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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後

墨國國主冊立新王後,舉國同賀。國主墨琚為新後設了酒宴慶祝,滿朝文武都有份到場,還允許攜帶家眷。

大将軍褚移未曾娶親,家中亦無別的家眷,一個人赴這種無聊的酒宴又覺得十分別扭,便決定帶上他的女謀士容安。

一大早,丫鬟小兮捧了給容安量身定制的新衣來,興頭頭服侍她換衣裳。

湖藍色的暗紋雲錦,剪裁成中規中矩的樣式,端莊秀雅,低調的奢華。衣裳穿在身上,盡顯身姿婀娜。

小兮贊嘆:“先生骨架子長得勻稱,什麽樣的衣裳到了先生身上,都好看得不得了。”

“你怎麽不說,是将軍的眼光好呢?”容安對着鏡子淡然一笑。

鏡子裏的她也淡然一笑。美目盼兮,巧笑……笑得再真心,也不會好看。臉上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疤痕就像是幹涸的河床,醜陋可怖。

小兮早已經習慣她的醜樣子,未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臉上,“那也得身材好才襯得出衣裳的好來。不過,将軍的眼光也确實是好。”

“你呀,這張嘴巴是抹了蜜了嗎?”

“小兮說的是事實嘛。哎,對了,先生,您知道嗎,新冊封的王後是亡黎的那個承光公主黎桑。朝堂上為這事兒都炸開了鍋,大臣們一致反對今上立她為後,但今上一意孤行,非立不可,甚而放下話,誰再敢反對,脫了官服走人便是。”

容安手上的桃木梳子啪嗒落地。

黎桑。這個名字何其耳熟。

怎能不耳熟。在她十六歲以前,用的,就是這個名字。

宮裏的那個,不是真正的黎桑,而是她當初的婢女秦妙人。

她是黎威公最小的女兒,封號承光,以容顏佳琴藝絕學識淵而聞名九州三十七諸侯國,被人稱為天下第一美人,名聲絕不亞于名震九州的墨國戰神褚移。

四年前,墨琚發動戰争,打着“伐無道、誅暴黎”的旗號,由大将軍褚移率兵攻打黎國。腐朽動蕩了幾十年的黎國,頃刻土崩瓦解。

褚移進入黎宮,直言墨國主上久慕承光公主風姿,欲請回墨國一見。

她不堪受辱,拔下發間的金釵,刺毀了自己那張絕色的臉。

她的侍婢妙人站出來,李代桃僵,代替她上了前往墨國的馬車。她雖不同意,卻沒能攔得住妙人。

且褚移明知有假,但心中實憐憫這個烈性的女子,便默認了這個錯誤,沒有揭發,将妙人送入了宮裏。

她臉傷得厲害,又拒絕褚移給她請來的大夫醫治,致使一張臉終究是毀了。

現在想想,當時還是太年輕,太執拗。

後來,褚移還是将她帶回了墨國。給了她一個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容安,謀士。他問她:“這樣,你可願意?”

容安答了一聲“好”。

她這一聲“好”,委實答得艱難。褚移雖是奉了君命,但終究是親手覆了她家國的人。她實應視他為仇人。

可黎國的覆滅,是大勢所趨。她父王奢靡無度,黎國臣子也跟着走歪了路子,結果導致黎國上下民不聊生餓殍遍地。不是墨琚,不是褚移,也會是別的什麽人覆滅黎國。

況,褚移,那位九州大陸三十七諸侯國無有對手的戰神,她從前一直愛慕着他。

命運很愛捉弄人,擇了褚移來覆滅她的家國,令她措手不及,心生絕望。

而褚移到她的面前,她已經毀了容貌,再不是那個美冠天下的女子。這更令人絕望。

再無可能在一起。

她恍恍惚惚間就答了聲“好”。從此,再不是承光公主黎桑。從此,她叫容安,将在自責裏茍活一世。

世間道路萬千,她擇的這一條,是條誅心的路。

可擇了就是擇了,萬無再回頭的道理。

四年裏,褚移一直将她帶在身邊,無論是征戰四方,還是歸來在繁華鄉。

她就一直低調地做着謀士。低入塵埃裏一般。

往事如夢,遍是滄桑。

小兮拾起了桃木梳,問她:“先生,您這是怎麽了?”

她尚有些不能回神,蹙眉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一點都沒聽說?”

小兮道:“不就是您病着的那幾天。大夫說您需要靜養,不讓奴婢叽叽喳喳吵您。”

容安笑笑:“也太難為了你那張小嘴巴,怎麽忍來的?”順手拿起桌上戴面紗的帽子,罩在了頭上。

容貌毀了的唯一好處是,從此不用再費時費力妝容,只用面紗一遮,便可出門。

褚移候在大門外,今日特意備了馬車,怕她戴着面紗不方便騎馬。他一個只谙提刀殺敵的将軍,能想到這樣細致之處,委實不易。容安心裏一陣暖意。

一路無話,順利入宮。酒宴尚未開始,墨琚正與妙人攜手進殿,衆人伏地行禮。容安随大流行了禮,随褚移落座在顯赫的位置上。

剛一落座,就有人來找褚移,說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只好撇了容安,去處理事情了。

徒留容安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熱鬧的人群裏。

這倒也沒什麽所謂。容安也不是沒見過大場面的。她的注意力七八分在妙人身上。

妙人端莊地坐在主母位上。如今出落的越發标致。白皙的瓜子臉嫩得如同初春含苞待放的花兒,精致的妝容襯得本就不錯的五官更為美豔。在今日紮堆賽臉的貴婦們的包圍下依舊能豔壓群芳。

可見這幾年她保養的不錯。側面也可見她過的不錯。

身旁主位上與妙人并肩的男子就是墨琚——墨國的國主。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樣貌不錯,身材也還不錯,看上去至少不是被美色掏空了身體的樣子。

傳言中他的宮裏儲了近百位美人,數量上僅次于當今天子的一百零一位妃嫔。

可見傳言未必是真,退一萬步講,即便是有那麽多美人,也不見得他就是個耽于美色的人。

他的城府,掩飾得很好。

妙人睨着容安這一方,纖細瑩白的手中拿着一只柑橘,漫不經心剝着皮,說的話似也漫不經心:“你是褚将軍府上的人?為什麽要蒙面啊?不知道這樣是對王上的不尊重麽?”

容安愣了有一忽兒。隔着面紗四面打量,發現除了她并沒有第二個蒙面的,才意識到她是在和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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