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錯傷
朱承治黝黑的眼裏浮起一層詭谲的光, 他沒有方英想象的那樣驚慌失措, 那位殿下抓起明衣披在身上, 面色平靜, 甚至眼裏還有一抹古怪的愉悅,“到底怎麽回事, 你說給我聽聽。”
事情說起來也容易, 王皇後親自去看皇帝, 而且親自給皇帝熬了藥,那會子, 也不知道怎麽的,寧王也在,寧王學了一次太子哥哥,親自嘗藥的冷暖。喝下去,還沒等藥送到宣和帝那兒去,肚子疼起來, 滿地打滾。
“那碗藥已經叫人端下去查了,從藥渣到藥湯,一個都不放過。”方英冷汗涔涔, 宮裏最看重吃的和喝的, 但凡看病用藥,脈案和每次煎藥留下來的藥渣一律封庫保存。這些東西不動也就罷了, 一旦開封那就是天大的事,查出毛病出來,往裏頭填多少條人命都不夠填的。
“那查出了甚麽沒有?”朱承治問。
“藥方和在一塊, 藥性上看不出甚麽,而且藥渣也沒翻出個甚麽來。但是寧王殿下疼的整個人都已經暈過去了。皇爺說王娘娘意圖不軌,想要謀害他,人已經叫幽禁在交泰殿了。”
朱承治聽後,眉眼舒朗開來,他整個人往後仰去,窩入炕床的位置裏,他背後靠着一面炕屏,炕屏上的山水襯托的他眉目如畫。
“那可不妙。”他嘴裏說着不妙的話,可實際上卻看不出有半點焦急的意思,“娘娘現在在交泰殿還好麽?”
方英被朱承治問的一愣一愣的,人都被關起來了,就算原來好,也要不好了。他嘴裏還是答道,“這個奴婢沒有打聽到,交泰殿那兒已經叫人把守起來了,除了送吃喝的之外,誰也不準靠近。”
朱承治嗓子裏嗯了聲,他靠坐在沒動。
殿宇內靜悄悄的,突然錦帷那兒傳來輕輕的咚的一聲悶響。這聲響動在殿內格外突兀。朱承治當做沒聽見,“這可不妙,好了你下去吧。”
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就把方英打發下去。既沒有着急上火,也沒有忙活着讓臣屬進東宮商量對策。
平靜簡直不正常。
方英退出去之後,朱承治從炕上起來,伸手就把垂下來的帷帳拉開,寶馨衣着單薄的站在後面,冷不防他突然伸手拉開面前當着的帷子,寶馨吓了一大跳。
她捂住胸口,和受驚了的貓兒似得瞪他。就差沖上來一爪了。
“高興不高興?”朱承治笑問。
寶馨嘴唇扯了下,“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麽。”
“王娘娘的事,你高興呢,還是不高興?”那雙黝黑的眸子盯在她身上,盯得寶馨後脖子的汗毛樹立。
寶馨此刻明白了,他其實早就明白她的本性,在他跟前不必做過多的僞裝。
既然都叫人給看透了,那麽裝模作樣的也沒啥意思,寶馨揚起臉,散落的烏發垂落在胸前,“嗯。”
王皇後落難,簡直看的她大快人心。怎麽可能不高興?她高興的快要跳起來了。
寶馨仰臉瞧他,“王娘娘有事,怎麽瞧着你和沒事人一樣的?”
好歹是幫襯過自己許多的嫡母,王皇後對自個下死手,但是對這個太子,多少還是用了心的。
朱承治面上的神情,立即變得有些似笑非笑起來,他擡臂一把把她攬了過來,抓住那烏黑柔順的發尾。
他抱着她上了炕,她穿的單薄,他緊緊把她抱在懷裏,撥開她的頭發,瞧着她脖頸上玫紅的吻痕。他手指摩挲着那點淺淺的痕跡,嘆息似得,“難道你還要我着急的和房子着火似得,馬上沖到乾清宮那兒,求父皇開恩,讓他老人家放過王娘娘一回?”
寶馨故作驚訝瞥他,“難道還不是?”
朱承治好笑又沒奈何。
“情是要求的,但要看情形,”朱承治唇角勾勾,“而且父皇想要廢後的心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今個全部爆發了出來,誰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撞上去,哪怕不死,也要脫層皮。”
寶馨櫻唇微張,“有這麽嚴重?”旋即一想,王皇後生也好,死也好。和朱承治關系并不特別大,到底不是皇後所出,皇後廢不廢,對他而言,實在是沒太大的牽扯。甚至連個一損俱損都算不上。
她又抖擻起來,“那我要多聽聽那位娘娘在交泰殿如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眼裏都是狡黠的光。甚至連個樣子都忘記在朱承治面前裝了。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本性,但揣着明白裝糊塗,既然她想裝,那麽他就相信。心甘情願的被她騙。
他低下頭,握住她的手,“這下你總該信我真心了吧?”
