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運列車
繁華落盡之時,我以為這一世的希望也随之落幕了,卻不知這不過是半世的終結。痛苦僅在剎那之後便迎來了一個新的開始,而我,又該懷着怎樣的期待去迎接這個新的開始呢。
如果我知道地獄是這個樣子,我上輩子絕對不會那麽喜歡坐地鐵了。此刻的我手裏握着一張通關票,正眼巴巴地等着命運的列車前來。
陰濕的潮氣彌漫在地鐵站的空氣裏,那是一種至陰至寒的死亡氣息,每呼吸一下連靈魂都會發冷。只有那些開在牆角處的紅色植物,算是勉強給這死寂的鬼地方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生趣。
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彼岸花麽,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多看了兩眼。
我雖是看着花朵,心裏卻是想着更重要的事,此地我初來乍到,實在是不知道未來的人生該如何前往,左顧右盼間,我心下更是疑惑不已。
“我說,我要去下一生,我應該站在哪個方向才對?“我盡量保持低調的問旁邊的鬼魂。
然而,對方卻是個很守本分的鬼,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身白衫紋絲不動,看來這地鐵站裏真的是一絲風都無啊。
我心下狐疑,轉頭四下張望了一番,其結果是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鬼們都是如白色的石雕般靜立不動。難道這裏只有我還是有意識的麽,那實在是太可悲了!
“喂,那邊那個,對,就是你,不要亂動!”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毛骨悚然的聲音,令我的頭如撥浪鼓般地左搖右晃,最終定位到頭頂的一個鏡頭上,鏡頭旁邊正好有個通話喇叭,聲音應該是從那傳出來的。
“有什麽事麽,大叔?”我懷着無比真誠的敬意望着鏡頭裏的一張蒼白的大叔臉,他有一雙死魚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怎麽知道我是大叔?”那聲音流露出驚訝。
“我猜的,呵呵……對了,大叔,我想問一下!這兩邊,哪邊是通往下一生的列車?”我朝着地鐵的兩個方向指了指。
“你說什麽,我聽不清!你再說一遍!”那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有些飄渺。
沒想到我今天真的遇到了一個大叔,他好像确實很老的樣子,竟然耳朵都不靈了呢。我一邊腹诽,一邊重複道:“我問的是,哪邊通往下一生?”
“哦,往生啊,就是你這邊!”大叔若有所思的嗫嚅道,最後的幾個字是大喊出來的,我終于得以聽清楚。
于是,我按照他的指示,安心地站在原地,可是不知怎的,我還是有點忐忑不安。我回頭看了看,另一邊的鬼魂數量明顯要比我這邊多。會不會那邊才是通往下一生呢,我在心裏狂敲邊鼓。
雖然我一向喜歡特立獨行,可是鑒于我前世正是死在這致命性格裏,以至于我對現在的這個選擇還是很糾結。然而,在我糾結萬千的時候,耳邊再次響起大叔的聲音。
“各位乘客請站在黃色示警線的後面,別越線啊,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頭頂的聲音大聲的響着,我緊張地握緊了衣角。
下一生就要到了,一想到要面對未知的世界,我恐慌的全身發抖。
很快,耳邊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轟鳴聲,那是地鐵特有的聲音。緊接着,視線中出現一點光亮,由遠及近,像一朵黃色的花,僅一瞬間,便綻放在我的眼前。
列車在我面前停止的時候,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車廂,一切都和前世坐的地鐵別無二致。只有一點不同的是我的心境變了,再不會有那種趕着上班,怕遲到的緊迫感,不會再有那種奮不顧身地拼命擠上去的沖動了。
“小姑娘,你還在猶豫什麽呢?抓緊上車啊!”頭頂的聲音再度響起。
此時此刻,車門大開,而我卻半分邁步的勇氣都無。
“小姑娘,你是不是……沒喝孟婆湯!”頭頂的聲音在遲疑了一秒後,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這一問如五雷轟頂般着實吓了我一跳,沒等那聲音再響,我已一個箭步躍進了車廂內。幾乎是在我剛一站穩腳跟的時候,便聽到車外大叔的聲音驟然尖銳起來。
