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太史
顧如是凝思的時候,下頭的吵鬧争執倒是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當初你把畫賣給我的時候可沒說這些個文绉绉的話, 爺我不懂得欣賞你那烏漆墨黑的畫, 但是爺知道, 爺花了這麽多錢,不是白花的。”
盧琏可沒打算讓這到手的美妞給跑了,自己可是看的真真的, 這女人要是真如她表現出來的那般視錢財如糞土,會勾的他買下之前那幾幅畫, 只是當了婊子還想着立牌坊罷了,除了那些個糊塗蟲, 誰會信她那些鬼話。
說罷,盧琏伸手就要去拉扯那個嬌弱美麗的姑娘,那女子自然不會屈從, 當下就往邊上躲去,只是似乎過于焦急, 一時崴到了腳, 一聲痛呼摔倒在邊上, 臉色慘白, 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好不可憐。
原本還看熱鬧,覺得這女子的畫要價太高而議論紛紛的百姓,忽然間就覺得是盧琏太過蠻橫了,本來這買畫的事講究的就是個你情我願,你既然都願意花那個錢買了, 沒道理回過頭來覺得花的錢不值得,找那個賣畫的人出氣啊。
盧琏在禹城名聲不太好,人人都知道這盧家有一個憨霸王,倒也不是壞,那些欺壓百姓強占良田什麽讓人深惡痛絕的事他也沒幹過,頂多就是帶着一群家丁護衛在街上大搖大擺地晃着,偶爾嘴花花幾句,然後拿着家裏的錢肆意潇灑罷了,你不去得罪他,他也懶得搭理你,但是誰要是敢戲弄他,他身後那二三十個護衛也不是吃幹飯的。
可偏偏這盧琏是個蠢笨又手松的,總有人存着僥幸心理想要從他身上騙點錢來花花,這十次裏頭,總有那麽一兩次會被他看穿,而那兩次被看穿的人麻煩就大了,打一頓到是小事,被送去牢房吃牢飯,才是可憐。
不過這騙人被他抓出來的總是少數,多數都是能行騙成功的,盧家靠着蕭家,富庶的流油,盧琏雖然不争氣,可是好歹是嫡子,幾個兄長樂的他呆下去,省的争搶家業,大把大把的給他錢,生怕他不敗家,也是因為這樣,哄騙盧琏的人還是前赴後繼,久而久之,就有了憨霸王這個名字。
南江地區,不乏的就是那些憐香惜玉自認為風流才子的男子,看着倒在地上,活脫脫被惡霸欺辱的姑娘,一個個義憤填膺地沖了出去,擋在了那女子的前面,對着盧琏滿是鄙夷。
說起來盧琏還真沒打算對那姑娘做什麽,都說他是憨霸王了,性子不就是太憨了些嗎,他想着自己明明看出來了,對方是在勾引他呢,怎麽收了銀子以後,就翻臉不認人了呢,他就是想着好好質問對方,他納小妾,也是講究個你情我願的,而且對方要是真的是在耍他,就不許他找回場子來啊。
旁人不知道盧琏的想法,尤其是那些晚來的,看着矮胖粗蠻的盧琏,在看看倒在地上,淚眼朦胧的嬌弱姑娘,都直覺這是惡霸欺淩少女呢,哪會對盧琏有什麽好眼色。
盧琏哪裏受過這樣的氣,當下就要讓自己的護衛教訓教訓那些沒長眼睛的人,可是還沒動手,就被蕭宗珏給制止了。
“表表表弟。”盧琏看着突然出現的蕭宗珏,立馬就乖成了一個鹌鹑。
盧家和蕭家雖然是姻親,可是在地位上,是屬于附庸的位置的,蕭宗珏雖然是盧琏的表弟,可是盧琏對他卻不敢表現的太随意。
“還請幾位扶着這位小姐去前頭醫館找位大夫瞧瞧。”蕭宗珏拿出一錠銀子遞到邊上看熱鬧的幾位婦人手裏,剛剛盧琏的話已經讓人猜到了他的身份。
蕭家的名頭在禹城可比皇帝響亮多了,禹城近海,常常有倭族和其他番國的騷擾,都是靠蕭家的海軍守着那道海關大門的,所有的百姓都記得自己現在的好日子是蕭家帶來的,現在不少人家還供奉着蕭家先祖的畫像,廟裏蕭家的長明燈也是百姓自發點的,可想而知蕭家在禹城的地位尊崇。
因此蕭宗珏一發話,那些婦人哪裏還敢不照辦,趕緊接過銀子,攙扶起那個倒在地上的姑娘,要送她去醫館。
“謝過這位公子。”那女子眼眶裏還噙着淚,不知是怎麽做到的,似泣非泣,那眼淚就在下睫毛處挂着,不落下來,看上去楚楚動人。
“至于這銀子就不必了,盧公子前些日子從我這裏買了三幅畫,一共是四百兩白銀,只是此時我也沒把銀票帶在身上,改日還請盧公子拿上我的那幾幅畫,一手交畫,一手還錢,我們兩不相欠。”
女子的話擲地有聲,讓剛剛覺得是否是這個女子太貪心引來的報應的百姓,都覺得似乎是自己看走眼了,這姑娘還真是有一番傲骨,沒準人家的畫畫的确實好,值那幾百兩銀子呢。
蕭宗珏接過那女子遞還回來的一錠銀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對方的指尖似乎在自己的掌心一劃而過。
“既然如此,我會好好勸說表哥的,告辭。”蕭宗珏毫不客氣的收回銀子,餘光給了盧琏一個警告的眼神,讓他趕緊跟上離開。
就這麽走了,那女子臉上的表情有了瞬間的僵硬,在窗戶邊上看着這一幕的顧如是沒有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詫異。
這演戲的本事比起江百禾還是差了點,不過還有調教的空間,就是不知道下面的那個女子,有沒有值得培養的必要。
