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西廠
朱承治不喜好排場, 微服出宮是真微服, 倒是也帶了幾個侍衛,後來嫌棄太紮眼, 叫他們暫且在山門之外等候,誰料想到竟然有這等變故,嘈雜紛亂之中, 方英尖利的嗓音撕破重重重喧嚣,沖入朱承治耳裏來。
朱承治猛地側身, 那柄柴刀堪堪劃過他的肩背,外面的一層衣衫被劃破開,而後方投身而上。一把把人撲倒在地, 掄起拳頭朝着混混兒頭臉往死裏砸。
混混兒打架重在聲勢,鬧起來,越大越好。這回卻出了亂象, 手持刀棍, 不像純打架,倒是想要置身于死地的。
四周百姓小販們潮水一樣向後退去, 用畏懼又期盼的目光望着朱承治一群人。
百姓們喜歡圍觀瞧熱鬧,打的越激烈就看的越高興, 混混兒掀了一個馄饨攤, 滾燙的炭火往朱承治撲去, 此刻另外一人被背後巨大的力道一推,撲倒在前,生生替朱承治擋了即将到身的炭火。
慘叫中, 衙役們姍姍來遲,伸手就來清場。
朱承治一甩袖,方英爬起來,護在朱承治身前。裏頭一人看到他,雙腿一團噗通跪下來,“皇爺!”
跪下的人是王崧,他噗通跪下。堂堂天子腳下,又不是千裏之外的窮鄉僻壤,在這兒假扮皇上,簡直找死。
衙役頭頭倒是知道王崧以前的來頭,見着他跪下了,也跟着膝蓋一彎,跪倒在地。頓時原先還站着看熱鬧的人,頓時砍了一大片,全都跪在地上。
朱承治被送回宮裏,滿臉的陰郁。
寶馨挺着肚子趕過來,瞧見他正在太監的服侍下更衣,“怎麽回事?”
“沒怎麽樣,不要擔心。”朱承治一面說着,一面擡了擡手,示意她暫時出去回避一下。寶馨不高興,他一擡手,她眼尖的瞥見袖口下包裹着的繃帶。
她快走幾步,握住他的手,把袖管拉開,露出下頭包紮的手。
寶馨環顧了一圈,沒有瞧見方英,“方英人呢?”
“他受傷,叫他去休息養傷了。”朱承治道。
朱承治想把手從自個手裏頭抽出來,沒成想寶馨下了勁,沒叫他一下抽出來。她挺着個大肚子,走路都有些艱難,他也不敢冒然使勁兒,免得不慎傷着她。
“你說你,好端端的跑出去作甚麽?出去也就罷了,還受傷了。”寶馨伸手想碰,又怕弄疼他,猶豫兩回,最後虛虛握住。
“沒事,已經叫太醫看過了。”
“是甚麽傷?”寶馨聽到的是朱承治在外頭被一夥人圍攻了,至于是個什麽情形,也不清楚。
“沒事,不疼的。”朱承治說完伸手來扶,寶馨笨拙動了動,要躲開。笨重的身子到底不靈活,還是被他攙扶着到了炕上。
他是真沒大事,手上是被幾塊炭給燎着了。原先還火燒火燎的疼,後來太醫上了藥,倒也真沒那麽疼了。
“還說沒事,沒事能手上帶了這麽一道回來?”寶馨咬住唇,“你倒是和我說清楚,到底為了甚麽出去,不然別想我就這麽算了。”
她脾氣擺在這兒,既然能說出這話,那就真的會這麽做。朱承治是再清楚不過,他看這樣兒,知道不說清楚是不成的了,他從袖子裏拿出護身符和小孩子的鞋,“給你和孩子的。”
寶馨接過來,揣在手裏一看,氣不打一處來,黃紙的小三角紙包輕的幾乎沒有重量,她捧着這玩意兒,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這麽個小東西,竟然值得朱承治冒這麽大風險出宮。
“皇上是忘記宮裏不準有這些個神神道道的玩意兒了?”寶馨哭笑不得,她丢開手裏的東西,咬住唇,“你為了這麽個小東西,出了個甚麽事兒,是要我們娘倆被逼的上吊?”
朱承治吓了一大跳,“好端端的,說甚麽話?”
“就是,你要是有個事兒,太後娘娘不……”寶馨咬唇說不下去了,她坐在那兒恨恨別過頭。
朱承治心下一軟,知道自己這次不占理,“好了好了,不生氣了,我不是好好回來了嗎?”她一生氣,他就完全拿她沒有任何辦法了。
“回來了,下次呢?”寶馨氣的落淚,她抱住肚子,“罷了,我不和你說了。”
她說罷一手撐住腰,慢騰騰的往外挪,還沒走幾步,就被朱承治給攔了,“來都來了,還走甚麽。”
寶馨是真辛苦,聽到朱承治出事,馬上趕過來,見着他沒事了,撐着的那口氣不自覺散了。腰又複了酸疼,她讓朱承治攙扶着回到炕上。
兩人坐下還沒多久,就有人禀告,說是科道官們跪在宮門之外。
朱承治一聽,先安置寶馨休息,抽身而去。
寶馨靠在炕床上休息了一會,小翠進來,“娘娘,曹公公來了。”
曹公公就是跟在馮懷身後的太監,寶馨連忙叫進來。曹如意手裏捧着個托盤,他給寶馨磕頭之後起來,“督主知道娘娘這段日子,玉體有些不太舒适,特意讓奴婢來請安。”
寶馨嗯了兩聲,“督主有心了,督主這段日子可還好?”
