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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終于還是成了禍水

黎旭過世已有兩日,照現在這個氣溫,屍體早該發臭,棺椁中卻只有一股松木的清香,全沒有死人該有的氣味。

拿松油火把照一照,棺椁中只有一堆衣物紙錢,根本沒有黎旭的屍身。

何摯驚訝:“王上,這是怎麽回事?”

墨琚将火把扔在了棺椁中,頃刻之間棺椁中的衣物便燒了起來,不多時,連棺椁也燒着了。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容安,免得她着急。”墨琚只吩咐了這麽一句,便回馬車上照看他的容安了。

自那晚得着容安被挾持的消息,墨琚撇下難纏的使者團就直奔宮中。兩日夜來連阖一下眼也不曾。回到攬微殿自己的卧榻,擁着容安,一顆心終于落到實處,墨琚在也終于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管它外面亂下大天來,兩個人睡得一塌糊塗。

有褚移和何摯兩個心腹能手,外面也沒有亂下大天來。使者團自經歷了火情,被安排在王宮不遠處的紫垣宮暫住。以安全為由,增加了雙倍的侍衛。

侍衛表面上是為保護諸位使者,實則為監禁,這自不必說。沒了行動自由的使者團起初鬧騰了大半日,效果不大,只能放棄。

另一方面褚移直接将扶辛羁押在了防衛森嚴的天牢,令自己得力的陳侍衛親自看守。

眼下唯黎旭的屍首與扶寧公主的去向是個問題。翻遍了左鳴的府邸,也沒有找到絲毫痕跡。

墨琚在當夜回到王庭之後,便下了全城禁令,只許進不許出,連一只螞蟻都不許放出城去。

墨琚擁着容安睡了一整天,終于心滿意足地醒過來,瞧瞧身邊的容安依舊睡得黑甜,就更心滿意足了。

輕手輕腳穿好了衣裳出了內殿,命成一将何摯與褚移統統召來,就在外間臨時開了個小會。

何摯與褚移全是武将,且又是忠心耿直的武将,雖都是有頭腦的武将,終究在某些方面不及那些久在權力場中傾軋的文官。

墨琚與他二人分析使者團和扶辛此行的目的,他二人答案一致地認為扶辛與啓文公就是想再度挑起争端,令天下諸侯都遠着墨國甚至是起兵來伐墨,他父子兩個好從中漁利。

墨琚負手立在軒窗前,窗上透出月光的華暈,模糊的一團,像是五月的夜晚,外面牆角下傳來紡織娘“軋吱軋吱”的鳴聲,遠處湖邊還有蛙鳴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他在熱鬧的聲響中默了許久,才道:“你們不覺得,扶辛是為容安來的嗎?”

何摯不敢搭話,褚移沒有什麽話講,場面又沉默了良久,仍舊是墨琚先開口,“褚移,你可還記得當初為什麽伐黎?”

褚移道:“因為傀山守軍截獲了啓國要伐黎的書信。王上不得已,趕在啓國動手之前下手了。”

墨琚道:“伐黎是遲早的事。這不是唯一原因。說出來倒也不怕你們笑話,孤有一多半,是為容安而去。那一封書信,只是導火索、催化劑。”

褚移與何摯都默不作聲。王上為一個女人發動戰争……這能讓人說什麽呢?誠然,這是一場一箭數雕的戰争,王上最後得到的不僅僅只有女人,還有土地、權利種種。但他最後得到女人的路很是曲折,比戰争曲折得多太多了。

墨琚卻與這兩位武将想的不是一碼事。他回首前塵,繼續道:“後來啓國并沒有動手的跡象,孤也終于發現那封書信不過是個套子。直到左鳴事發。容安那時分析,啓國想要黎國那片沃土久矣,但因為隔着墨國,鞭長莫及,只好先讓墨國亂起來。啓國的野心,不止在于黎國,還有墨國。”

褚移道:“容安向來比別人瞧得深遠。”

墨琚道:“這些年容安一直默默地在為墨國的安定付出着心血。褚移你應當最有體會。”

褚移就站在墨琚不遠的地方,亦是負手而立,瞧着燭影月暈裏的墨琚背影,像一幅濃墨暈染的山水一般,有他不能看透的沉重深邃。點點頭,道:“那時候她随我征戰疆場,從來都是身先士卒。沒有戰事的時候,她就四處游歷,以收集民間小曲兒之名體察各地民情,回來就撰寫成冊,托我交給王上。如今想來,她大約是早就看透了個中玄機,左鳴的出現,不過是把她的猜想都落下了實錘。”

何摯驚訝地看看墨琚,再看看褚移,遺憾地長嘆一聲:“可惜主母再不能記得那些事。”

褚移撇開眉眼,接了一句:“不記得也好。那幾年她過得太苦。”

墨琚仍是望着軒窗出神,良久,才道:“世事如棋局,可執棋的人若是棋力不夠,未必就能操縱得了棋子。”

