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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很久之前,路德維希就明白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因為畏懼死亡, 就選擇逃避它。

和外界想象得不一樣, 所有學魔法的人都知道,轉化為不死生物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咒語, 根本沒有吟游詩人的故事裏唱的那樣, 需要多麽多麽複雜的儀式、超級珍貴的材料、難到讓人想跳樓的法術什麽的,那個咒語其實很簡單, 法師學徒都能完成,只不過區別是,大法師轉化成巫妖,法師學徒可能只能轉化成低級一點的巫屍什麽的。但總體來說, 比起變自己,把別人、比如一個死去的武者轉化成死亡騎士, 那個難度還高點。

但魔法世界為什麽沒有被複生的巫妖占領呢?甚至,歷史上記載過的轉化儀式屈指可數,因此不太懂魔法的人們自動腦補——那是個超級難、要求非常苛刻的法術,不然,為什麽法師們都不做呢?

因為這些博學廣聞的法師們都知道,甚至是為非作歹立志要當高調魔頭的法師都認可這一點:比死亡更可怕的, 是以另一種人類不了解的形态永存。

沒有一個巫妖是因為怕死而轉化的,如果沒有一個絕對的執念,死亡終究會改變他們,讓他們遺忘了為人時的底線, 然後引來聖殿騎士團的讨伐。所以他們生前多半是那種學術狂人,死後還能繼續在實驗室奮戰個幾千年都不膩,對學術的熱情已經超過了對生死的芥蒂;要麽就出于某種更宏大的的目标,比如抵抗滅法運動,或者抗擊魔災,而這類巫妖會在戰争勝利後,由光明聖殿負責幫他們安息。

——而眼下這個,因為不想死,就把自己搞成了精神體這樣亂七八糟的生物?

別說他現在幹的事兒還沒有為人的底線了,就他最後活着的時候,八成也不是東西,肯定不只是違法實驗和虐待徒弟,史書絕對下筆留情了!

路德維希嗤笑:“你根本沒有資格被稱為對手,你只是個怪物罷了,和實驗室裏失控的縫合怪壓根沒有本質區別。”

“膚淺!”拉卡蒙德再一次說出了這個詞。

“連術士都不如的飼料!”路德維希這麽回答。

路德維希很小的時候就和魔鬼同調,這麽多年過去,他收服了魔鬼,而魔鬼的影響只是讓他變得脾氣任性一點而已,所以對西達·拉卡蒙德這種追求長生,把自己追求得連人性都快沒了的家夥,路德維希覺得他頭上簡直就寫着四個大字——“法師恥辱”,有這麽個丢人的東西在,以後還怎麽正大光明瞧不起術士?

更加強烈的魔法對沖在空間裏爆發,兩個傳奇法師的對決,其實遠遠沒有吟游詩人想象得那麽精彩,正确的描述詞應該是——詭異。

法師們的法術并不都是聲光絢爛、聲勢浩大的那種,尤其是空間法術和精神法術,法師們本人安然飄在原地,路德維希甚至還保持着那個端莊的法師站姿,無數玄妙的法術在他們周圍綻放又熄滅,快得不可思議,種類繁多到目不暇接,哪怕第三個法師在場都不一定能正确說出他們所有的法術名稱。

空間波動,視覺扭曲,次級空間裏甚至出現了能看見虛空的豁口,地獄火對戰第三文明時無往不利,現在只能當做周圍環境的布景板,西達·拉卡蒙德雖然是空間系大法師,但他晚年的研究絕對涉獵黑魔法,畢竟空間系法術裏不存在能把人的存在形式變成精神體的邪術。

“我好奇的是——”路德維希的眼裏亮着精神力的璀璨銀光,絕對守護張開,消弭西達釋放的空間扭曲,他用下午茶閑聊的語氣說,“你是怎麽想到把自己變成大章魚的?”

“很簡單。”西達回答得也很輕松惬意,如果不是他周圍的空間變成了濃稠的深紫色,外人會以為他們在進行親切友好的學術交流,“我幾乎走過了大陸的每一寸土地,我拜訪過被機械狂潮逼進密林最深處的高等精靈,我去過北極深海海溝尋找人魚和娜迦海妖,向活了近萬年的最後一位傳奇太古巨龍尋求答案……沒有,他們沒有一個能告訴我永生的辦法,那個太古龍在我離開後幾年就化作了龍晶石,連號稱最受神眷的龍族,最後都逃不過死亡。”

“連時間本身都會消亡,一個世界都未必能永遠存在。”路德維希說,“古代的預言女巫甚至在語言之眼裏看見過時光之末呢。”

“是啊。”西達平淡地回答,“那就說明,我要的答案在世界之外。”

地面上以路德維希為圓心,繁冗的魔法陣一層一層鋪開,地獄火燒過去的紋路抹都抹不掉。

而西達越來越驚訝。

他是法師塔塔主,是次級空間的構造者,這說明他占據着主場優勢,在次級空間裏他有一定權限制定規則,比如,他剛剛禁止了亡靈召喚,那麽路德維希就無法在召喚出亡靈,受他驅策的那些亡靈只能留在外頭,法師塔下層空間,和精神體進行無意義的互相消耗。

但即使這樣,路德維希依然和他打了個平手。

他再次調動精神力,有某種精神力的炫光從他人形的外表輪廓上一閃而過,随即,空間法術的威力成倍增長,西達甚至再次動用次級空間的法則,禁锢了路德維希身上的魔鬼能力。

路德維希仿佛感受不到危險,他驚訝而充滿興趣地說:“精神力汲取?你和那些精神體共享精神力?不對,是你單方面抽取的——那些精神體到底是哪來的?”

