一打以上的防禦術，魔鬼大領主站你面前變着花樣蠱惑你，你都能免疫，但他沒有想過傻小孩會自己解除防禦——對所有可能情況準備不充分，智障無誤。如果是我，我會下永久粘合咒語，讓你根本拆不動我的魔法。”
路德維希揮手一道黑色長矛紮在王座前：“你哪來資格說我老師！”
“沒人比我更有資格了。”那個法師傲然回答。
“但你沒有資格評判我的選擇。”路德維希回答，“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所以你還真不愧是參加過聖騎士訓練，你老師到底是腦子裏哪個坑灌聖水了，居然把學生教得跟呆頭騎士似的，我真要感謝黑暗君主保佑，你不會使劍。”黑影法師拍着座椅扶手，唉聲嘆氣，“越是能量強大的靈魂，魔鬼越喜歡吃，那群傻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得消，為了避免魔鬼吞噬普通人，你自己解除靈魂防禦沖進去吸引魔鬼……你喊一句‘贊美光明神’我聽聽，絕對像那些人形光污染源！”
真實的經歷并不是路德維希随口胡說給海登的那個，魔鬼是不會因為被抓了太多同胞做奶酪，就腦子抽風集體往物質位面跑的，魔鬼可沒那麽有同胞情誼，更不是新鮮食材外賣送貨員。世界法則制約下，魔鬼是鑽不到主物質位面的，除非——主物質位面的人給出許可。
——心懷不軌的邪教徒，僞裝成政府公派來大法師的黑塔裏學習的助手，傳奇大法師的塔裏魔力濃度極高，于是趁着兩位傳奇級別的塔主都不在家，這邪教徒在這個地方用禁咒開啓深淵之門，試圖制造魔災。
著名的黑塔就矗立在人口密集的聯邦首都，方便政府和大法師塔進行魔法教育合作，一旦魔鬼從塔裏跑出來，就會獲得一場美味的自助大餐。
雖然天時地利人和，可惜塔裏留着看家的小學徒走進了魔鬼群，然後，魔災被消滅在萌芽狀态，只死了一個邪教徒，結束超快，只來得及讓最先到場的記者拍了三張照片。
外界沒有人知道，黑塔的小學徒，未來的傳奇黑法師，從此是半個魔鬼。
為了做奶酪和魔鬼同調——這種典型的法師式胡謅八扯，也就聖騎士能信。
王座上的法師說：“做出這個腦殼灌聖光的傻逼聖母決定時，你是個人類法師，但十幾年過去了，你的靈魂已經完全被深淵同化，我怎麽能确定，當年的傻逼聖母不會變成另一個極端，比如滅世大魔王？”
路德維希抖了一下：“那太中二了，連三流網文都不寫無腦滅世大魔王設定了。”
“……那三流網文寫什麽？”
“《流浪星河》，講文藝廢柴和霸道元帥虐戀情深的故事。”路德維希點點頭，“我沉睡前，那個作者剛發通告，說簽約漫畫了呢。”
“你還看自己為主角的小黃文？”黑影法師第一次表示了驚訝。
路德維希的嘆氣聲和黑影法師如出一轍，充滿滄桑無奈的感覺：“本來是不看的，但是夏佐的靈魂還保存在我身體裏，兩個人該做的事兒，第三個人在場就做不了了啊。”
黑影法師：“哦，那你确實不會毀滅世界了，你至少得留着世界上床用啊！”
路德維希嚴肅贊同：“對啊，而且魔鬼只能拿來做奶酪，當魔鬼領主太沒前途了。”
盡管路德維希極力壓制了，但魔鬼同調依然影響了他的性格，使得他比尋常狀态更容易情緒起伏，因為壓制魔鬼，導致沒精力思考學術以外的事兒，連海登這麽個聖騎士都能騙他“賠償”。
“說起魔鬼奶酪，你做一個我嘗嘗。”
路德維希歪頭：“你還很有品位啊，地獄火炙烤嫩魔鬼，烤到七分熟是最好的，但是給你做可以，你先和我切磋！”
黑影法師發出明晃晃的嘲笑：“你和我打不叫切磋，叫單方面找揍，受虐症該治治了。”
路德維希思考了一下：“确實，你制造虛拟空間的這個法術已經十分啓發我了，不打就不打了吧，我也怪怕疼的。”
黑影法師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發出了幾不可聞的嘆息。
——與魔鬼同調，靈魂被腐蝕，會一直很疼。
