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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曲音生幻

容安當時有些發懵。這次來勢洶洶的陰謀,她本來認定是奔着墨琚去的,還他娘的真有可能是自己先入為主了。

不是沒有可能是奔着自己來的。

最不濟,也是想一箭雙雕,江山美人都想握到手心裏。

最後,還是墨琚給她解寬心:“你發這樣大的怒,是不是覺得……自己當得起紅顏禍水四個字?”

容安懵懂地瞪着他。

他雲淡風輕:“其實吧……除了皮膚好一點,眼睛大一點,嘴巴小一點,鼻子挺一點……就算你長得很好看吧,天下也不至于有第二個墨琚,願意為了你傾天下。”

容安點點頭,将他的臺階收下:“你說的有道理。天下也就一個墨琚。”

其實這件事她一直到今日都沒有釋懷。

墨琚批閱文書的時候,她看着自己以前的手劄,腦子裏還在想着扶寧公主的案子。

順口就問了一句:“都七天了,扶寧公主的身體好些了沒有?”

墨琚埋頭在案上卷冊裏,沒有擡頭:“據說是好些了。我沒有關注。”

容安蹙眉,表示不滿:“那你都在關注些什麽?眼前最重要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墨琚淡淡道:“若天天将心力用在這些勾心鬥角的陰謀上,墨國早亡了。”可能自覺這話的确是說重了,擡起頭,溫和看了容安一眼,口氣稍緩:“扶寧公主沒死固然對我們有利,但就算她死了,也不影響這件事的結果。我會讓扶六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賠了夫人又折兵的。”

扶六斤是啓文公扶秉的乳名。扶秉是宮婢所生,出生時未得到啓國先王的重視,連個名字也沒有給起。宮婢沒什麽文化,因兒子出生時六斤重,便給他起了個乳名叫六斤。

真不知道假如當時他不是整六斤,而是五斤八兩或者六斤二兩,又該叫什麽。扶五八或者扶六二?還真是随便。

啓文公扶秉一向忌諱人家叫他的乳名,一叫起來便覺那段艱苦的歲月不光彩。墨琚稱他扶六斤,可見對他的輕蔑了。

看容安臉色不好,他語氣又緩和了緩和:“我曉得,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你放心,我會讓人盡心救她的。她不是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容安這才稍稍舒了口氣,道:“我想說的是,她如果身體好些了,就跟她談一談,看她願不願意說出實情。”

墨琚道:“怕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實情是什麽。”

容安蹙眉:“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待問過她之後再說吧。到底實情是什麽,在沒揭曉之前,都只能算作是猜測。”

容安試探着問:“要不……讓我和她談談?畢竟,我和她還算是能談得到一起的。”

墨琚沒有立即拒絕:“改天吧。等你身體好一些,她的身體也好一些再說。”

話說得很委婉,容安也不好再強求什麽,聳聳肩,鑽進手劄裏去了。

這件事卻一直被她記在心上了。

畢竟是事關她名譽的事。她已經背了一回紅顏禍水的名了,倘或這一次再背實了,估計窮畢生之力也再甩不掉了。

墨琚過一陣子停下筆來,很認真地看着她,道:“你不要想着背着我去找扶寧公主。她已經挪出太醫院,被我藏了起來。”

這句話的意思,很直白,你想找她談,必須得先經過我的同意。

容安隐在卷冊後的大眼睛翻了翻,悶悶地“吭哧”了一聲。

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自由是路人。看來她也免不了此等命運了。可是如果是和這個長得不錯而且不是很無趣的人一起困在這高門深院裏,也算是一段不錯的人生了……想到這裏,隐在卷冊後的人傻傻笑了笑,一雙眼睛從卷冊後露出來,賊忒兮兮地觀察醉心于政務的墨琚。

大約也怕容安太閑了容易多思多想,次日墨琚下朝,見天氣甚好,便在攬微殿外的湖心亭裏擺了茶具,将九霄環佩也搬了過去,又親自将容安抱入竹亭,安置在搖椅上。

成一從宮廷膳房拾掇來一些容安愛吃的糕點小吃,獻寶似的,一一介紹:“這個梅花糕裏加了茯苓、香附、阿膠,但沒有中藥味道,甜而不膩。這個烏梅亦是各種藥材炮制而成,有人參杜仲白術當歸等,溫補固腎……這個……”

墨琚黑着臉:“出去。”

容安瞧着成一一臉懵地退出竹亭,悠悠道:“你這個貼身小跟班,倒是有意思。被他說的沒什麽食欲了。”

暮春的風帶着暖意,湖光映着花色,日光在竹亭裏投下一半暖光,一半陰影。墨琚斟了杯花茶,遞給她,“孕婦不能喝茶,這是玫瑰花加了陳皮紅棗枸杞等泡的,你試試看。”

“……”容安瞧着白瓷盞中顏色紅潤的茶湯,一時無言。

遲早要補成個藥罐子。

但墨琚的茶不能退貨,容安抖着雙手接過茶盞,還不忘違心地奉承一句:“暖心的茶。”

墨琚展眉一笑。

能博心上人一笑,容安覺得很滿足。

僅一笑自然還不夠,還應讓他多笑一笑,多受用受用。眼角瞥見她那把琴,道:“你把九霄環佩也拿來了,是想聽曲子了?正好我這些天身體将養得也差不多了,彈一首給你聽吧。”

衆所周知,九霄環佩是有靈性的,是把認主的琴。只有她才撥得出調子。

墨琚閑閑瞥了那把琴一眼,“就是擺出來曬曬太陽,你要是想聽,我也可以彈。你……還是算了。”

容安啞然失笑:“啊?”

