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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非嫁不可

扶寧公主與她見過禮,一上來便譏諷道:“沒聽說承光公主嫁入,今日這打扮,倒叫人意外。公主這是有身孕了?看樣子時日不少了吧?”

容安手托着肚子,一臉的淺笑,淡淡答道:“六個月了。”

扶寧公主驚訝狀:“這麽說,是和我哥哥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可沒聽說那段時間公主與什麽人來往呀。莫非……哥哥竟然不知!你放心,我啓國世子做過的事,絕不會不認賬的,我回頭就告訴我哥哥去!”

容安依舊神情淡然:“扶寧公主可能誤會了。這個孩子不是你哥哥的。我與你的哥哥之間,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扶寧公主還在糾結:“不可能啊。我聽哥哥說,那段時間你正病着,根本就沒離開過哥哥的別莊……”

容安瞥她一眼,粲然一笑,“這孩子姓墨。認識你哥哥之前,我和墨琚已在黎绫城我的舊時居所裏行過夫妻禮。”

誠然,她說的盡是謊話。她不記得她有沒有和墨琚行過夫妻禮,也不記得有沒有和墨琚回黎绫城她的舊居。

可為了讓扶寧死心,她不得不撒這個謊。

扶寧公主的臉色微變,抿着唇角,冷冷一笑:“承光公主能與墨國君主冰釋前仇成一段佳緣,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一段前仇,可當得“不共戴天”四個字。扶寧公主的話裏盡是譏諷之意,任誰也聽得出來。

容安的心裏不是沒有疙瘩。這個疙瘩之前就沒有真正解開,被扶寧公主一提,疙瘩更大了,自然難受。

面上卻只是淡然地一笑,道:“扶寧公主先請坐吧。春光甚好,我給扶寧公主準備了一個曲子,還請扶寧公主賞光,聽一聽。”

她攜了扶寧公主落座,吩咐人把曲子奏起來。

兩人離得樂伶們有十餘丈遠,那曲調入耳,竟使人如站在戰場之外,金戈鐵馬鼓角争鳴盡皆入耳來。似有血雨腥風的畫面就在眼前鋪開來。

容安就在曲聲裏,悠悠道來:“若說家仇,我家人在那場動亂裏都保全了性命,丢掉的榮華富貴麽……天命罷了,其實沒什麽好仇恨的。至于國恨麽,黎國也算不得黎氏一家的,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

她将墨琚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搬出來,只是将墨國換成了黎國,微微笑着,望住扶寧公主,“扶寧公主,你說,我應該把那些莫須有的國仇家恨往自己頭上攬嗎?”

她這個笑,疏離又悲憫,像是站在高處,睥睨着扶寧公主。

扶寧公主臉色不好看,實力回怼:“可能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吧。在我們啓國人看來,做人嘛,當恩怨分明。若是連恩怨都混淆,那便是糊塗。當然,可能是我們啓國人太較真了些。”

容安笑笑:“倒不是你們啓國人較真。實則呢,這裏應有個大是大非、小是小非之分。我若執着于自己的恩怨,傷的可能是大多平民百姓,兩者相權,也只能選擇放下。”

扶寧公主譏諷道:“承光公主心懷大義,自然我們這等凡夫俗子比不上的。這恩怨放下得也真夠徹底的,仿若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扶寧公主說話一針見血,最會戳人痛處,容安縱表面上雲淡風輕,心裏卻終不能做到無動于衷。

臉上拿捏出個淡淡的笑容來,道:“心懷大義麽,不敢當。徹底放下,也是不大能。只是天命面前,有什麽辦法?扶寧公主可知道,我失去記憶的事?”

她突然提起這件事,令扶寧公主有些措手不及,“倒是聽我哥哥說起過,你忘記了黎國亡國前前後後五六年的記憶。”

容安臉上始終一點淡笑,很平靜地道:“剛開始知道失掉的那幾年記憶,竟是黎國覆亡,我又毀容,你能想象我當時的心情嗎?”

如今說起這段,她真的已經能做到心平氣和。

扶寧公主替她唏噓道:“如果是我,可能會恨不能讓墨琚和整個墨國陪葬吧。”

容安道:“不錯,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跟着你哥哥上了戰場。可上了戰場之後,才知道戰争有多麽可怕。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人,下一刻就屍首異處,很多人死去,屍骨堆積成山,禿鹫和野狗圍着屍體打轉轉,分食那些屍體。他們都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有什麽資格讓他們死得那樣悲慘?”

“我不想做劊子手。”

扶寧公主道:“這都是你的借口。你不想找墨琚報仇的借口。我也上過戰場,我也知道戰場殘酷,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戰争。戰争不會因為你心存悲憫就能停止的。”

容安看向她:“至少,我不會讓戰争因為我而起。不像你們啓國人,為了土地,為了權利,為了私欲,不斷挑起戰争,不斷拿別人的生命滿足自己的私欲。”

曲子正奏到悲壯處,似有千軍萬馬英勇赴死,不懼腥風血雨。

扶寧公主被容安眼眸裏的氣勢吓到,吞了吞口水,因為過于激動導致說話都失了條理:“你怎麽敢這麽說我們?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們?黎桑,你不要自以為是地随便批評他人,你以為你是站在道德制高點麽?你不過是懦弱的膽小鬼,為了面子故意找出那麽冠冕堂皇的說辭來!”

