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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孤膽

良久之後,陽昊道:“讓她進來。”

士兵們的武器收了起來,容安從容理了理衣裳,邁步往裏走。走到陽昊身邊,她略住了住腳步,冷冷一笑:“終于又見面了。一別經年,帝上可還安好?”

不等陽昊說什麽,她已經邁步進了營帳。陽昊跟進去,吩咐道:“來人,打盆水來。其餘人都退下。”

等水的空當裏,容安瞥着陽昊,半是冷笑,半是嘲諷:“帝上看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和想象中相去甚遠?有沒有覺得,為了我大動幹戈狼煙四起,有點不值得?”

陽昊探究地看着她,說了一句不着邊際的話:“你長大了。那時候就桀骜不馴,現在,膽子更大了。”頓了一頓,不相信似的,“你……是一個人來的?”

容安點點頭:“自然是一個人。不然,怎麽能到得了這裏?”

陽昊也附和着點點頭:“是啊,墨琚怎麽可能放你來見我。你能繞過墨琚到這裏來,說明你手段确實高明得緊。聽說你學識淵博胸有丘壑,看來不假。”

容安譏笑道:“我聽見的傳聞,都是我如何如何禍水,亡了黎國,又給墨國帶來禍端,還惹得啓國也一身騷,連帝上您都為了我大動幹戈,以致于天下間陷入動蕩。這和帝上您聽到的,似乎不是一個版本哪。”

陽昊凝視着她,沒有分辯什麽。恰好伺候的人端來了冒着熱氣的洗臉水,容安便只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就着水洗臉。

洗完了臉,接過侍者遞上來的棉巾,擦了擦臉,轉回頭來,面向陽昊。

雖然憔悴,卻是眉如春柳眸似新月,肌如膩雪吹彈可破,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絕色。

容安的嘴角緩緩上翹,一抹極潋滟的笑,直将陽昊看得眼睛發直。

“帝上現在是不是又覺得,為了這張臉,便是天下烽煙四起血流成河,也是值得的?”

陽昊眯了眯眼,沒有出聲。

容安似笑非笑:“千萬般的折騰,如今終于見面,帝上就打算沉默着不說話?”

陽昊沉吟了一瞬,望着她,忽然道:“糧草是你燒的?”

容安點點頭,“是我燒的。不然,如何引開士兵,見到帝上?”

陽昊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盯住容安:“他們都說你翻雲覆雨手段了得,看來不假。可是,你為什麽來見我?”

“帝上這話問得可笑。您想不出我為什麽來嗎?”容安折騰得累了,拖過一只凳子,坐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眸光落在陽昊臉上,沉似深潭水,淡如天上月,隐沒了所有的情緒。

陽昊望着她,“想不出來。”

“難道不是您派了人去行刺?行刺的刺客沒有回來,您是不是覺得,行刺失敗了,就能洗脫您派人去的事實了?”

陽昊道:“是寡人派人去行刺的不假。人一個也沒有回來,難道不是行刺失敗了嗎?”

容安不緊不慢道:“您派去的這些人功夫都了得,連潛入墨琚身邊都能無聲無息不被人發現。只是,我想知道,帝上您派人去,是為着殺誰?為了殺墨琚?還是為了殺我?”巧妙地避過了陽昊的問話。

陽昊眯縫着眼,“自然是殺墨琚。”

“可是我和墨琚是在一起的,您派去的人也沒搞搞清楚,就開始一陣亂殺。我,可也是在他們的箭矢之下的。您那淬了劇毒的箭羽,并沒把我遺漏在外。您果然只是殺墨琚的?”

陽昊的眼中終于露出兇光來,“跟你說句實話吧。寡人派去的人,就是沖着你們兩人去的。扶辛說的對,你是禍水,不除之,只會惑亂天下。”

容安淺淡一笑,攤了攤雙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我就在您的面前,您現在若是還想殺的話,随時可以動手了。”

陽昊負手立在她面前,在她看不見的背後,他的雙手握緊成拳,面上卻還是帶着點敷衍的笑,“你站在墨琚的身邊,寡人自然是不能留你。但你若是站在寡人身邊,寡人又何須殺你?”

容安靜靜望住他,沒有出聲。直看得陽昊心裏發慌,腦子裏不由浮出一個念頭,試探着問:“你是……來報仇的?”陽昊凝着她:“莫非……他們得手了?”

容安撇嘴一笑:“您這個假設很大膽。他們若是得手,我又怎會在這裏出現?”

陽昊疑惑:“那你為什麽來這裏?”

容安攤攤手,聳聳肩,做出個理所當然的樣子:“來燒你的糧草,來報仇啊。難道就真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寡人不信是你一個人燒的糧草,也不信你一個人來報仇。你到底是為何而來,最好和寡人說實話!”

