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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姑娘

方英托着個攢盒, 一路快走從游廊那兒, 到院子的另一頭去。

過了一個拐角處, 進了抱廈。朱承治手裏捏着個箭矢, 面前擺着一只銅壺。銅壺放在地上,壺嘴和周圍散了半圈的箭矢。

朱承治擡起手裏的箭矢, 箭矢的頭對準了壺嘴, 手指微微使力, 手裏的箭矢就飛了出去,一頭飛入壺嘴裏頭。

方英手裏提着攢盒, 屏聲靜氣的進來,腦袋垂下。

“怎麽?東西送過去了沒有?”朱承治耳聰目明,方英的腳步聲已經輕到不能再輕,還是被他察覺了,他擡頭看向方英。

方英遲疑了下,“還沒呢, 徐姐姐說她身子不舒服,吃不了甜碗子。”

甜碗子是宮廷的消暑甜品,拿甜瓜果藕, 百合蓮子, 杏仁豆腐等水果甜品,澆了葡萄汁, 冰鎮了。入口香甜,消暑惬意。這東西宮女太監們吃不着,是朱承治私下拿來給寶馨, 寶馨吃着喜歡,以後他就把自己那份兩人分着吃。

出宮之後,人比宮裏的時候自由,幹脆叫人給她單獨準備一份。

方英說着話的時候,腦袋垂着,眼睛只敢看自個的腳尖。

這兩個吵架,他們也不知道內情,只知道大殿下那日從宮裏回來之後,兩人就有些不太對付。瞧着怎麽說呢,瞧着徐姐姐心裏頭有股火氣滿地撒似得,可殿下也不很惱怒,脾氣上來,不叫她面前伺候。

見不着人,但東西還是給送過去。大到衣裳首飾,小到吃食,還是叫人給送過去。

“不舒服,不能吃涼的?”朱承治站在那兒,身姿如青松一樣英挺。

方英自然都打聽清楚的,“聽徐姐姐身邊伺候的小翠說,是徐姐姐小日子來了,所以不能吃寒涼的。”

朱承治正反手從箭袋裏抽箭,聽到這話,很明顯的一愣,而後強行鎮定下來,“既然如此,叫人給她送紅棗雞湯。”

“女子信期氣血雙虧,叫人給她送這個過去。”朱承治垂頭,似乎無意,把手裏的箭矢投擲出去,這回箭矢卻失了準頭,箭頭一頭砸在銅壺邊上,發出咚的一聲。

朱承治瞧見落到地上的箭矢,眉頭皺了皺。他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王崧,“你會投壺嗎?”

王崧略略瞥了眼,遲疑道,“以前學過點。”

朱承治喉嚨裏頭嗯了聲,手一揮,“那你過來,瞧瞧你的手藝。”

王崧過來,從太監手裏接過了箭矢,擡手就丢,模樣笨拙,他剛才那話還真的不是謙虛,投壺這種貴家子弟才琢磨的玩意兒,他怎麽可能會!

他手裏有股蠻力,箭矢丢出去,一頭紮在壺身上,咚的好一聲,旋即掉在地上,垂死掙紮都沒有。

朱承治在宮廷長大,哪怕不招宣和帝的待見,但該學的都學了。頭回見着這麽不上道的,不由得有些稀奇。

王崧被朱承治的目光看的臉頰發熱,他垂死掙紮,“殿下,我會唱曲兒,要不,給殿下唱幾段?”

這話幾乎把朱承治給說笑了。

“你一個公子哥,竟然給我唱曲?”朱承治說這話的時候,頗不可思議的看了一眼他。

王崧面上窘迫,“小人以前閑來無事,就學了這些,要不小人陪着殿下蹴鞠?”

朱承治聽到這個倒是來了點興致,叫人收拾了一片場地,換了衣裳下場和王崧踢了一場,王崧在蹴鞠上很有一手,年輕人到底還沒圓滑到老油子的地步,到了興致上,把老太爺教的那一套都給丢到腦後,兩人你來我往,追逐那顆球。

待到一個時辰後,朱承治才大汗淋漓的停下,他站定了,汗水沿着臉頰淌下,伸手解開頭上的網巾,方英把幹淨的帕子送到他手裏。

“你小子還行。”朱承治擦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面對他道。

“承蒙殿下誇獎,小人自小不學無術,就愛這麽幾個玩意兒。腳下練得好的,也就這個了。”王崧說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腦袋。

“那你身子一定不錯。我小時候前幾年沒得着好調養,一直病痛不斷,有人和我說……”朱承治說着一頓,他臉色猛然沉下來。

王崧見他臉色瞬間就變了,不知他為何突然變了臉色。想起之前他可沒有說什麽對殿下不敬的話,甚至之前他還挺高興來說。

難不成想起什麽不好的人了?