黑影法師擡起手，随便丢來兩只吱吱叫喚的小魔鬼，路德維希習慣性地挽了挽袖子，一手托着一團漆黑的地獄火，一手捏着魔鬼，那魔鬼在地獄火上均勻反面炙烤，發出嗷嗷啊啊哦哦的持續嚎叫，一直烤到那魔鬼的叫聲變成哼唧，路德維希才變出一個盤子，把魔鬼放上去，用地獄火壓縮的刀片切塊。
“最好吃的是再用聖光迅速炸一下，到外表呈黑金光澤。”路德維希遺憾地說，“但是我又不會聖光。”
魔法之神用應付白癡的口氣說：“我當然也不會，我又不是發光陣營的。”
路德維希：“顯而易見，黑法師才喜歡大排場，光明陣營那些祭司都喜歡裝窮騙善款，但其實他們每個月補水面膜的支出比我魔法材料還貴。”
“咦？魔鬼竟然這麽好吃！”黑影法師驚呼，“口感香醇爽滑，要是做成魔鬼蛋糕，多加點糖漿，一定超好吃！”
“有道理啊！我早想試試了，我準備抓幾個大惡魔，拿它們的血熬糖漿，味道一定足夠濃郁！”
“別用炎魔的，炎魔燙嘴。”黑影法師貼心提醒。
不同年代的法師隔着歲月，在虛無的殿堂裏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一盤新鮮魔鬼，路德維希眯起眼睛，試圖看清對面的人，但或許是法則制約，他只能看見對方的白發。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涼涼的。黑影法師感覺到了，他更直接一點，直接擡手揉了一把路德維希的頭。
“我們法師塔裏全是白頭發。”路德維希打了個嗝兒說，“所以，同調之後的黑頭發我還挺喜歡的，夠顯眼。”
“嗯。”黑影法師也打了個嗝兒，“黑頭發我給你留着。”
“嗯？”
路德維希的疑惑持續了一秒，下一刻，他驚訝地發現——
他的靈魂不再疼了。
所有深淵腐蝕帶來的痛苦全部停下來了，那些同調時留下的陰暗、暴虐和憤怒，正一絲一絲被抽走，像是誰揪住了毛衣上露出的線頭，一拽，那些東西就抽絲剝繭般全都被扯了出去。
一只細長的食指點在他額頭上，一股純粹的魔力沖入他的靈魂，每一道腐蝕帶來的傷痕都在魔力洗禮下消隐無蹤。
“別這麽驚訝，點外賣還要錢呢，你這烤魔鬼五星好評，送你點小禮物。”
路德維希忍俊不禁……哪有這麽奇葩的理由？
“下次別學聖光跳蚤了。”王座上的法師高傲地說，“你可是黑法師，有點黑法師的樣子。現在你也是傳奇法師了，再有什麽不知死活的魔鬼入侵，掀了它老巢就完了，哪來那麽多屁事兒。”
“你——”路德維希張了張嘴巴，看着這位黑法師祖師，無奈搖頭——還真和老師一個樣，動不動就要去掀了魔鬼的老巢，多浪費啊，不過他慢慢露出笑臉：
“我知道啦，下次看誰不順眼，直接宰。”
“對了，這才是好法師。”
黑影法師有一雙銀色的眼睛，那是大法師點燃精神力時的光輝，他看着路德維希，像是隔着漫長時光，前輩審視着後生。
魔法的奧義就這麽一代代薪火相傳。
黑頭發很完美。
“行了，去吧。”黑影法師捏了捏他的臉，掐出一個紅印，然後頂着路德維希質問的目光，哈哈大笑，“回去睡你的聖騎士去吧。我說了，魔鬼領主不能回到物質世界，但是路德維希的話，快滾，別杵在我這兒擋光，你這混球小地精怎麽長這麽高，吃魔鬼還增高嗎？”
路德維希沒有回答，因為王座上的法師推了他一把，他感到自己在虛空中墜落，又像是從水底向上浮起，他的感官失去了意義。
然後下一秒，他雖然無法直接醒來，但仿佛聽到了星之靈的聲音：
“爆破按鈕就在那兒，按下去，能源站就會爆炸，但他身上的定時炸彈也會被引爆，為了人類，犧牲一個人也不算什麽，是嗎？”
海登面色冷峻，站在操作臺前，星之靈倒了一地，高等主母貝拉渾身浴血，似乎經歷過一番苦戰，而殘存的星之靈軍隊背後，一個挂滿炸dan的籠子裏，裝着五花大綁的迪奧斯。
作者有話要說：海登：哦，原來我之前忘了術士！
露露：快把我叫醒啊，我剛充值完外挂回來了！
夏佐：噫，我這就寫一首詛咒前男友的詩，我馬上就能領悟攻擊技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