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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如夢一場

墨琚追出了建晖城。風雪茫茫夜,一馬急匆匆,唯留下一行馬蹄印,不過片時,馬蹄印便被大雪覆蓋。

夜色黯沉,偶有酒肆商家門前挑着一盞風燈,照出一點光亮。亮光中雪花似梨花,紛紛揚揚。

這樣的大雪容安與褚移應該會找一家客棧住下。墨琚逢着客棧便下馬敲門,一家家敲下去,直敲到天亮。

天亮雪未停,墨琚一肩落雪,已離了建晖城二百餘裏,在一家小客棧門前,與褚移迎面撞上。

褚移一人一馬,身邊沒有容安的影子。

墨琚容色鐵青,“容安呢?”

褚移将一封書信遞了過來,臉色灰頹,道:“昨夜宿在客棧,她留書自己走了。”

墨琚未接書信,“什麽時候發現她不見的?”

“子時。”

墨琚瞧了眼天色。天亮了有段時間了。

褚移道:“以前上戰場,她最擅長的便是與敵人周旋。若她不想被找到,便是神仙也難找着她。”

“你的意思是,不用找了?”

“臣會去找她。”

墨琚沉默着看了他半晌,未着只言片語,催馬回了建晖。

褚移捏着書信,捏了半晌。墨琚沒有看書信,書信上寫的大意其實是,墨國舉步維艱,墨琚需褚移協助,她求他留下來幫助墨琚。

墨國固然需要他,他人生的前二十幾年裏,也全為墨國而活。可他從此時起,只想為一個人而活。

手一松,書信化成碎雪一般,随雪花飄在一處。

褚移上馬,擇了個方向,催馬奔入風雪中。

容安從一條胡同裏轉出來,目送褚移的身影全消失在風雪之中。褚移不會留下來,她不是沒想過,只是抱了僥幸的心理,希望他尚存幾分理智。

他此時沒有理智也沒什麽,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正如她說,墨國離不開他,他其實也離不開墨國。

她回望一眼建晖的方向。其實除了雪,什麽也看不見。

容安默默念了一聲,“墨琚,你保重。”将一面銀質的面具覆在了臉上。

月餘之後,容安是溜溜達達回到闊別已久的黎绫城的。這一路上竟沒有遇到幾波像樣的人馬尋找她,她回黎绫城回得絲毫沒壓力。

黎宮還在,只是物是人非。其實人也還是那些人。她的父親,亡黎的最後一任國主,還住在宮裏。

墨琚亡黎,并沒有趕盡殺絕,甚至沒有傷害黎宮裏的任何一人,仍允許黎旭住在他的宮中,吃穿都有供應。

宮門前沒有了崗哨士兵,只有兩名家丁,坐在宮門牆角下,慵懶地曬着太陽。容安進門,踢了踢兩人的長腿,将人踢醒了。“誰?”其中一個翻了翻眼皮。

瞧見是個戴着面具的姑娘,不識得,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容安無語地苦笑一聲,大喇喇進了宮門。

偌大的宮殿,走到黎旭住處,頗費了些時候。

黎旭過去過着奢侈無道的生活,黎國亡後,據說他的那些嫔妾們四散而逃,如今只剩了他孤家寡人,和兩個伺候他的婆子家丁。人是墨琚安排給他的,墨琚的人,自然一是為伺候他,二是為看着他。

容安站到黎旭面前,黎旭正與一人對弈。

對弈的人一身青衫,身形瘦削,容貌——容貌嘛,從前見他是俊美倜傥中透着君王的威嚴之氣,如今清減了之後,竟有些清秀之氣。

對弈的人是墨琚。

容安終于曉得為什麽沒有遇到幾波找她的人。原來早有人預料到她的去向。

從前她覺得墨琚在國事上天資過人。處理國事的頭腦大材小用在這種小事情上,她腦子裏忽然蹦出來的詞竟然是才盡其用。

她老子棋力有限。胡子白花花的老頭兒,被趕鴨子上架,抓耳撓腮甚是可笑。

墨琚一心在棋盤上,似沒看見她。她蹲下來,伸手指點了她老子幾招,局勢立時便有了些變化。

雖不至于立時便扭轉敗局,至少不那麽難看了。

她老子興奮道謝,一轉頭,見是位面具姑娘,贊了一句:“姑娘棋藝高超。”

容安“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墨琚随意走了幾步棋,不耐煩地将棋子一扔,“觀棋不語,姑娘棋下得倒是不錯,規矩沒學過?”