“甚麽……”寶馨在他懷抱裏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她仰起頭,吻了他唇瓣一下。
宣和帝和王皇後這對至尊夫妻,除了開頭的幾年之外,幾乎是京城內人人都知道的怨偶。這麽些年來,後宮裏宣和帝都不知道派人斥責了王皇後多少回。
但這麽多年,一下子說要廢後,驚天霹靂在京城裏炸開。
宣和帝罕見的撐着病體上朝,宣布此事。皇後是皇帝的敵體,要廢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宣和帝搬出王皇後有意謀害他的事,群臣們并不買賬,相反說事情還未查個水落石出,就輕易給國母定下罪名,未免太過草率。更甚者直接說恐怕是後宮有人為了後位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嫁禍皇後。
這幾天的朝堂,比外頭的菜市還熱鬧。
馮懷罕見的到了東宮。寶馨見着他面,吃驚不小。她又很快反應過來,招呼他坐下。
“今個馮哥哥怎麽來了?”寶馨坐他面前滿臉驚喜。
馮懷仔細觀察她,見她眼底有的只是欣喜,沒有憤怒。一時間心裏也不知是喜是悲。很多時候,愛與恨是孿生在一處的,沒有愛就沒有恨。他沒有經過她的同意,把她交付到另外一個男人手裏,她卻不恨他。可見她對自己也沒有太多的男女之情。
“外頭風風雨雨鬧得厲害,進宮瞧瞧你,看你還好不好。”
寶馨人在東宮,但消息還是很靈通,聽到馮懷這麽說,頓時眉笑顏開,“我好得很,王娘娘人被拘在交泰殿那兒,一想到她坐立不安,我這心裏就和喝了仙瓊似得,別說有多暢快的。”
非要說是有什麽缺憾的話,就是現在不能親眼瞧瞧王皇後的驚惶。一想到王皇後現在如何和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她做夢都要笑出聲來,前後兩樁事兒加在一塊,讓她恨王皇後入骨。
“王娘娘也差不多了,人關在交泰殿,每日除了送一日三餐,叫太監宮女清官房之外,不讓她和其他人說半句話。”
寶馨痛快了一回,心頭舒暢。她臉上露出了笑容,“太子瞧着,對她也不上心。”
“父母的事,做兒子怎麽好插嘴。”寶馨感嘆,“而且也不是親娘,求情幾下,意思意思,臉面做到也就罷了。”
人情薄如紙,沒了血緣的維持,往昔的所謂恩情一吹就破。
王皇後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支持維護朱承治,如今她落難,朱承治沒有破釜沉舟來搭救,選擇了冷眼旁觀。
反倒是朝廷上的那些朝臣為了祖宗家法,拼死和皇帝扛。
寶馨冷笑,祖宗家法這個金字牌匾,她倒是想要看看能在王皇後的頭上能保護到什麽時候。
“外頭現在吵的厲害,皇爺開了廷杖,打了好幾個人。”馮懷說着笑了笑,他擡眼瞥了眼美人臉上毫不掩飾的痛快,“你聽着心裏高興就好。”
“嗯?”寶馨噗嗤一笑,“現在就看張老娘娘如何表态了。皇爺要廢後,要是張老娘娘那兒不準,恐怕要生出許多波瀾。”
“所以就要看你的了。”馮懷壓低了聲音,“太子當初下江南沒多久,你就糟了那個罪。”他說着,仰首笑的深奧,“這頓板子怎麽着都不能白白受了。”
寶馨面上的笑容一僵,“你的意思是……”
“有甚麽罪名比謀害皇嗣還更重的?”馮懷笑的風淡雲輕,“太子寵愛的是你,記檔的也是你,有時候女子懷孕了初初前兩個月是不顯露的。”他笑容極美,話語裏淬毒,“你想要是這話傳到了張老娘娘跟前,這個兒媳,她要還是不要?”
寶馨手掌收緊,心跳如鼓,“這個倒是個好法子,可是若是張老娘娘叫我驗脈呢?”
太醫院裏彙集了從全國各地而來的能人異士,要是在她身上查驗個什麽出來,那就糟糕了。
“這個你只管放心。”馮懷身子微微靠近,“太醫給宮女診脈不合宮規,張老娘娘不會叫那些臭男人近你的身,就算要查,也應該是叫醫婆來查,這個你放心就好。”
寶馨颔首,臉上沉靜下來,“好,那就這樣說定了。”
傳消息到張太後這活,被馮懷包攬了去。他在宮裏的人脈要比她寬的多,何況弄虛作假是太監們的拿手好戲,交給他最适合不過。
掐指算算日子,十五都還沒過,宮裏的喜慶勁頭卻因為連接的變故淡了下來。
外面雪依舊下的紛紛揚揚,明黃的琉璃瓦被厚厚雪覆壓着,擡不起頭來。
寶馨坐在成華宮主殿裏,和小翠唠嗑玩兒。小翠一張嘴閑不住,哪怕哪個宮女私底下和誰誰誰拌嘴吵架了,倒豆子似乎在寶馨面前一股腦的全倒出來。
說的起興,外頭看門的小太監突然拍了三下手掌。
這是太子過來的暗號,小翠立馬跳到一邊,垂手站好。
寶馨擡起頭,朱承治已經裹挾着一股風沖到了面前,他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着,沒有半點血色。寶馨看他這臉色,也跟着心懸起來。她從炕上坐直身子,還沒開口發問,朱承治已經搶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顫聲道,“我們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沒了?”
寶馨啞口無言,嘴兒半張僵在那,緩不過神來。
張太後那兒沒糊弄到,反而把朱承治給弄成這樣了,這到底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小朱眼淚吧嗒吧嗒掉:兒砸,粑粑對不起你……
寶姐姐:你智商呢!智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