“鬼差快來,把那個小姑娘抓回來,她沒喝孟婆湯!”盡管這聲音喊的很賣力,可是在他說完的一刻,車廂門便随之關閉了,而我也大大的松了口氣,無力地癱軟在座椅上。
是了,大叔說的沒錯,我沒喝孟婆湯。
不是我不想喝,而是我根本沒有錢買那“昂貴”的孟婆湯,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硬幣的價格,我卻付不起。只因我死于非命,身無分文,又怎會有錢買什麽孟婆湯呢。
為了讓別人相信我喝過孟婆湯,我好不容易才和另一個鬼魂要了一個空瓶子。又偷偷跑到忘川灌了水,在奈何橋的督查面前喝了下去,這才順利的登上奈何橋。
一過了橋,我就急忙學着其他喝了湯的鬼,裝模作樣的一路走到了這地鐵站,坐上了這輛命運的列車。這一路走來,真可謂膽戰心驚,提心吊膽,着實不易啊。
盡管過程坎坷,我卻始終堅信,無論前方面臨的是什麽,我都不害怕了,因為我有前世的記憶。
然而,命運還是喜歡捉弄人,殘酷的事實證明,我的确坐錯了方向。從列車開啓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地認識到了這個錯誤,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我回不去了。
為了逃離鬼差的追捕,我一直坐到最後一站才敢下車,卻不料,迎接我的竟然是無止境的黑暗。
想必每個人都走過沒有路燈又沒有月亮的夜路吧,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那種每走一步都邁不動腿的感覺,實在讓人毛骨悚然。而我卻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游蕩了很久,任我怎樣游走,也找不到出路。
怎麽會這樣!走投無路之際,我絕望的跪倒在地上,嗚咽的痛哭起來。有多久沒哭了,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我很久沒有這種發自內心的絕望了,豈料,這絕望竟是這般的無休無止。
回憶前生,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唯獨稱得上與衆不同應該是我的人生過得很倒黴罷了。
我的父母将我這一直走背字的命運歸功于我的生日時辰是子時,記得算命先生曾經說過,子時出生的命就是神仙也算不清。所以,終究是無人能解我這倒黴的命運來由,只能怨怼自己生不逢時了。
在黴運面前,我還是未能逃脫命運的魔掌,我被死亡之神選中,永遠的消失在悲催的生命旅途中。關于我到底是因為什麽死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到底是誰的錯,我也已經無法言說。
地獄的司命說我是死于意外身亡,看我靈魂的死亡程度應該是車禍所致,而我卻怎麽都想不起我為何會出車禍。至于我生前有什麽讓我放不下的事,抑或是有什麽放不下的人,我都一概不知。
無論如何,說到底我終究是死了,死于一場車禍,死在了一個紅葉蹁跹的金秋裏,死在一聲嘆息中。那一聲嘆息到底是從何而來,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我最後為之流下了一滴淚水。
自從到了地獄,我認識到這個世界上注定沒有天堂,最起碼,我沒有看到天堂。但是,這個地獄也不用這麽黑吧,竟黑的這般純粹,以至于剛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會因什麽都看不到而恐懼。
好在只消片刻的功夫,我就能夠看清了,緊接着,我就開始籌謀如何能夠保存我那為數不多的記憶,好在我遇到了一個很特別的女子,她幫我完成了我的詭計。卻不料,在我慶幸詭計得逞的時候,竟一下子栽到了這裏。
比之地府的烏漆墨黑,這裏要更黑暗,仿佛是一種混沌的黑,深深的将我包圍。在不斷的慌亂和迷茫之後,我開始自我反省,畢竟我會落得這般田地,也是我之前不按規矩辦事的結果。
可是我還是想為自己辯駁,我之所以那麽做,只是因為我沒錢買孟婆湯,不喝湯就無法過奈何橋,也無法轉世。我害怕自己不能轉世,成為一縷無根的孤魂,永遠的活在孤獨寂寞中,那樣真的很慘,我不想那樣。
所以,我才那麽做了,直到現在我都無怨無悔。
畢竟,前一世,盡管我很倒黴,卻也是個喜歡熱鬧的女子,上天雖然給了我倒黴的命運,卻給了我美麗的容顏,也讓我為之榮耀過,也算是一種收獲了。
不過,眼下的情境是無論我如何美麗,都不會再有人向我抛出橄榄枝了。