不一會兒,蕭宗珏就帶着委屈巴巴的盧琏進屋雅間,盧琏見到屋裏那三個俏麗的姑娘,激動的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尤其是那個坐在靠窗的位置,頭一次見的陌生姑娘,他小姑父已經是他最羨慕的男人了,可是現在他最羨慕的男人換了一個,誰要是能娶到那個姑娘,那簡直就是十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盧琏的小姑父就是蕭世坤,他眼巴巴的看着顧如是,只是他很有自知之明,看模樣,這姑娘的地位在蕭家的兩個庶女之上,想着這些日子據說蕭家的姑奶奶回來了,眼前的女子,怕就是那個傳聞中的蕭家的表小姐,也就是顧家的嫡女吧。
“這兩位是我姑姑的兒女,這位是盧家表哥。”蕭宗珏幫着雙方介紹,至于蕭苋蕭宓,盧琏自然是認識的,不需要他介紹。
盧琏的眼神一進門就黏顧如是臉上了,這麽明目張膽的視線,顧如是自然有所察覺,只是對方的眼神很幹淨,并沒有讓顧如是覺得有被冒犯的感覺。
這個盧琏似乎不像剛剛蕭苋嘴中敘述的那般無惡不赦,顧如是對對方稍稍有些改觀。
盧琏還是有分寸的,剛剛只是一時被迷了眼,回過神來自然知曉這樣看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時一件十分失禮的事,而且對方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他可不想給自己的小姑姑惹什麽麻煩。
“表弟,這次還真不是我的錯,你也知道的,我一直都最崇拜小姑夫了,當初你們府上那七姨娘不就是靠着這招進府的嗎,我就以為那姑娘對我也是這麽個意思。”盧琏手舞足蹈的,因為矮胖的身材,活脫脫就是一顆舞動的球。
他口中的七姨娘是個老秀才的女兒,家境貧寒,可是跟着秀才爹學了點書畫本事,還會寫幾首歪詩,在老秀才死後,她就開始學着用家裏剩下的一些丹青顏料作畫拿去畫局賣,貼補家用,當初蕭世坤就是在畫局見到的七姨娘,對方有幾分才華,模樣也不錯,郎有情妾有意的,自然就被蕭世坤帶回了蕭家。
蕭世坤那就是盧琏的這輩子最崇拜的男人,盧琏立志,自己在別的地方學不來小姑夫的精髓,可是在後院的女人上,總是能模仿一些的吧,剛剛賣畫那姑娘,在盧琏看來,不就是自己板上釘釘的七姨娘嗎。
可誰知道人家壓根就沒看上他啊,盧琏想着剛剛那女子看着表弟的眼神,還有哪點不明白的,委屈噠噠的,圓圓胖胖的臉蛋都有些晦澀萎靡了。
他這副模樣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顧容蘇早就聽說過這盧家憨霸王的名字,可是各種機緣巧合,一直也沒見過一面,可是現在看來,卻是一個分外有趣的人,雖說憨了些,可是不壞不毒,比那些外表光明磊落,實則滿腹心計的人好多了。
看着自己把美人和美人哥逗笑了,盧琏有些害羞也有些激動,他別的本事沒有,可是肚子裏的趣事卻是一籮筐啊,這麽多年他在街上也不是白晃的,街邊小巷的趣聞,書館茶樓裏頭說書的,肚子裏有趣的故事張口就來。
蕭宗珏原本還想着自己把表哥帶上來會不會太莽撞了,現在看的他把表弟表妹都逗得那麽開心,覺得這個表哥也還是有些用的,就不打算把他今天幹的蠢事告訴娘和舅舅了,就當是他将功贖罪了。
還別說,這盧琏對吃喝玩樂說的頭頭是道的,整個禹城哪裏的首飾最好看,哪裏的繡娘繡工最好,哪裏的燒鴨最好吃,哪裏的糕點最美味,就沒有盧琏不知道的,有他帶着,顧如是幾人連着好些天,将禹城好好的逛了一圈,玩的十分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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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邵卿看着禹城的來信,冷凝多日的表情,終于有了回春的感覺。
“小沒良心。”他輕輕的啧了一聲,在禹城玩的那樣開心,到是沒忘了給他找點事做。
“卿兒。”太史明空看着獨子從她進門到現在都不曾施舍給她一個眼神,心中有些酸楚,但是更多的還是不滿以及憤怒。
她的模樣雍容,可能是久居高位的緣故,氣勢十足,論模樣,她的五官有些英氣,尤其是那雙劍眉,以及眼梢微微高挑的鳳眸,讓她有種別樣的韻味。
太史明空的邊上,還站着一個和她有兩分相似的少女,只是那少女的五官更偏柔和些,看上去嬌俏可人。
“這裏是楊城,您坐着的是南王府的椅子,想要立你太史家主的威風,回你的南江去。”衛邵卿頗為吝啬的收回幾絲黏在信上的目光,看着不遠處陌生又熟悉的婦人,說出來的話冷淡又絕情。
“你!”太史明空即便已經習慣了獨子這樣的态度,可是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受傷,她在太史家一言九鼎慣了,已經不太習慣別人的忤逆和反抗了。
“楊城很快就會迎來真正的女主人,她的性子嬌慣,我不想某些人的出現壞了她的心情,太史家主,以後還勞煩您老人家,不要帶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出現在我的府上。”
衛邵卿将信折疊,好好的收在了書桌的暗格裏,他口中的那根無關緊要的少女,羞憤難耐扭頭跑了出去。
“好好好。”太史明空并沒有追着那個姑娘出去,只是深深的看了眼自己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心中對那個還未見過的未來媳婦,又是忌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