“殿下?”王崧小心道。

“沒事。”朱承治搖搖頭。

王崧摸不着頭腦,方英在一邊插袖看着。心下巴望着廚房能把那一晚紅棗雞湯早些送到寶馨房裏去。

方英格外吩咐過下頭的人,特意要對那位姑奶奶說是殿下叫送到她那兒去的。

這吵架拌嘴,在所難免,就算是牙還會咬着舌頭呢。只是這兩位吵起來,徐姐姐可以仗着疼愛使勁兒發脾氣,就是苦了他們這群伺候的人了,殿下發火不沖着那位姑奶奶來,自然一股腦全撒在他們身上了。

方英請朱承治去換衣裳,這麽大熱的天,汗濕的衣裳貼在胸背上,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只見着朱承治手一揮,直接拉過了王崧,兩人直接躲到了芭蕉樹那塊,“你懂女人不懂?”

王崧張大嘴,兩眼瞪的和銅鈴似得,朱承治見他那傻樣,知道得不出答案來了,直接掉頭就走。

王崧慌不遲的跟在後頭,“殿下,這個女人,小人或許不懂。不過小人想天下的女人應該也差不了太多,女人生氣了,拿點首飾漂亮衣裳哄一哄,十有八、九就能哄得回心轉意了。”

朱承治猛然站住了腳,王崧收不住步子,差點一頭撞在他背上。

朱承治掉過頭,獰笑,“誰說我要哄她了?”

嘎?

王崧滿臉迷茫,朱承治笑容猙獰,叫人看在眼裏毛骨悚然。

“殿下……”王崧嘴才一張。

朱承治回過身去,大步向前,頭也不回了。留下他一個站在那兒摸不着頭腦。

廚房裏頭炖好的紅棗雞湯送到了寶馨那兒,小翠照着吩咐和床上的寶馨說了,“這湯是殿下叫人準備的,姑姑快喝了吧。”

寶馨歪躺在床上,身上懶懶的,她沒有肚子疼的毛病,不過每月這幾天,前兩天都是小腹酸脹,洶湧澎湃,連帶着心情都不好。

她身子下頭壓着個迎枕,聽這話,伸手接了過來,雞湯熱乎乎的,也不燙手,溫度剛剛好,掀開了盅蓋,一股紅棗混了雞湯的清香鋪面而來。

小翠站在床邊,瞧着這位嬌滴滴的姑姑喝湯。這姑姑年歲已經過了外頭姑娘們談婚論嫁的最好年紀,但保養得宜,肌膚嬌嫩的比不少年輕姑娘要細嫩的多。

“姑姑,”小翠看寶馨秀氣的一口一口喝湯,小聲道,“要不姑姑去和殿下稍稍服個軟,我聽說殿下這會子可生氣了,但就是這樣,還不忘記給姑姑送東西來。”小翠觑她,“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要是殿下氣壞了身子,到時候上頭追究下來,姑姑也不好交代。”

寶馨慢慢的喝,一碗喝完了。小翠和其他兩個丫鬟馬上奉上漱口的香湯和痰盂過來。

寶馨漱口之後,依然慵懶的躺那兒,随意拉過了一邊的被子,蓋住肚子。

“我這兒可不是純和殿下怄氣。”

還沒等小翠答話,外頭又有丫鬟進來,“宮裏頭來人,請殿下進宮。”

“是誰,是皇爺?”

“不是,聽下頭的小子說,來的公公說是皇後娘娘那邊的。”

這話立刻叫寶馨警覺起來。

王皇後派了太監來請朱承治進宮一趟。朱承治收拾了一番入宮。朱承治被老宮人引入明三間裏頭,他一到明三間,就見着王皇後坐在寶座上,而寶座之下站着個秀美姑娘。

那姑娘打扮的素淨又不失華貴,瞧上去十二歲,年歲小,不過五官能瞧出十分端莊。

“大哥兒來了,”王皇後笑意盈盈的,她叫太監給朱承治上了座,“大哥兒最近這段日子可好?”