沒有等西達回答,路德維希自顧自判斷:“沒有人間力量能創造生命,你不是神,你遠遠不夠格……那麽那些的确是這個世界的原生生物,你用某種生命煉金術,把它們控制了,或者是幹了別的什麽勾當……唔,我猜不出來,畢竟我不是腦殘到把自己變成章魚小丸子的家夥,當然猜不出來你怎麽做的。”

轟——

地面上的魔法陣成型,空間裏籠罩着一層陰暗的氣息,溫馨複古的法師小屋徹底湮滅,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黑色的殿堂,地面拔地而起高聳的立柱,立柱上雕刻着骷髅、扭曲的亡靈、美豔又恐怖的女妖……

“你竟然想在次級空間構建自己的領域?”西達震驚。

“關鍵是我成功了……好吧,一半。”路德維希笑起來,他的大殿在成像到一半時被空間魔法壓制,但是這已經說明,站在自己這一半領域裏,路德維希可以豁免西達的次級空間法則壓制。

亡靈領域,路德維希以前試着構建自己的次級空間,還沒那麽多陰森恐怖的骷髅裝飾,但和那位憑一己之力成神的法師見過面後,路德維希深深地覺得——白骨王座真是帥啊!

枯骨在路德維希腳下凝聚,無數大張嘴巴、仿佛在無聲哀嚎的骷髅頭出現,那是被路德維希驅使的亡靈,它們幻化成骷髅的樣子,咕嚕嚕滾到路德維希身後,慢慢堆成一張寬大的椅子,其中一個骷髅還叼着一個坐墊,用下巴一跳一跳爬上來,滾到路德維希屁股底下放好墊子——那可是海登親手縫的坐墊,柔軟舒适,是久坐抄筆記的必備利器!

“看起來你也不行啊。”路德維希笑着坐下去,斜靠在軟墊上,腳踩着一顆墊腳用的骷髅。

黑法師倨傲地坐在枯骨王座上,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他才是主導一切的那個,西達的怒火影響了所有與他相連的精神體,大量精神力順着法術脈絡被他抽取,空間裏的壓力已經足以把靈魂擠壓成粉末,路德維希終于無法掩飾地顫了一下,一行鮮血從他蒼白的唇角滑落,路德維希渾不在意,擡起手,沾着自己的血在空中畫了一個魔法陣。

地獄火竄起千米高,周圍的空間一片虛無,仿佛只剩下對戰的兩個法師。

西達說:“你很優秀,但你贏不了。”

路德維希:“連一個怪物都打不過,我會沒臉去見老師的。”

怪物,在路德維希眼裏,那就是一個怪物。他為了追求長生,轉變了自己的存在方式,但形态并不是決定人格的關鍵因素,這一點從人工智能們身上就能看到,讓西達變成一個怪物的不是他改變了自己的形态,是他忘記了自己究竟是什麽。

他不再是為魔法傳承而戰的白塔大法師,不再想要追求學術和知識,他的腦子裏只剩下長生,所求的全都是“永垂不朽”,于是,他就只能變成一個怪物。

怪物汲取着來自整個第四文明精神體的精神力量,在他構築的空間魔法面前,黑法師仿佛面對海嘯的沖浪者,一處狹小的亡靈領域在整個空間之中,搖搖欲墜。

……

大氣層外,無數灰色的觸手開開合合,像一張張食人花的大嘴。

海登站在鏡頭面前,他沒有親自出手,他往那裏一站,姿态優雅,修身的軍服襯得他腰細腿長,像是在參加男模選美,而不是什麽戰場指揮,于是整個首都星士氣高昂。

——第四文明算什麽,看看,我們元帥連頭發都沒亂一根!

所有星網民衆自動忽略海登早就卸任的事實,來支援的蟲族七竅生煙,一遍遍抗議——那是我們的執政官!

其實海登并不輕松,天河流浪者把全星際各地的數據實時播報給他,第四文明與人類正在進行一場消耗戰。

“實在不行,我可能要用黑暗騎士的亡靈統帥能力了。”海登低聲說。

天河流浪者回答:“可是先生也說,那一招視覺效果可怕,喚醒死屍作戰,哪怕在先生來的地方,亡靈法術傳承了上萬年,都還有人接受不了這個法術,如果你在全星際直播鏡頭前這麽幹,會被當成新品種怪物的。”

海登皺眉:“我知道,但——”

“海登元帥!”

遠處忽然傳來喊聲,奈哲爾和埃蘭從飛行器上下來,打開門,裏面跳出了夏佐,後備箱裏還爬出一個四肢差點打結的迪奧斯。

夏佐一路小跑,因為體能不行,跑得太急,最後十幾米居然是飛過來的,不過夏佐自己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學會了飛行術,他急不可耐,甚至有點興奮地說:“我找到辦法了!”

海登:“什麽辦法?”

“打敗第四文明的辦法!”夏佐認真地說,“剛剛,我感受到——高階精神體們身上的精神波動在減弱,之前我們被精神體襲擊過,我發現低階精神體身上的能量會被高階精神體抽取,以修補高階精神體的損失,而高階精神體身上的能量如果減弱——”

他跑的急,這會兒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于是奈哲爾立刻接着解釋:“夏佐的感知非常敏銳,他能詳細分析出那些精神體能量的變化速率,而且,這個減弱是群體性的,每個精神體的變弱程度都幾乎一摸一樣,因此我們猜,高階精神體上頭還有一個更高階的,那個玩意兒,在集體抽取它們的精神力。”

海登立刻想到:“你們認為,是路德維希在消耗那個更高階的精神體?”

“是的,如果我們能在這裏,幫他把那些高階精神體消耗掉……”奈哲爾比劃了一下。

埃蘭冷着臉,一針見血地總結:“就像是拔掉了它的電源。”

作者有話要說:露露:不好意思,不是單挑,打的是群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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