這裏根本沒有白天黑夜的區別,我不知道時間到底過了多久,直到我的眼睛終于适應了這裏的黑暗,我才再次看到了希望。而這希望竟是一種像花一般的植物,它有着似血一般的猩紅色,每看一眼都會觸目驚心。
它們一簇一簇地盛放在我的腳下,起初我不敢去踩它們,生怕一踩下去,腳上會沾到血腥。可令我驚訝的是,當我俯身去聞它們的時候,我不但沒有聞到血腥味,反而聞到了一陣淡淡的清香。
這清香似美酒般醉人,一瞬間,我的眼前突然映出了一個人影來。
那是一個紫色的影子,仔細看去,像是一個男人的身影。他像從霧中走來,慢慢地向我靠近,可當我想要看清他的臉時,他竟然又消失了。
怎麽會這樣?那是誰?我在心中疑惑着,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觸碰那些美麗的花朵。
剎那間,我的手指如被火焰燒傷一般,灼痛難忍,我急忙縮回了手,心有餘悸地摩挲着疼痛的手指。
看來此花雖美,卻是只可遠觀,不可亵玩。
我不禁無奈地感嘆道:“悲哀啊,連花都是不近人情的。”
豈料,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我才發現這或許是長久以來,我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竟是分外的沙啞難聽。我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卻不料,下一刻便有詭異的聲音從附近響起。
“咦,這是誰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戲谑無禮。
我循聲望去,正對上一雙泛着幽幽光澤的眼睛,這雙眼睛僅是随意地眨了兩眨,便消失不見了。我奇怪不已,卻聽一個類似于呼朋喚友的聲音像大喇叭般随即響起:“快來看啊!這裏有一個孤魂野鬼哦!”
幾乎是他的話音一落之際,我的四周突然多出了好多雙眼睛,它們齊齊地發出幽綠的光芒,像野獸般盯着我。我被盯得甚是忐忑,驚恐的想要躲避卻是無處可藏,只能不斷的顫抖。
當然,我的顫抖于我目前的狀況來說,僅僅只是我的臆想罷了,一只鬼哪裏有什麽顫抖可言。
“看來鬼司誠然沒有欺我也!真的有孤魂在此等候!”一個陰柔魅惑的聲音驟然響起,令我全身毛骨悚然的同時,她像是接近了我幾分,又道:“讓你久等了,小美人!”
我對她的話實在是惶恐的狠,本能的後退了一步,卻聽到她似是緊追不舍地警告道:“既來之,則安之,你最好是別想逃跑!否則,逃跑的後果會很嚴重哦!”
“無常,別和她廢話了,我們找了她這麽多天,也該是回去複命的時候了!”穿黑衣的這位一臉兇相的看着我,吓得我全身又是一抖。
我這才明白,它們竟是專門捉拿鬼魂的黑白無常。
這下可要玩完了,難道說我之前的心機都要白費了,不可以,我絕對不能回去。這個念頭像是在我心中根深蒂固一般,讓我堅定了決心,急忙轉過身,飛快的跑起來。
可惜我忘記了自己是個鬼,跑得再快又如何,茫茫黑暗中,我根本無路可逃。身後的黑白無常還在不耐煩的追着,而我則是絕望地喊着:“你們別過來,放過我!”
然而,他們根本不會放過我,鄙夷的笑聲緊随其後,我只能不斷的奔跑。直到我以為他們将要追到我的時候,驚慌失措中,我的腳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下一秒,我就跌倒了。
“哈哈,看你還能逃到哪裏去!乖乖的和我們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白無常一臉戲谑地笑,很是不懷好意。
“不,我不會跟你們回去,我不要回去!”我的聲音破碎不堪,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強烈的無助。
可惜黑無常可不像白無常那般好說話,他冷笑着揚起手中的鎖鏈,大步朝我走來。
“不要!”我聲嘶力竭地喊着,雙手伏地的往後退,誰知我的手竟抓到了一樣東西。我也沒來得及細看,只覺它像一把傘,似乎還是一把紫色的傘。
總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急忙撐開了那把傘,想要一葉障目般地擋在身前。誰知,當我打開傘的一剎那,我的四周突然紫光大盛,直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強光之下,我眼前一片昏花,腦中一陣眩暈,在我即将陷入昏迷的時候,只聽耳邊那兩個陰魂不散的聲音最後響起:“竟然讓它跑了?”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