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軟肋
容安悶哼一聲,直将嘴唇咬出汩汩鮮血來。醜陋可怖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鼻息微弱,瞧着竟似連喘氣也不能了。
李彥之瞧着容安臉色,禁不住有些擔憂:“左大人,我廷尉府素來以手段厲害聞名,如今瞧着竟還不如你左大人心狠手辣。這女娃娃身板兒瞧上去這樣弱,不要說三十鞭,恐連十鞭也熬不過就一命嗚呼了。一個死了的承光公主,除了會激怒王上降罪于你我,恐也沒有別的什麽用了吧?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左鳴也有些氣急敗壞:“那李大人有什麽好辦法?這樣打她都不招,還能有什麽好辦法?”
章仝道:“硬的不行就軟的,她總有什麽軟肋吧?”
“軟肋?”左鳴鎖眉深思一瞬,不大确定:“你們說,褚移褚将軍算不算?”
章仝疑惑:“褚移褚将軍?左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下官聽說,這承光公主曾經去大人府上替褚将軍拒婚,是不是有這麽一件事?”
章仝的臉色不大自然,“聽內人講,是有這麽回事。”
左鳴:“章大人您想,這褚将軍遠在厲州,建晖的事,如何能傳到他的耳朵裏?他又怎麽可能會拒絕一門還沒有落到實處的婚姻?更何況這樁婚姻于他來說實應算得上門當戶對。”
章仝皺眉:“你的意思是,全是這小丫頭在自作主張?”
左鳴:“其實,咱們更應該想一想,她為什麽要自作主張。”
“她看上了褚移?”
“如今看來,可不就是這樣?”
被綁在墩子上的容安似乎抽動了一下。章李左三人皆看在眼中。
左鳴命令道:“先別打了。”
行刑人住了手,規規矩矩站立一旁,容安像垂死的人一般,連眨一下眼睛的力氣也無。
章仝道:“左鳴,即便是這小丫頭心儀褚移,可褚移遠在厲州,又如何能用得上?”
李彥之道:“說起來,有一件事我心中疑惑了甚久。褚将軍在咱們墨國的地位,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麽這次王上反倒讓他留在厲州整頓吏治?那不是地方官該做的事麽?”
章仝道:“王上的行事,向來不拘一格,豈是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可以揣摩的?”
左鳴道:“章大人此言差矣,咱們這些為人臣子的,首要做的,不就是揣摩聖意、做點讓聖主遂心的事嗎?”
章仝不屑:“那是你們亡黎的不正之風,在我們墨國,為人臣子,第一要務,是分君憂,解民愁。”
左鳴似是而非地一笑,“章大人高風亮節,下官望塵莫及。不過呢,有時候,為了解君憂,還是要好好了解一下君王的想法的。如李大人所說,王上為什麽要将褚将軍留在厲州呢?這樣做,豈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章仝道:“左鳴,這個與今天的事無關吧?”
“有沒有關系,還真說不定。章大人,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才有果的。”
“若說……這世上的事情,有因才有果,那,究竟是……是什麽樣的因,才讓左大人你,對我一個弱女子,窮追不放,往死裏逼呢?”
像是從死亡的地獄發出來的聲音,粗嘎凄厲,卻很微弱。容安那張鬼魅一般的臉,此時僵硬灰白如死屍,嘴角還在滴着鮮血,眼睛死死盯住左鳴,瞧着甚而比鬼魅還可怖。
左鳴忽然發抖起來:“快,快将她的臉蒙上!”
一旁的差人趕緊将一塊布蒙在容安臉上。容安凄厲笑起來,“左鳴,壞事做多了,你小心遭報應!”
左鳴的臉不自然地扭曲着,聲音不經意間擡高:“黎桑,都打成這樣了還不肯承認自己是亡黎的公主,你倒是骨頭硬的很!但不知道,你的心是不是也同骨頭一般硬!章大人,不如,給褚将軍修書一封,将此間境況一五一十同褚将軍敘述清楚,讓他來定奪如何做。畢竟,當年他可是最主要的當事人!”
身上的痛楚使得容安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連腦子也有些撐不住,像沸騰的米粥一樣,漸漸糊塗起來。她卻曉得這個時候絕不能亂。她一亂,最先受害的,必是褚移。
她疼得張一張嘴唇都費力,卻還是撐着一口氣,道:“你們是應該寫信給将軍。這件事事關将軍的清譽,不能你們私自一審,就将髒水潑在将軍頭上。”
誠然,左鳴不過是在唬她。若是她撐不住,便就招了也說不定。他心裏明白,這封信是萬萬寫不得的,不但寫不得,甚而是不能漏一點風聲給褚移的。
章仝與李彥之亦都是久混官場的,左鳴的說辭,他們自然通透是個什麽意思。只是他們沒料到,這個被打得遍體鱗傷已經半死的小女子,竟然也是個明白人。
左鳴的意圖,落空了。
“李大人,章大人,此事非但事關将軍清譽,還關系到王上的名譽和後宮的幹淨純粹。不知道你們僅僅是想報私仇置我于死地呢……還是想順便幫王上清理一下宮闱?”
