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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意莫測

半空裏一道白光疾如星矢墜落,劃破寂靜的暗夜,輕塵揚起如煙霧,容安的身體被重重一擊,往後栽去。

一道玄色影子緊随白光之後沖下來,恰如流星劃過之後的暗夜,遮住望眼,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只聽到一聲長劍落地的铿锵聲。

倒地之前,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裙裾,像抛一只小雞小鴨一樣将她瘦削的身體抛了起來。她落入一只手的挾制下,又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個微涼的指尖只觸碰到了她的指尖,卻沒能将她的手握住。

“不要過來!過來我就掐死她!”

喉嚨處的手很用力,幾乎要扼斷她的骨頭,她快要窒息,臉憋得醬紫。可是沒有吭一聲,眼睛裏還有點點說不出是得意還是絕望的笑意,像暗夜裏的寒星。

墨琚站在玄武石的地面上,面上的表情瞧不出是憤怒還是心痛,冷凝得沒有一絲情緒。漆黑的眼眸望住容安。

語氣森冷:“放開她。”

“她已經說的這樣明白,你還要救她?”扶寧一臉的不敢置信,扼着容安喉嚨的手又加了幾分力。

容安被扼得連咳一聲都艱難,卻還是生擠出一句:“你信不信,即便我那樣對他,他也會救我。不信?那你可以試試。”

嘴角的笑意璀璨。

扶寧望着墨琚的眸光太複雜,但其實說白了也只是想要聽到墨琚的答案,又怕聽到墨琚的答案。

墨琚的答案卻是模棱兩可的:“就算是死,她也應該是死在我的手上。”

沒有一絲溫度的語氣,連扶寧都覺得冷。但扶寧不敢肯定這是不是緩兵之計,是不是他在誘她放開容安。

容安亦沒有一點表情。并不想去分析他說這句話的意圖,也不想去看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或者,應該說,不敢。

她希望他恨她。從此為了墨國和墨國的百姓用力地活下去。她又不希望他恨她。她會因為他的恨覺得很傷心很傷心。比遍體鱗傷還傷心。

不去想,就還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假裝這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後一切就如同沒有發生。

旋梯上沖下來何摯率領的禦衛軍軍團,有如氣吞山河之勢,扶寧厲聲:“都給我站住!”

何摯便不敢再往下沖,一揚手,森森隊列都停在旋梯之上。

地宮裏劍拔弩張,厮殺似乎要一觸即發。

“表哥……不,墨琚,我不信你。若要我放了她,也可以,第一,你得先廢了她的王後之位,第二,你得放了我哥哥,第三,你得娶……”

墨琚冷冷打斷她的話:“扶寧,你何時見孤受過誰的威脅?若你不肯放開她,也無妨。只要你啓國承受的住孤的報複。”

扶寧的腦子陣陣犯迷糊。容安的話,墨琚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已經辨不出。事實是怎樣的,容安是為報仇而來,還是為真愛而來,墨琚是在因為容安的話而傷心傷情,還是根本就沒有相信容安的話,一門心思還在戀着她,扶寧已經分辨不出。

心裏一瞬又想明白,這樣迷糊下去,只會便宜了容安或者墨琚,反會讓自己受害。既然分辨不出,那不辨也罷。照着自己的路子來,賭一把,管它是輸是贏呢。即便賭輸了,也算無愧于心。

這時候感覺自己就像個賭徒,籌碼是一生的劫運。是劫是運,只憑天意。

她自己的路子是什麽,她倒還記得清楚。挾制容安,逼墨琚就範。

想到這裏,她擡高了嗓音,繼續方才被墨琚打斷了的話:“要麽廢她娶我,要麽,你就看着她死好了!”掐着容安脖子的手又緊了緊。

墨琚卻只是冷然,“若你恨她到想要親手結果了她,我也沒有辦法。但我不想看見她死在別人手上。你等我走了再動手吧。”

容安靜默地望着他。沒有說一句話,連眼神也沒有變一變。藏在衣袖裏的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漠然地轉過身去,玄色的廣袖劃過一道流麗弧線,潑墨般的青絲與衣衫融為一色,縛住青絲的白玉簪還是她晨起親自給他插上去的。昏白珠光下白玉簪發出瑩瑩光輝。

他就在她的注視下,半分沒有留戀地往旋梯走去。

扶寧瞧着他的背影,略覺茫然。那樣子,是放棄無疑了。這就放棄了?

這麽容易?

他一步一個階梯,從容冷漠得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何摯一步一步往後退,禦衛軍也跟着一步一步往後退。

扶寧有些愕然。他這是真的不在乎容安的死活了?那她這算是賭輸了還是賭贏了?

若說是賭輸了,那他不在乎容安,她該高興才是。

若說是賭贏了,那他也沒有答應她的要求不是嗎?