容安從容淡然:“我就是來燒糧草來報仇的。信不信由你。”

陽昊仍然疑惑:“墨琚能允許你來?”

容安淡淡道:“我夫君自然不會讓我來的。我是偷偷來的。您應該聽說過,我這個人嘛,一向喜歡自作主張,又膽大妄為。我認準的事,就算是墨琚,也攔不住我。我若想做,就算是給天捅個窟窿,也會有膽子去做。”

陽昊似乎有些生氣,冷聲道:“你以為你來了,仇就能報了?這裏是寡人的軍營,外面有數以萬計的士兵,就憑你一個小小女子,你能做得了什麽?”

容安道:“只要您現在不立即殺了我,我就總有辦法的。帝上,不要說我沒有提前警告過您。”

或許這不是複仇的正确打開方式。身處危險的敵軍陣中,孤身面對高高在上的這塊大陸上的天子,她或許應該斂納鋒芒,先示個弱,保證自己安全之後,再伺機行動。

但現在容安并不想示弱。她就像一個孤膽的英雄,要來赴死,不求結果如何,只求過程壯烈。

陽昊的目光肆無忌憚落在容安臉上。這張此時從容不迫又桀骜不馴的臉,很生動,又是那樣的絕色。任誰怕也不能對這張臉下手。

在見到容安之前,他受了扶辛的蠱惑,滿心裏想的是如何報被墨琚羞辱之仇,如何除掉這個人間禍水。在見到容安之後,他覺得,扶辛一定是居心叵測。

扶辛或許是因為在容安這裏碰多了釘子,所以才那樣恨她,才想要借他的手除掉她。這或許就是人們常常說的,得不到的,就一定要毀掉。

可是再看看自己,雖然是統治着這塊大陸的絕對王者,但英雄遲暮,終歸,是不可能入得了美人的眼了。

得不到的美人,要不要像扶辛那樣,毀了她?這是個問題。思量了片刻,他下了決心,不能一棒子打死,還是要給風燭殘年的自己一個機會的。

他臉色嚴肅,拿捏出素日為君的作派,道:“寡人等着你的複仇。”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無論如何,暫時不會有什麽危險,這是好的。

連日的生病加奔波,容安委實累了,此時硬撐着的一口氣松下來,疲倦沿四肢百骸湧上來,終于是忍受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氣,虛軟無力地道:“帝上,有沒有大夫,麻煩幫我請一個來。”

“你生病了?”陽昊蹙着眉,看着她蒼白面色,渾濁的眼內透出憐惜來,“你暫且忍一忍,寡人讓人去叫。”

他轉身去上門口叫人的空當,容安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帕子包成的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枚箭頭來。

箭頭泛着幽綠的光,幽綠中還夾雜了鏽紅色,是血的顏色。這正是害墨琚中毒的那枚箭羽。她捏着箭頭,撩起衣袖,毫不猶豫地、決絕地在手臂上劃了下去。

鮮血立時如注,她面無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陽昊回過頭來的時候,她已經掩了袖子,将箭頭藏好,容色恢複如常,冷冷看着陽昊,嘴角逸出一抹涼笑,“多謝帝上。”

“你不用謝寡人。不過是小事一樁。”陽昊在座位上坐了下來,眸光依舊離不開容安,“瞧你的臉色,是不大好,是什麽病?墨琚沒有給你找個大夫看看?”

“什麽病?”容安冷笑一聲,“這個扶辛應該最清楚。我夫君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個被屢次加害的人。帝上,您說是不是?”

陽昊蹙眉:“是扶辛害的你?”

“不是他又是誰?帝上您和他結成聯盟,就沒打聽打聽,他都做過些什麽事?別的不說,他在我身上用的功夫,可算是不少。”

這是多麽明顯的離間計,陽昊雖老眼昏花,也不至于瞧不出來,但還是免不了好奇:“他害了你很多次?”

容安一一道來:“帝上可能不知道,我初見扶辛,就是在您四十歲生辰那年,那時,他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可是那時他就把我堵在行宮裏,要強娶我。若不是有人幫我,恐就被……唉,好在那時他小,想做出格的事也做不到,我也就那麽算了。”

陽昊花白的眉蹙得愈深。

“第二次,是在黎境,黎绫城外的荒野之中,他背後襲擊我,将我綁走,然後,與衡五子沆瀣一氣,在我的腦袋上動了點手腳,挖走了我五六年的記憶。你想不到吧?黎國亡國前後,以及和墨琚糾纏的那幾年,我全不記得了。”

陽昊的拳頭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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