容安給扶寧公主斟了杯酒,很平靜地道:“我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和你喝一杯吧。咱們不過是道不同,又何必在這裏互相攻擊呢?你說是不是?”

扶寧公主正亟需一杯酒壓一壓心裏的火氣,端了酒杯,一飲而盡。“你今天找我來,不光是為了數落我的吧?我想,你應該有別的目的。”

容安道:“我并沒有想過要數落扶寧公主你。也沒有資格數落你不是?至于說別的目的,就是想問你打聽一下,你哥哥的近況。我和你哥哥自傀山一別,就再沒有他的消息。我就是想問問他現在是否安全了。”

這自然是容安随意找的借口。若說以前她還有些惦念扶辛的安全,自從知曉扶辛命衡五子挖了她的腦子之後,就再沒有惦念過這個人了。

即便惦念,也是惦念着和他讨回這筆帳。

扶寧公主自然也不相信她的這一套說辭,譏笑道:“你這樣惦念另一個男人的安危,墨國王上他知道嗎?”

“我與你哥哥,又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是事,為什麽要怕墨琚知道?”

扶寧公主冷哼了一聲:“他倒是對你放心得很。”

容安笑笑:“他自然應該對我放心。我是亡黎的公主,放棄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給他生孩子,他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扶寧公主冷眼打量她一瞬,忽道:“你找我來,不是為了我哥哥,而是為了墨琚吧?你想讓我知道,墨琚對你情深似海,讓我死了聯姻的心?”

這位公主果然是個聰明通透的人。她猜得不錯,容安确然是存了這樣一份心的。可她也不能讓她知道,她猜的不錯。

容安淡淡一笑,又給她斟了一杯酒,道:“墨琚的後宮裏儲着近百位美人,我雖得寵,卻是最沒名沒分的那一個。若說是為了不讓你聯姻,哪裏輪得到我來說?”

她将一碟子啓國風味的醬板鴨推到扶寧公主面前,繼續道:“你聽這曲子,蕩氣回腸,被墨琚奉為墨國國樂。曲見人心,墨琚的心,在于江山社稷,可不在于兒女情長。”

“娶誰,或者不娶誰,他自有分寸。我沒有發言權。誰也沒有發言權。扶光公主若是真的想嫁給他,我其實是歡迎的。畢竟,聯姻成功,百姓們就能暫時安居樂業一陣子。”

扶寧公主不加掩飾地打量容安,從頭看到腳,從臉看到眼眸,卻沒看出一絲異樣。方才還與她争辯分寸不讓的容安,此時淡定得像一湖靜水。

容安笑笑,“你懷疑我的話?我句句真心。你不必心存疑慮。”

她這一笑溫和如春風,有着融化冰雪的功力,扶寧公主被她的笑晃得有些恍惚,捏着酒杯,喝了一口,輕嘆一聲,苦笑道:“生在王家,諸多不由己,尤其是咱們做女人的。縱然你有千般能耐,也不得不向權利低頭。”

她瞧着似有什麽難言之隐,容安順着她的話道:“可不是。黎國亡國以前,我也是我父王手上的一顆棋子,我父王指望着我為他換來一個強大的盟友,可惜,他沒能等得到,就亡了國。假如沒有亡國,也不曉得我又會嫁入哪個諸侯家,當哪位國君的無數嫔妾裏的一個。”

扶寧公主固然是個聰明的,但與上得了戰場也上得了朝堂的容安比,還是遜了一籌。容安始終主導着她的思緒。

扶寧公主道:“我也将成為墨琚近百位美人裏的一個。不過,與別人不同的是,我是希望嫁給墨國的王的。畢竟,他是大紀朝最傑出的青年之一。”

容安挑眉:“你喜歡墨琚?可你并不了解他。”

扶寧公主道:“喜歡一個人未必就要了解。有些人,一眼萬年,就永恒了。有些人,看一輩子也不會動情。”

容安點點頭:“這倒是。”說話間不忘往肚子裏一口菜,“可你自己動情有什麽用?他若無情,苦的只能是你。”

扶寧公主自嘲地笑了笑:“我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可……我父王去天子面前請了旨,天子認我作義女,為使啓墨兩國修好,命我和親墨國。上命不可違。我不嫁也得嫁。”

容安瞧着她,“既然是喜歡他,何不歡歡喜喜地嫁?沒有誰的心是石頭做的,日久天長的,也難保你不能打動墨琚,讓他喜歡上你。”

扶寧公主瞧着她圓滾滾的肚子,心裏疑惑得緊,真心話耶?以退為進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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