李彥之與章仝同時一怔。這倒是個問題。
“若是想找我報仇,就随便找個名目殺了吧。沒有名目,就殺了扔了也可。但在這件事上費力氣是沒有用的,因為我不是承光公主,也絕不會認下不屬于我是罪名。”
“若二位大人是想幫王上清理一下宮闱,那我勸二位大人,還是将我交予王上處置吧。畢竟,瞞着王上将罪名落實了再去禀告王上,于王上的臉面來說,可不是那麽好看的。咱們王上是個要面子的,在臣子面前丢這樣大的人,他可能不會善罷甘休吧。”
一番話說下來,容安的額角冷汗漣漣,連喘息的力氣也沒了。
可要求生,便必須死撐。
李彥之冷冷道:“巧言令色。誰不知道你最近頗得盛寵,若報到王上面前,王上豈會問你的罪!”
“此話當誅!你們眼裏的王上,就是這麽是非不分的人嗎?再者……”容安大喘了一口氣,聲音越來越弱,嘴角的嘲笑已經輕微得瞧不出來,“再者,我何德何能,能令王上為我是非不分?容貌?才華?呵呵,你們是不是想多了?”
“容貌麽,你确是沒有。但才氣還是有幾分的。”李彥之實話實說。
“才氣?墨國人才濟濟,我這點小才華算得了什麽?王上又可曾為了誰的才氣而徇私枉法過?”
章仝下意識:“這倒真沒有過。”
左鳴坐不住了:“章大人,李大人,可不能被她的花言巧語給騙了!想一想,她這樣醜陋的容貌,卻令得王上天天招她随侍,連朝政都問計于她,若不是有什麽真才實學,便是她會什麽妖術迷惑了王上!留這樣的女子在王上身邊,豈不是令墨國蒙羞!”
“呵……左鳴,你可真是欲加之罪。那就來吧。鞭子也好,拶子也好,你盡管來,橫豎,我是要死在你們手上。但你若是想指望利用我升官發財,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李彥之與章仝皆面露動搖之色。容安目光已經迷離,卻還是将這兩位的神色看在眼中。
可她已耗光所有力氣,再說不出半句能離間這臨時湊起的三人團關系的話來。
只剩聽天由命。
李彥之道:“這個小丫頭,我确是恨之入骨,只盼立時就能了結了她,為枉死的李箬報仇雪恨!”
嘆了一聲,“可我身為墨國廷尉府的執政官,絕不會讓自己執法犯法。她若真的是黎桑,也應由王上處置。左鳴,你唬我前來,我現在十分懷疑你的用意。你必須将你的意圖一五一十講出來,否則,我絕不會允許你在廷尉府再濫用刑罰!”
章仝眼眸低垂,附和道:“不錯,左鳴,你應該說清楚,你和這小丫頭究竟是何過節。”
口氣卻沒李彥之那般硬氣。
左鳴道:“兩位大人,下官絕無私心,純粹是為王上和墨國的将來擔憂!王上已經被黎桑迷得團團轉,不但是王上,褚将軍也是,包庇這個女子達四五年,看來,也是被她給迷惑了!長此以往,豈不是讓她報仇複國的意圖得以得逞!”
章仝:“你說的不無道理。可……萬一錯殺了呢?”
左鳴道:“所以,無論如何,咱們也要想辦法審出結果來!”
容安沒有昏過去,三個人的話盡皆入耳。她卻再沒有力氣做出半點反應。章仝與李彥之看來又被左鳴說服了——他二人本就存有私心,要說服也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她也疑心,左鳴看來一定要揭發她的身份,似乎是別有目的。
但她此時腦子已瀕于崩潰,能思考的事情不多。這件難尋頭緒的事,也不過是在腦子裏過了一過,便如一尾魚一般溜走了。
李彥之瞥了一眼容安,道:“可現在這丫頭已經不适合再用刑,再打下去,怕就要打死了。還是等她緩一口氣,再來審吧。”
章仝沒有異議。
左鳴即便有異議也沒有辦法。畢竟容安瞧上去就只剩一口氣的樣子。
一陣鐐铐亂響,容安又被投進了先前的黑屋子裏。血腥氣引得蟑螂老鼠之類聞風而來,圍在她身邊吱吱亂叫。
容安陷入一陣迷糊,全不知身邊情形,就算是老鼠在身上亂竄,也沒有什麽意識。
這種時候,失去意識,倒不是什麽壞事。
可她一忽兒清醒,一忽兒又迷糊。
清醒的時候,心生絕望,便想不如就此罷了,生有何歡。
迷糊的時候卻又牽挂着褚移,唯恐不能替他化解此一回的劫難,死又何懼。
反反複複,小半天過去,蒼茫人間迎來了又一次日出。有腳步聲遠遠傳來,落入容安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