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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你們來了?”韓免早為他們備上了熱茶,“坐下來喝口茶。”

棋盤撤下,韓免放上兩個嶄新的茶盞,三人圍坐,靜默無言。

韓免平靜地看了看林遷南,“今日陵園又多一座墓,是有屍首的。”

韋陶的屍身,會與林家人葬在一起,算是個好歸宿。

“嗯,”林遷南端起茶,呷了一口,“你老了許多。”

“你無甚變化。”

韓歧握着林遷南另一只手,警惕地看着韓免。

“皇上,您疑心過重了,”韓免笑道,“庶民如今兩袖清風,守小小一方天地樂得輕松逍遙。”

“看來我的決定讓你過得很好。”林遷南仰頭喝完茶水。

韓免又為他添上新茶,“多謝。如今放下一切的擔子,餘生只有自己,才是極樂。”

“極樂?呵……”林遷南斜了他一眼,“我不會殺了你,我也不會原諒你,你心中是否有愧我也不會探究。韓免,你好好享受你的極樂。”

韓免拱手:“多謝。”

林遷南站起來,才剛走兩步,身子便搖搖欲墜。韓歧趕緊橫抱起他。

“遷南,我很高興你還活着,”韓免道,“但我又希望你死了,這樣能讓我自責更深。”

林遷南暈倒在韓歧的懷中,韓歧抱着他沒有急着離去。

韓歧漠然道:“為何你要說此話?”

韓免眼角的細紋勾勒出了歲月的痕跡,經時間的沉澱,已磨平眸中的深不可測。

“五弟,你太桀骜自負,認為事實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你和當初的我有什麽分別?”

韓歧皺眉,似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他愛我,不愛你。”

“所以我對他的傷害與你不同,真正傷害他的人是誰?”韓免衷心相勸,“聽哥哥一句勸,放了他吧。林遷南不是你能留住的人。”

韓歧低頭看着那日思夜想的臉龐,一時有些癡了,他呢喃道:“我沒有想過留住他,誰都不能留住他。”

回到寝殿,徐叔已在等候,韓歧溫柔地将林遷南放在床榻上,然後自己躺在另一邊。

徐叔道:“陛下,請您慎重!”

“子母蠱,換命術。唯有至親至愛之人才可完成。”韓歧道,“母蠱在遷南體內已太久了,子蠱已經養成,還等什麽?”

母蠱就是五年前林遷南服下的‘茍活’,卻只是暫時保住他的命,若不及時換命,林遷南絕不會只是五感消失,而是痛不欲生地死亡。

“拿您的命換林遷南的命,委實不值!”徐叔再三勸阻。

“徐叔!朕才是皇帝!照朕說的做!”韓歧道。

徐叔深深嘆了一口氣,遞給韓歧一顆藥丸,“陛下将此服下,傷痛會減輕些。”

韓歧信任他,服下藥丸,不出片刻便閉眸昏睡。徐叔又掏出另一種藥丸,喂林遷南服下。

林遷南很快轉醒,他看見徐叔并不驚奇。

林遷南看了眼躺在身旁的韓歧,見他沒有反應,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緊皺的眉頭才松懈開來。

“你們有何計劃?”林遷南摸着防身匕首。

徐叔沒有給他好臉色看,道:“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按照陛下的安排,活下去,然後你永遠不再是你。第二條,循規蹈矩,等待死亡,以林遷南的身份死亡。”

林遷南不懂,冷眼看着他,“什麽意思?”

“林遷南,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徐叔一拂袖,找了椅子坐下,“老夫實話告訴你,趙歡雅的死的确是韋陶做的,不過是我以你的性命要挾他去做的。”

林遷南氣急,捏緊刀柄,咽下喉管中的腥甜味,等他接着說下去。

“韋陶是陛下殺的,卻非為了自己的顏面和名聲,而是為了兩國安定。郡主死了,總得有個人出來給個交代,只有當事人韋陶才能堵住悠悠衆口。”

“那你是為了什麽?”林遷南壓抑着盛怒,問道。

“不為什麽,只為了一個無情無義的盛世帝王。老夫辛苦培養陛下多年,絕不想看他毀在你的手中!”

“韓歧毀在我的手裏?”林遷南笑了。

“你五年前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你想着死了能一了百了,獨獨忘了陛下對你的情意,害得他五年來一心想着救你,變得優柔寡斷!”徐叔很是激動地說着,“陛下動用我族中禁術,子母蠱,為的是以命換命來救你。”

“我不需要他救我。”林遷南松開握住刀柄的手,“我選第二條路。他還有什麽安排?”