呷了一口茶水,挑眉望着他:“你能彈?”

墨琚一本正經:“可以試試。”

容安:“洗耳恭聽。”順手将系在腰間的洞簫解了下來,道:“需不需要我給你合個調?”

墨琚道:“你随意吧。”竟然沒有拒絕。

容安又循循善誘:“其實我身體恢複差不多了。就算去坐着彈幾首曲子,也是沒問題的。”冷不丁加了一句:“據說你笛子吹得好。若實在彈不響那架琴,笛簫合奏也無不可。”

這個據說,其實是據成一說。墨琚去上朝而成一又不當值的時候,她總是會将他招往攬微殿,詢問些她和墨琚的往事。

成一很小心,專揀着好的說。她聽到的就是一樁美好的愛情故事。

成一說,她與墨琚的緣分,始于一場笛簫合奏,地點就在承光殿那座四面環水的孤亭裏。曲子就是《梨花落》。

在墨琚的心裏,這個開始也是美好如梨花成雪,芳香繞夢。甚至是,他生命裏冰雪消融春光乍暖的開端。她提起笛簫合奏,恰好落在他心底弦絲上。

默了一瞬:“很久沒有和你一起奏《梨花落》了,笛簫合奏也不錯。不過沒拿笛子。”

正欲叫遠遠往這邊瞥的成一,容安搶先道:“琴簫合奏也可。你能彈得出調子否?”

墨琚坐到九霄環佩前,随意撥弄了幾下絲弦,竟然真的能發出聲音。

容安驚訝:“這是假的九霄環佩吧?”

墨琚瞧着琴上點綴用的流蘇,幽幽道:“這琴曾經斷過一次弦,後來是我親手用天蠶絲做了絲弦,你給安上去的。可能……因為這個,我也能彈出調子吧。”

那一段過往他卻不大願意想起。

容安的目光便有些恍惚,“看來,我們之間的确是發生了許許多多的故事。可惜我再也不能想起來了。”

墨琚怔了一怔。

簫聲忽起,正是《梨花落》的調子。婉轉空靈,別有韻味。

墨琚很快撥動九霄環佩,合上她的調子。

高天之上一朵閑雲落在水中,變幻成各種姿态,有鷺鳥凫在水面上嬉戲,像浮在雲朵上。遠處有夾竹桃開成一片粉色雲海。

墨琚是個好的琴師,技藝堪稱精湛,與她的簫聲合起來嚴絲合縫,沒有一絲瑕疵。演奏者自己都沉浸在樂聲裏了。

此種情境,若還能心定如僧,那只能稱一句心如磐石了。

在容安面前,墨琚從不能做到心定如僧。但對她的心意倒是心如磐石。

容安的簫聲裏似有某種魔性,和他第一次聽她吹簫時的感受略有不同。但具體哪裏不同,他卻說不出。

漸漸地,他陷入她的簫聲裏。等他發覺不對勁,手下的調子全亂掉,再看容安,站在他面前,眉眼似畫嫣然淺笑,手中的洞簫“嗒”一聲擱在案幾上,輕啓朱唇:“墨琚。”

修長好看的手指在琴弦上,琴弦已好久沒有發出聲音。

“嗯。”他應了一聲,“你說。”

容安眸色淡淡:“都說九霄環佩是一把有靈性的琴,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彈出調子的。這個傳說不假。師父贈我九霄環佩時,我是以我的血與九霄環佩歃血盟過誓的,所以我才能彈得出九霄環佩的調子。”

“那你盟的誓言是什麽呢?”

“人在琴在,琴亡人亡。”容安的聲音愈輕。

“所以呢?”

“你說九霄環佩的弦斷過。弦斷,便等同于琴亡了。我不明白。”

墨琚默了一瞬,道:“傳聞九霄環佩的琴身以龍骨制成,故有靈性。可天下并沒有什麽龍,都是傳說罷了。我也聽過一個傳聞。古時有一位琴師,能彈出世間最美的聲音,可是世上沒有一把琴能襯得起他靈活的手指。”

“為了能造出一把好琴,他試遍了天下各種材質,木材、石材、動物骨頭……沒有一樣令人滿意的。”

“後來,他的妻子,一位龍姓女子,看不下去他日日愁眉不展,便游歷天下訪遍有名的制琴師,最後,在一個老琴師那裏聽說,活人骨頭造出來的琴身,彈出來的聲音是最美的。”

容安唇角緊抿,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他的妻子,就自斷雙腿,托人将一雙腿骨交給了琴師,制成琴。原來你也知道這個故事。”

也不曉得她是為那位龍姓女子而哭,還是為別的哭。

墨琚擡手給她擦眼淚,瞧着她的眸光卻有些不可捉摸,“世人彈不出九霄環佩的調子,不是因為九霄環佩有靈性,而是不懂九霄環佩的調子。至于你們師門關于人在琴在,琴亡人亡的說法,大約,是緣于對九霄環佩的珍惜吧。”

容安滿眼困惑:“原來你都知道。”

墨琚的手指在琴弦上亂撥了兩下,聲音叮咚,彷如環佩之聲,“可是,容安,你以曲聲迷惑我的心神,是為哪般?”

容安的臉色驀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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