容安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道:“我又不是君子。觀棋不語這種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既然姑娘棋藝不錯,不妨到舍下再手談幾局。老爺子,和棋吧,您老人家也該吃飯了。”

墨琚何其自然地牽起容安小手,往他說的舍下走去。

打從看見墨琚第一眼起,容安左胸腔就揣了頭小鹿,這小鹿甚是活潑,噗通噗通跳得她難受。借着幾手棋方穩住的心跳,因墨琚的手牽上來,又跳得更厲害了。

墨琚口中說的舍下,是容安從前的居所。容安昔日親手題寫的“承光殿”的門匾已被摘下,換了塊紅漆板子,龍飛鳳舞地寫了“長安殿”三個字。

墨琚指了指門匾上的字,洋洋自得:“怎樣,我的字可還入得了方家之眼?”

容安裝模作樣:“嗯,還不錯。”演得很鎮定。頓了頓,昧着良心補充道:“比我從前的字還是差些意思。”

墨琚的字風骨極佳,就像他的人一般受看。

墨琚全不想和她分辯,自顧自道:“将就着看吧。”瞥了她一眼:“我等了你數日。是一路游山玩水過來的嗎?”

問到了容安的心坎裏,面具下的臉騰地紅了。

墨琚瞧着她臉上的面具十分礙眼,一探手,摘了下來。

面具忽去,臉上乍涼,容安吞吞吐吐地惱他:“你……你幹什麽?”

“又不是沒有見過你的樣子。”墨琚手捏面具,往裏走。

容安跟着他進去,“你這個樣子會讓我壓力很大的好不好?好歹,我也是個女的,女的哪有不希望自己漂亮的?唔……”

墨琚冷不防地将她扣在胸前,吻住了她叨叨個不停的嘴唇。容安瞪大了眼睛,張口結舌面紅耳赤,表現比上回被強吻時還不如。

“不曉得現在應該閉上眼睛享受嗎?”墨琚不滿地放開了她,捏着她衣裳邊兒抖了抖,捂着鼻子:“幾天沒洗澡了?馊了。備了熱水給你,快去洗洗。”

墨琚一把将她推到了屏風後。

屏風後果然備了大桶的熱水。

容安邊解衣裳,邊還夢裏一般,發着懵。她的閨房,收拾得幹淨清爽,還是從前的樣子,一床一帳都沒有變,連房中她看過的書卷都沒有動過,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掐了掐胳膊,疼着呢。不是夢。

可墨琚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還是想不明白。他一介國主,又是個極負責任的國主,哪裏會有閑時間閑心情來這裏和一個亡國的老頭兒下棋。

瞧樣子來了還有些日子了。

況她惹得他傷心又傷肝,他不想見她她就可以理解,他找上門來還是這樣的态度她就難以理解了。

一直到從水裏出來,她也沒有想明白。

疊好的衣裳就放在手邊,是新做的衣裳,式樣簡單料子又舒服,素雅的月白顏色,是她這幾年頗喜歡的顏色。

容安穿好了衣裳,從屏風後轉出來,青絲還是濕漉漉的,披在腦後,海藻一般,墨琚瞧着她的背影,怔了一怔。

桌上擺了簡單的飯菜。墨琚深吸了一口氣,“吃飯。”

容安四外瞧瞧,沒有別人,回長安殿的路上她其實也沒有瞧見半個人影。“你做的?”她瞧着桌上的飯菜驚訝。

墨琚坐下,擺碗筷,“我做的。”擡眼看她,“不許說不好吃。”

容安在他對面坐下,一臉敬佩,“你做的,就是毒藥,我也吃。”

墨琚瞥她一眼,“我給你吃毒藥?毒死你好霸占你們家産業?”

容安撇撇嘴,“你已經霸占了我家的産業了。”

“吃飯。”

“委屈了?你還委屈上了?算了,不跟你計較了。算我送你的。換你赫赫威名的一國之主千裏迢迢來為我做頓飯,這份家業送的也算沒有白送。”

“……”

“早知道是這樣,當初你還派褚移來幹嘛呀。”

“是呀。我應該把自己送呈你的面前,這樣我就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不戰而屈人之國。”

“也是。你這做飯的手藝可比不上你治國的手段。”

“……”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容安。

“吃完了飯,就回建晖吧。國不可一日無君。尤其是這多事之秋。”

墨琚沒搭理她。

吃完了飯,墨琚拉上她的手腕子,往外拖。她懵道:“你要幹嘛?你弄疼我了!”

“不是要回建晖嗎?”

“我好不容易才從那裏逃出來,為什麽還要回去?自然是你自己回去!”

墨琚站住了腳步,深潭一般的眼眸望住了她,看得她禁不住一顫。“容安,你同褚移,到底怎麽回事?”

“什……什麽怎麽回事?”

最怕的是他問起這件事。提起褚移,容安便心虛。

“怎麽回事,還要我一樁樁提起來嗎?”墨琚驀然冷了臉,“你們互通的那些書信,你們互送的那些禮物,還有,還有……你要和他私奔!”

千裏迢迢而來,他自然不會只是要和老頭子下幾盤棋,也不會是幫她收拾屋子,為她做一頓并不好吃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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