就在她迷茫愕然的空當裏,面前憑空兜起飓風,飓風裏一道寒光落地,一股涼氣自身後直慣進身體,還未覺得疼,只覺身體像是破了個窟窿,血液從這個窟窿裏噴湧,瞬間便流失殆盡。

都說翼章刀殺人不見血,無非是說翼章刀快。卻還沒見誰能用刀激出堪比飓風的威力。

容安沒有瞧見褚移是從什麽地方出來的,也沒有瞧見他是怎麽出現的,發現他站在扶寧身後時,扶寧的身後飙出的血泉足有三尺高,飛濺的血泉将幾人的衣衫都染透。

翼章刀卻連一滴血也沒有沾。

地獄的殺神,也不過如此吧。

扶寧大概此生都沒有想到,會死在翼章刀下。而且是在這種境況下死的。

掐在容安脖子裏的手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得幹巴巴的,猶還在掐着她,她拼命甩開,甫一呼吸到空氣,劇烈咳嗽起來。

腦袋一陣暈眩,一口血從喉間咳出,落在地上,與扶寧的血混在一起,很快便認不出。

褚移慌忙扶住她,關切地:“容安,你可還好?”

她在他的攙扶下,咳成一只蝦米,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墨琚攀旋梯而上的腳步半刻不曾停留,連頭也沒有回一回。

“沒……咳……沒事。咳咳……”

“你別怪他生氣。他那樣愛你,你卻不信任他,一個人跑來找什麽真相……唉,不信任也就罷了,緣何要說,是來找他複仇的?容安,他不是跟你說過,只要你想要,墨國雙手奉給你,你何苦要兜這樣大的圈子?”

褚移無奈唏噓,不禁長嘆。

容安沒有回答他的話。緣何兜這樣大的圈子?因為她不能看他因為她被啓國扶氏要挾。現在再解釋給他聽,卻只怕是越描越黑。

低下頭,瞧着倒在地上的扶寧的屍體。屍體由背後開了膛,心髒都被劈開。

“她不過是執念太深,做了一些壞事,你何苦……現在好了,這一場仗,是避免不了了。”嘆了一聲,“算了,人都死了,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哥哥,我沒有力氣了,麻煩你帶我上去。”

天意莫測,劫運無常。是真他娘的莫測無常。

褚移抱着已經被掐得虛脫的她攀旋梯而上,出了雲蔥宮,一直抱回攬微殿。

墨琚并沒有在攬微殿。攬微殿裏只有小兮和墨适。

小兮見她被抱着回來,十分驚訝地跑上來,巴拉巴拉追問:“娘娘這是怎麽了?怎麽嘴角還有血呀?臉怎麽這樣蒼白?天哪,脖子這是怎麽了?什麽人要害您嗎娘娘?”

褚移淡淡瞥她一眼:“你這多話的毛病真是一點沒改。你們娘娘受了點傷,你去找太醫來給瞧瞧。”

他将她置于暖榻上,借着殿裏燈光瞧見她身上染的血漬,叫住了小兮:“你來給她換件衣裳,還是我去叫太醫吧。”

已經跑到殿門口的小兮又颠颠兒折了回來,去衣櫃裏翻衣裳。

褚移看了容安一眼,道:“你好生躺着,不要亂動,我去找太醫。”

容安一把扯住他衣角,喉嚨疼得緊,說話都覺得喉嚨在往外竄血,“養一養就好,不要找太醫了。”

褚移嚴肅地看着她,蹙眉道:“你逞什麽能?身體不趕緊治好,別的都是妄談。”

容安還是松了手。

褚移默默地去尋太醫了,小兮找出衣裳給她換,她已經沒有什麽力氣,由着小兮折騰。衣裳換好,她躺着沒有動。也實在沒有什麽力氣動。

腦子裏全是雲蔥宮裏歷險的情形。現在想起來,當時委實驚險,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連死都不怕,就連扶寧扣住她的脖子,幾乎要将她的骨頭捏碎,她也沒有覺得害怕。

墨琚沒有出手救她,她也沒有覺得害怕和難過。

可是現在,她躺在攬微殿的暖榻上,看着小小的墨适在暖榻另一側,還沒有睡,吚吚嗚嗚不曉得在說些什麽。她聽着墨适的聲音,忽然就害怕起來。

若是褚移沒有救下她,小小的墨适就再也沒有了娘親。他能平安長到這麽大,全靠宮裏有醫術高超的太醫和各種稀有珍貴藥材,若是擱在尋常百姓家,怕早已經命不保矣。這樣一個命途多舛的孩子,若是再沒有了娘親……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眼淚像泛濫一般,不可遏制。

小兮無措地伏在榻沿兒上,摸了條帕子給她抹眼淚,邊抹邊勸:“娘娘,您這是怎麽了?您別吓小兮呀。您倒是說句話……您別急,我去找王上。有什麽事,王上能替您擔着。”

站起身就要走,容安一把扯住她的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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