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安慰
地上雖鋪了厚厚的地毯,還是将容安的手蹭破了一點皮。有血絲滲出來,弄髒了地毯。
這點疼并沒什麽所謂。有所謂的是周圍傳來哄笑聲和唾棄聲。她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醜陋的臉。
說不上心裏是自卑還是膽怯。她以前其實并不怕別人的嘲笑,現在也未必怕。只是心裏如死灰一般涼。
“啊!吓死人了,快把她帶出去。”
妙人跌落在墨琚的懷裏,倉惶失措地喊出聲,容安卻聽得出倉惶失措裏是掩飾不去的僞裝。
侍婢一左一右将容安架起來,拖着她往外走。
侍婢的手重,捏得她的胳膊生疼。她反而鎮定了。重重拂開兩名侍婢的手,站得像以前在黎王宮時那般端莊,淡聲說話的時候姿态亦是像以前一樣高傲:“不必勞煩了,我自己會走。”
容安轉回頭,朝着墨琚和妙人行了個彎腰禮,道:“驚擾了王上和王後,是賤民之過,賤民這就告退。”
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在一片的唾棄聲裏,容安挺胸擡頭,就像過去走在黎國的土地上一般。
她想,雖然她的容顏不再,但她的尊嚴還在,雖經歷了喪權辱國的痛楚,她卻一向将它們護得很好。
“容安。”
墨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容安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墨琚的話不太順暢:“那個,容安,其實,你的臉也沒有那麽不堪入目,王後沒見過世面,你別見怪。”
他這一句安慰的話,不知是真心還是諷刺。在容安聽來,即便是諷刺,也沒什麽。
容安淡漠地回應他:“賤民不敢,謝王上的安慰。”
容安不知那夜是怎樣回到的大将軍府。
馬車颠簸,大半個時辰的路,她一直在起伏颠簸裏懵懂迷糊。
當年她被褚移帶走,妙人是知道的。她毀容,妙人也是親歷的。換言之,妙人是知道她是黎桑的。
一起患難與共過,可她為什麽還要為難羞辱于她?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樣,她是明了的。妙人她再也不是那個舍身救她的妙人。
有意識的時候,容安發覺自己爬上了大将軍府最高的拾星樓樓頂,躺在樓頂數星星。
滿天繁星,清澈卻冷寒。容安心裏雖覺悲苦,眼睛裏卻沒有淚。
良久,褚移的聲音在容安的頭頂響起:“對不起,不該帶你赴宴。我以為,讓你看看她現在過的很好的樣子,至少你會安心點。沒想到,她已經不是……”聲音是從來沒有過的輕。
妙人已經不是當年忠心護主的那個妙人,可她容安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承光公主。
容安本不欲說什麽,四腳朝天躺着一動沒動,嘴巴卻鬼使神差地道:“将軍有心了,多謝将軍。”尾音裏竟帶出濃濃的濕意,像是哭過了一般。
頭頂上的人沉默了有一會兒,聲音放得更低:“你,哭了?這算是在和本将軍使小性兒麽?”
容安抹了一把臉,想說一句今晚的露水真他娘的大,把臉都露濕了,想想還是算了,這樣此地無銀的做法沒得惹人笑話。
褚移今晚說話的方式怪怪的,他素日從不這樣軟着聲說話,也不開這樣的玩笑,他甚至很少和我說話。
容安沉默了一陣,坐起身,扭頭看着褚移擋在她面前的半截白袍,問:“将軍今天吃錯藥了?”
“……”褚移居高臨下瞧着她,氣得沒說上話來。
“既是沒吃錯藥,這個時間了,該回去洗洗睡了。”容安舉頭望了望滿天繁星,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繞過褚移,打算先他一步下去洗洗睡了。
衣袖被褚移扥住。容安疑惑回頭:“将軍還有事?”
褚移像是有些難以啓齒的話,抿着薄薄的唇瓣,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聽說你師從叔平先生,琴學的尤其好,不如,你彈奏一曲吧。”
容安瞧着他,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一把七弦琴。她抽着嘴角:“你的意思……莫不是想借此琴纾解一下我郁結的心情?”
誠然,她不會蠢到以為他要彈琴給她聽。他那雙滿是繭子的手,只拿得起沉重的翼章刀,但撥不轉輕巧的七弦琴的。
褚移的表情告訴她,她猜對了。
容安十分無語,“将軍,是我今天在宮裏受了委屈,又不是別的什麽人受了委屈,您确定要讓我彈琴給您聽,而不是讓別人彈琴給我聽麽?”
這麽多年了,她在着急的時候,說話不經意依然會帶出曾經的公主做派,就算着意去改,也不能完全改掉。褚移瞧着她,竟然略有怔愣,道:“我不會彈琴,不過,可以舞刀給你看。”
“……”
褚移竟會有這樣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