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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所謂未見已鐘情(1)

“這丫頭的武功奇差,腦子也算不得靈光,又長得那麽漂亮,落在敵手,下場真是堪憂。怎麽辦,人家那麽多人,你還是回去搬救兵吧。”

我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雖然談不上太害怕,但心裏也是緊張得很,禁不住就扯住了褚移的衣角。

褚移頗有大将風範,沉穩不亂,還沖我淡淡一笑:“你別害怕。”

也不曉得是這姑娘委實入不了他的眼,他對她一點也不緊張,還是說他恃才自傲,胸有成竹,未将這些兵甲放在眼裏。

姑娘那樣喜歡他,他卻渾不在意姑娘的死活,我替那姑娘覺得不值。

我生氣道:“我有什麽好害怕的?橫豎不是我落在了人家手上。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我落在了人家手上,但我不是你們墨國兵,人家未必會傷害我。”

褚移道:“那是白玄的兵。”

“白玄的兵又怎麽樣?”

“白玄嗜殺,雙手染滿鮮血。”

“別說他的雙手染滿鮮血,您褚大戰神手上染的血就少嗎?”

他蹙眉:“你似乎對我很有成見?”

“沒有。我在想,有沒有什麽辦法救那姑娘。指望高高在上的戰神,怕是指望不上。”

褚移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終于覺出,我這個模樣,倒像是在使小性兒。

與褚移相識也不過是一夜間的時間。我們兩人之間的淵源,也不過是他曾經傷了我的師哥,我很想見識一下這個傷了我師兄的人。我委實不該這樣跟他使小性兒。

我們并沒有親近到這種程度。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是我的話,白玄應該不會對我下死手的。還是我将那嬌滴滴的章小姐換回來吧。”

這倒是是我真實的想法。倒不是我托大,我是真的以為白玄不會對我怎麽樣。

白玄雖有嗜殺之名,但他不是有勇無謀的武夫。像我這麽一個蠻有利用價值的大夫,他應該不會急于殺死的。

誠然,我并不是純為那美人而出此下策。因我曉得,褚移嘴上雖不說去救,然必然不會棄那美人于不顧。他在九州三十幾個諸侯國裏,幾乎是零差評。

我正是為褚移而去。

我可以拖延時間,給褚移時間調兵。那弱弱的美人必然拖延不了時間。

我說着,已經往前邁步,還沒走出去一步,就被褚移拉住了手腕,聽見他不容置疑的嗓音:“不許去。”

“為什麽?我去總好過她吧?”

褚移沉聲道:“她生是墨國的犯人,死是墨國的烈士,可你不是墨國人,和墨國無關。這件事你別插手。”

墨國的犯人?我倒依稀想起來另一些傳聞。是說墨國的判臣章仝,叛國之事敗露之後,他的妻子女兒都被發配充軍了,他那女兒似乎就叫章如兒。莫非就是眼前這位?

現在卻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我甩開褚移的手,正色道:“你們墨國的事自然和我無關。但身為一個很有正義感的江湖兒女,路見不平豈能不拔刀相助?你有什麽資格攔着我?”

褚移沒能有機會說別的。

白玄的士兵已經圍了上來,我忙推了他一把,“你快去搬救兵吧,這裏我幫你拖着。”

我剛要邁步,又被他拉住了手腕,手中多了一樣物事,他的人卻已經先我蹿了出去,翼章刀挽出一片晃眼刀光,我連他的衣角都沒能夠到。

定睛看時,手上的物事,它竟然是一塊兵符。

這可是褚家軍的調兵兵符。握在手中,沉得像山,可他就這麽交給了我。

這樣的信任,重得我幾乎承負不住。

可是褚移已經和對面的軍隊面對面了,我沒有機會猶豫,沒有機會疑惑,只能一咬牙,掉轉身飛快而去。

我尚不知道褚家軍的軍營位置。對于這個雪堆得沒膝深的鬼地方,我也不熟悉。要找褚家軍,談何容易。

盲目跑出去很遠,再回頭,看見褚移已經和啓軍打了起來。一片刀光劍影雪團紛飛中,其實已經看不見褚移的身影。

天眼看又要下雪。我不敢耽擱,只能快走。

其實照我的推論,褚家軍應該離此地不會太遠,不然褚移不會那麽放心地把兵符交在我手上。

事實卻與我的推想相去甚遠。我在冰天雪地裏找了許久。直到遇到一小隊士兵,抓了他們的頭目,問出褚家軍的位置。

卻是在三十裏之外。

我已經不能理解褚移的做法。莫非,真如他自己所說,救那章小姐是他自己的事,和我這個外人無關,他只是想讓我這個外人趕緊逃命去?