褚移與何摯以沉默表示未能聽懂他的意思。

他轉過身來,打量他二人一眼,道:“現在看來,無論是市井中還是朝堂上,甚至這後宮裏,都有大批的啓國細作。雖然大張旗鼓地甄別不是個好辦法,但眼下也沒有別的更有效的辦法。何摯,你去辦吧。”

這件差事交給了何摯,以何摯的辦事能力,自然不會辦差了。但他還身兼王宮守衛之責,恐分身乏術,墨琚又給他分派了一個幫手,廷尉府的李彥之。

有李彥之的幫忙,自然就沒什麽問題了。那最令人恐懼的廷尉府的牢房,不知又會染多少血腥。

但時局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生。墨琚從來就不是什麽懦弱手軟之輩。

走了何摯,外殿便只剩墨琚與褚移。兩相靜默,褚移有些沉不住氣:“王上,您還有什麽吩咐?”

墨琚似乎還在思索什麽,不曉得是碰到了什麽解不開的死扣,一直沒想得通,眉間一直深鎖。

半晌,他終于吐出一句話:“容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去過傀山一帶?”

褚移怔了一怔,“王上問這個做什麽?”

墨琚道:“容安給我的文獻資料裏,遍及墨國的各個角落,唯獨沒有關于傀山一帶的。照理,那個地方是啓墨兩國必争之地,不該沒有的,你說是不是?”

褚移不僅有絕世的武功,亦有一副聰明敏銳的頭腦:“王上的意思是?”

墨琚的眸子裏隐隐湧上陰雲,嗓音壓得低沉:“她果然去過。”深深吸了一口氣,“褚移,你覺得,她為什麽單單漏掉了那一部分?”

褚移忖了片刻,道:“以容安的聰明,不會想不到此地無銀這個道理。所以,她不會是想隐瞞什麽。依臣所見,她應該是想提醒王上什麽。”

墨琚追問:“提醒什麽?”

褚移朝內殿的方向瞥了一眼,眸子裏有些意味不明:“不知道。可能,永遠都沒有人知道了吧。”

連容安自己都不知道了,還有誰會知道呢。

墨琚搖搖頭:“既是提醒,便不可能讓我猜不到。你說是不是?”

褚移愣了愣,“好像是這個道理。”

“我猜不到。不是因為我不了解她。可能只是因為,她的确是漏寫了。或者,的确是想掩蓋些什麽。”

“……”褚移表示無話可說。他還是不太擅于揣測人心這種事。或者說不屑于去揣測人心。

他終究與墨琚不同。墨琚身在其位,不得不謀。他卻是可以做到獨善其身的。

墨琚淡淡瞥了他一眼,舊話重提:“你對昨晚的事有什麽看法?你覺得扶辛……真的只是想要造一個起兵的理由出來?”

褚移猶豫了一瞬,“其實……這不是啓國的風格。啓墨征戰幾十年,哪一次有像樣的起兵理由了?都是想打就打,覺得時機成熟了就開打。”又猶豫了一瞬,“所以,王上您覺得,扶辛就是沖容安來的?”

墨琚未置可否,卻又問了另一件事:“你覺得,扶寧是被扶辛救走的嗎?”

未等褚移答話,他又道:“有那麽一瞬間,我懷疑扶辛可能會借此機會将他的妹妹送出城去,但當我打開棺椁的時候卻沒有任何關于他妹妹的蹤跡。這就很奇怪了。”

“王上您的意思,扶寧不是扶辛救出去的?那會是誰救出去的?”

墨琚的眸子幽深:“問題的症結就在這裏。找出那個人,許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找人這種細致活兒不适合褚移幹,褚移只适合提着翼章刀上沙場大殺四方。但墨琚還是把這活兒派給了褚移。

褚移竟也沒有拒絕這份到現在為止都毫無頭緒的差事。淡然一揖,褚移退出了外殿。

墨琚站在窗口,一動未動。初夏的夜風吹在臉上些許涼意,頓使人覺得神清氣爽。但諸多煩惱上頭,些許清爽氣顯得渺渺。

肩膀上有什麽東西落下來,他察覺時,才發現容安到了身後,正将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

墨琚握住她給他整理披肩的手,将她拉到面前,嘴角微微一翹:“醒了?怎麽都不聲不響的?”

容安道:“是你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我醒了大半天了。”

墨琚溫柔注視她,将她的耳發抿了抿,道:“臉色還這樣蒼白,精神瞧着也還不大好,窗前涼,還是回裏面去吧。”

“屋裏怪悶的,正好吹吹涼風。你搬兩張椅子過來,咱們聊聊天吧。”

墨琚細致又周到:“折騰幾日,你大概沒有吃東西,我讓成一給你拿些粥來,邊吃邊聊。”

容安确實餓了,便沒有拒絕。等成一的空當裏,她對墨琚道:“你們方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墨琚一瞬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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