“督主好的很,時常挂念娘娘和小皇子。”說完,曹如意微微擡頭,目光在四周的宮女太監流轉了一圈。
寶馨知道他意思,讓人都退下。
果然人退下之後,曹如意的腰弓的比之前還低,“馮爺爺說,勞煩娘娘在皇爺面前說幾句,外頭鬧了皇爺的那幾個要嚴查。”
寶馨聞言眉頭皺成了個疙瘩,“那幾個鬧事的?”
“是,馮爺爺說,皇爺叫人傷了,怎麽着也得嚴查才行。”
“交給西廠,”寶馨嘶了聲,目光裏染上一絲妖異,“他是想好要怎麽做了?”
“不瞞娘娘,馮爺爺的意思原本是要過一趟東廠,可又改了主意。”
若是東廠接手之後還是沒有任何所得,讓西廠再接手,那麽一前一後,一高一低,孰勝孰優一眼便知。但是後來改變了主意,也不知道馮懷是怎麽打算的。
馮懷求到她這兒的事不多,可一旦有了,就是關系大局。寶馨也不得不正視,“好,這個我應下了。”
曹如意跪下來,又給寶馨磕了頭。
皇帝微服出宮,結果在和尚廟外叫一群混混兒給圍了,不僅僅給圍了,還當街厮打。這可是把做皇帝的臉面給丢到天邊了。一時間言官們都上書請罪,說是自己之前玩忽職守,沒有好好規勸皇上,才叫皇上出宮遇險。
一個個的,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柱子上。那個氣勢,簡直要把之前在立皇後一事上失掉來的都給彌補回來。
朱承治不可能真的順着這些言官的話去懲治他們,難得緩了氣兒,說自個不對。順便讓人嚴查護國寺外那一幫人。
靈濟宮的地牢裏,常年彌漫着一股陳年血腥和腐爛稻草混在一塊的腐朽味兒。
那味道一入鼻,就永生永世都忘記不了,随後關在栅欄後頭那些人,就帶着這股腐朽味丢了性命。
“嘩——!”一桶冰涼的水潑在刑架上的人。
冰冷入骨的水潑在身上,原本昏死過去的人又一個激靈醒了。
千戶瞧着上頭人醒了,鞭子抵起他的下巴,“說還是不說?”
“小人真的只是見財起意,想要訛人,求大爺發發慈悲……”張三兒哆哆嗦嗦求饒。
千戶還沒開口,就聽到外頭響起鎖鏈被解開的聲響,朱紅曳撒上雲海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中突兀的闖了進來。
千戶喉嚨一緊,迅速退避到一邊。
進來的人眉目婉約秀美,肌膚玉白。他擡手輕嗅了下手裏的香囊。
“怎麽,還沒問出個事兒來?嗯?”他眉眼上揚,溫潤的眼眸光暈極美。
千戶霎時冷汗如雨,“廠公,這人不管怎麽打,都說只是想訛人,不想別的。小的一定叫他嘴裏說出實情來。”
馮懷擡起手,示意他閉嘴。而後上前,千戶挂着冷汗退下。
馮懷擡眼打量面前挂着的人,張三兒瞧見明月一樣的人物,目瞪口呆,一時竟然忘了害怕。
“幾個喇唬要訛錢,把人往死裏打,炭火刀子都用上。”馮懷嗤笑,“到底誰指使的?”
張三兒痛哭流涕,“真沒有,就是瞧着那位爺使奴喚婢的,身上衣裳穿的好,就起了心思。還求爺爺饒命啊!”
馮懷嗤笑,“來啊,給他上點好菜。”
身後的百戶們齊齊答應了聲,不多時刑手抱着一只偌大的皮卷,到了桌前,一手撒開,裏頭就是明晃晃的十多把刀,刑手抽出一把,指頭摸了摸刀鋒,探探鋒利。而後,大步走到張三兒身後,咬住刀,兩手抓住衣裳往兩邊撕開露出白花花的後背。
“我估計你也聽說過诏獄的名頭,下一趟诏獄,哪怕再入大牢,都會覺得如獲新生。我這兒的名聲恐怕已經叫人傳遍了,‘活诏獄’知道不知道?”
馮懷今個不知道怎麽有了興致,和個街頭喇唬說了這麽多。
“我給你上到好菜,叫這裏最熟練的來招呼你。”
西廠大獄裏頭,有個叫做剝皮的酷刑,剝皮不新鮮,從太~祖以來,就一直都有。不過到了西廠馮懷的手裏,對這門手藝要求更高,必須要把一張完整的人皮給剝下來,而且要活剝,不能死剝。犯人必須在整個過程裏活着,不能死了。刀要一點點的分開肌理和皮,到了最後剝下來的皮如同蝶翼一樣,同兩邊展開,一分一毫都沒有半點損傷,人犯還能喘氣兒。
馮懷說罷,叫人上了椅子,閑閑坐在上頭,翹起腿看好戲。
作者有話要說:
喇唬:明人對無賴騙子專門碰瓷的人的稱呼~
謝謝小天使的霸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