可……手上這沉甸甸的兵符,若真的只當我是個外人,又怎會将這樣重要的物事交給我?

不管如何,先找到褚将軍再說。

平地裏行三十裏路算不得什麽難事。但在冰天雪地裏走三十裏地,就太難了。

陰沉沉的天終于又開始下雪。鵝毛大的雪花片子,一團一團的,撲面而來,連視物都不能。

我找到褚家軍駐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亮出手中的兵符,那些士兵及将領竟然連一絲疑心都沒有起,都齊刷刷跪在我面前,領頭的将領言道:“請姑娘吩咐。”

我吓得往後退,心裏除了問候褚移他祖宗十八代,想不出該怎樣表達我的心情。

“那個,我不會指揮,也不會排兵布陣。你們有沒有地形圖?我指給你們看你們将軍的位置,他被啓軍困住了,得麻煩你們各位去救他。”

我言簡意赅地表達出想表達的現狀,自覺沒有疏漏什麽,就靜靜等着這些兵蛋子們的反應。

我忽然很佩服容安。那樣一個瞧上去弱弱的女子,連一絲武功都不會,卻馳騁疆場四五年,一個計謀就能覆了成千上萬人的命。難怪褚移會對她那樣死心塌地。

等待的過程并不是特別難熬。雖然消息很火爆,那些個兵呀将呀的也很吃驚焦急,但卻沒有亂了陣腳。

褚移治軍果然有一套,怪不得他能成為戰神。

很快,他們中的領頭的就将一大張地形圖擺在我面前,我指認了地點,将領就開始布置了戰略部署,手底下的人迅速開始點兵行動。

前後也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士兵就已經集結完畢。

我在雪地裏爬了整整一天,已經累得快癱過去,但還是決定跟着褚家軍走這一遭。

我跟那頭領說,我從沒見過戰争的樣子,想要見識一下。那頭領用異樣的眼神将我上上下下打量,最後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兵符上,說出一句:“姑娘可自己做主。”

我那時候不知道,在他們的心中,已然将我當成了褚移的人,就算當時我要指揮戰鬥,他們也不會有意見的。

他們大約覺得,能被褚移相中托付的人,應該也是襯得起他托付的。他們大概忘了考慮,那種情況下,褚移沒有別的選擇。我是趕鴨子上架。

天色已經黑下來。夜裏行軍,本就比白日要艱難些,再加上路況險惡,就更艱難了。但褚家軍訓練有素,借助雪橇爬犁等工具,竟然克服艱難險阻,行軍速度非常之快。

我也被塞進一輛爬犁車裏,一路馳行。

我實在不懂兵法,也不知道該如何打這一仗。那些将領們商議過後決定夜襲白玄的大本營。

據他們說這是化被動為主動的打法。如果等着白玄以将軍的性命作為要挾,這仗恐就沒法子打了。

我也沒想到,他們發起的這次夜襲,竟然激烈到令人發指。我一生都不願意再想起這場戰役。

戰鬥打了三天三夜。屍橫遍野,血染冰河。黎境西北一夜之間從銀裝素裹變成血色妖嬈。

褚家軍将領們将我安頓在戰場之外,派了專人保護我,但我心裏有放心不下的人,看着慘烈的場面,急于想找到那個人。

人在某些境況下,會忽然開竅。譬如我,活到二十五歲,從前的歲月只曉得采藥、制藥、醫人,有時候也醫醫動物,我從來不懂人情世故為何物,更不懂男女情事而何物。可我現在忽然懂了。

我對褚移,是男女之情。

我愛上他,早在認識他之前。那時候還只是仰慕戰神之名。未見,已對他鐘情。

這世界上的事,有些就是這麽難以解釋,難以理喻。但你不能不接受。

那些保護我的人,拗不過我,只好陪我去找人。

我真的只是急于找人,并沒有要給他們添亂的意思。但事與願違,我沒能找到人,還給他們添了麻煩。

深夜,我們在一個山坳裏,被啓軍包了餃子。士兵們為了我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我被生擒。

當夜被押解往白玄的營帳。

白玄的女兒白月瑤我見過,是個外表溫婉的女子。這個白玄卻與他的女兒沒有半分相像之處,彪形大漢,絡腮胡子,目露兇光,和那些關于他嗜殺的傳聞揉在一起,這個人,表裏如一。

他表情猙獰地審問我,我沒等他用刑,就一一相告,我是嵇流風,藥王谷神醫傳人,衡五子的師妹,來這裏是因為要尋找一味珍奇藥材,沒想到迷了路,被褚移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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