“托了母後的福,兒臣一切都好。”朱承治坐在那兒目不斜視。

王皇後含笑點頭,“這樣就好,最近天氣熱的都有些毒了。也不知道京城裏頭到底怎麽回事,長哥兒要好好照顧自個。”

朱承治低頭應了。

王皇後身邊的那個小姑娘,低頭在那兒站着,王皇後沒有給她看座,人就得在那兒站着。客氣話說了三巡,朱承治有眼色的把話題給轉到那個小姑娘身上,“不知這位姑娘是……”

王皇後見朱承治終于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個身邊,“她是我一個遠方親戚的女兒,叫人帶進來看看。”

說着示意那姑娘上前幾步。

小姑娘年紀小,瞧見朱承治,也有些緊張,步子略急促的往前走了兩步,福了福身,“民女叩見大殿下。”

仔細聽,嗓音裏頭還發顫。

宮女子都采選自民間,官家小姐幾乎見不着。入選宮廷的女子,不管是發做宮女,還是做嫔妃,都要接受短則幾月,長則一兩年的訓練。好叫她們面對各種場面,至少在禮節儀态上挑不出錯來。

朱承治微微一哂,擡了擡手,“妹妹起來吧。”

那姑娘依言起來了,保養的玉蔥一樣的纖細手指絞在一處。

王皇後自然也看見了,不過細算起來,面前這個也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出來的,入宮之後,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朱承治的眼風掃了她一下,然後別過眼去,一副端正的君子模樣。

王皇後有點兒失望,不過那失望很快略了過去。沒事,這又不是照着話本子唱戲,兩家的少爺小姐見面就一見鐘情,二見私定終身。

事一步一步來,到時候才能做得成。

這姑娘對外說是進宮來陪王皇後解悶的,大公主已經出嫁,膝下空落落的,尋個遠房親戚的女兒做個養女。

這事已經回過了太後和皇上。也都應了。

“我上回和皇爺說了,你長大了,又及冠。婚事也該準備起來,要不然老大不小的,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不像話。而且你那宅子裏頭也該有個王妃看着。”

她話說的句句在理,朱承治也沉默聽着。王皇後人是正宮娘娘,說話有時候掐着大道理,就算是宣和帝也挑不出她的錯。他記得當初王皇後說這話的時候,那位父皇也不好說她這話說的不對。

“母後說的對,不過這事……還是需照着規矩來。”朱承治低頭道。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王皇後也只得點頭,“嗯,這也說的對。”很快她又振奮起來,“早點看着你成親,宮裏頭多個喜事,來年開春生個小皇孫,到時候就好了。”

朱承治聽了只是笑,他目不斜視,那個小姑娘小心翼翼擡眼,把他稍稍打量了一下,而後安安靜靜站在那兒。

王皇後之前已經問過了朱承治的身體,又問了些起居。因除去太子之外的其他皇子都不能輕易參政,所以王皇後也不好問他有沒有和外頭的大人們走動。說到最後,實在無話可說,賞賜了些東西,叫朱承治帶出去。然後就讓他告退了。

朱承治順道去了承乾宮,等到出宮,天邊兒都在泛火燒雲了…

趕在宵禁之前回府,下頭的長随過來禀告,“大殿下,徐姑姑瞧着有些不太舒服。”

朱承治聞言眉頭一皺,他知道她的小日子來了,而且女子的信期一來,有個肚疼腦熱的常見。

“叫大夫沒有?”

“姑姑說不用。”長随答的飛快。

朱承治眉頭皺的更深。站在那兒好會,他長長吐出口氣,一撩袍服,直接往往正院裏走了。

寶馨倚着窗戶,外頭蟲蟊叫一聲接着一聲,和洶湧浪潮似得,沒個止境。

小翠推開隔扇進來,站定了,“姑姑,那邊說,殿下已經就寝了。”

寶馨靠在窗戶前,目光一僵。而後慢慢松散下來,“這麽早?”

“嗯,今個殿下進了一趟宮,恐怕是累着了,所以今個就寝的早些。”小翠說着,還是憋不住,“姑姑,你就和殿下服個軟吧。畢竟你也是殿下身邊的老人了,誰也比不過你去,到時候不又和和樂樂的嗎?”

寶馨手裏搖着一柄絲絹宮扇,她臉上浮起冷笑,“要是有這麽簡單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馨:我趕腳我可以黑化看看

朱承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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