“叫老夫消除你的記憶,然後将你送出京城,以曹蒙的身份活下去。”徐叔不停地搖頭,嘆了不少的氣,“你身上的毒太多了,過繼到陛下身上他雖不會立刻斃命,卻會生不如死,與其生不如死,不如早日往生。他知曉自己還不能死,因為申屠玹不會對郡主的事善罷甘休,還有蠢蠢欲動的趙章瑞尚未解決。豫國更是需要他這麽一位英明的君主。”

冷風徐徐飄蕩,燈光燭火搖曳。一室陰寒,高牆金磚瓦片,不過是一派蕭條,一個囚牢。

皇宮,權利,地位,人心。太令人壓抑了。怪不得以往總聽人惦記來生,幻想着來世的幸福。

總歸是因為現世太苦。

林遷南用指尖撫摸着韓歧的臉,填補了腦海中模糊的記憶。那麽多的絕望、苦難,都是老天爺給的懲罰。懲罰他們違背道德倫理,不聽勸阻,執意要拼出一條明路。

“果然,我永遠也不能恨你。”

“老夫雖厭惡你,但尊稱你一聲林公子,還請你為了豫國、南國,為了百姓,更為了陛下……”徐叔難得鄭重其事地說話。

林遷南道:“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左右我沒幾日可活了,不如成全衆人。我無牽無挂,你幫我把母蠱解了,我會按照韓歧安排的路走,用曹蒙的身份過完剩下的日子。”

徐叔一聽,欣喜不已,連連道謝。

林遷南斂眸,竟不知誰最可恨,也許他的一生就是一個可恨的笑話。父親自他出生起便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而他呢?又回饋了什麽?

到頭來,剩下的只有滿腔恨意,真正該痛恨的只有他自己罷了。

“林公子,解母蠱的過程會很痛苦,你将這顆藥丸服下,睡一覺起來便好了。”

“不必。”林遷南道。

徐叔也不勉強,繼續說道:“林公子額間的朱砂痣可是消失了?”

林遷南颔首。

“那母蠱寄養之處就在這裏,”徐叔指着自己心髒所在之處道,“你摸下,可是有條狀之物?”

林遷南擡眸看着他:“要怎麽做直說,當心我反悔!”

徐叔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愣愣地道:“用匕首将其挑出,心髒上方一寸,不會有性命之憂。”

林遷南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割開皮肉,挑出一團模糊的血肉,整個過程連一聲怨言,都沒有。

林遷南的刀子沒有下很深,精準地挑出母蠱,然後敷上藥,血立馬止住,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以往心口處便有傷痕,舊傷換新傷,林遷南早就習慣了。

徐叔有些心疼斷成兩節的母蠱,好在他還有子蠱,假以時日可以再培育出母蠱。

林遷南俯下身,吻了吻睡夢中的韓歧,低聲在他耳畔說道:“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後會無期,珍重。”

“遷南……”閉着眼的韓歧似是感覺到了什麽,用力牽住林遷南的手。

林遷南定住一般。韓歧在呓語,來來回回只有林遷南三個字,飽含了濃濃的不舍。

“韓歧,放手!”林遷南叫他。

韓歧反而握得更緊了,俊臉滿是不快。林遷南一狠心,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頭。然後取下他身上可以出宮的令牌。

“我現在只剩一個心願。”林遷南對徐叔道。

“但說無妨,老夫竭力滿足,哪怕是延長你的壽命。”徐叔自信有能力再将林遷南的壽命拖延一星半點的時間,總比沒有得好。

林遷南笑了笑,道:“痛苦的活着有什麽好?我想要見皇後。”

“見皇後?”徐叔驚了一下,“你是要……?!”

“我是想殺了她,但我更想殺的是你,”林遷南道,“我只是想弄清楚怎麽回事。”

“老夫做了喪盡天良的事,自然會遭到天譴,我保證,等陛下和豫國安定下來,我會以死謝罪。”徐叔早就看淡了生死,只是想做完想做的事。

“好,”林遷南看着殿外的漆夜,是寧靜又危險的,好像一走進去便會被吞沒,“我今日受了些傷,趕不了路。明日我再走。”

徐叔再次猶豫,但林遷南幫了一個大忙,這點事他還是可以解決的。

“陛下明日才會醒,明日一早,皇後那邊我也會疏通。”

“嗯。”林遷南點頭,“我還能活多久?”

“沒有母蠱護體,早就發作的絕毒再度侵蝕五髒六腑,你不可大悲大痛,也許還有不足一月。”徐叔惋惜道。

“還有這麽久。”林遷南大為失望,“你走吧,以後好好看着韓歧。”

“多謝林公子體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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