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太子(三)
眼前人是他熟悉到都不想見的馮懷, 小時候馮懷帶過他一段日子, 對他照顧的細致入微。有年他發水痘,馮懷親自在旁邊伺候照顧, 只要身上穿的,口中吃的全都要過他的手。太子敬他,叫他大伴, 不過這孩子長到一定程度,就想張開翅膀飛了, 管着自個的,甭管是誰,瞧着都不服氣。
太子站那兒, 玉身長立,宮裏養出的清貴從眉間眼梢流露無遺,“大伴怎麽在這兒?”
馮懷跪下來給太子磕了個頭, “太子出宮, 皇爺和娘娘擔心,所以叫奴婢尋太子爺回去。”他說着, 臉上滿是笑,“太子爺既然玩夠了, 那就回宮吧。太子爺一聲不吭出宮, 娘娘擔心壞了。”
太子鼻子哼哼兩聲, 老大不樂意,“我這趟出來可不是來玩的。”
馮懷溫言笑笑,“殿下, 回去吧。宮外風大。”
他言語之中,還是小時候哄他聽話吃藥的腔調,聽得太子心裏老大不爽,他都十四歲了,怎麽還和對孩子似得?
太子嘴唇動了動,眉宇裏露出不悅來,“大伴,孤可不是孩子了。”
馮懷聽得直嘆氣,說這話的,不是孩子還是什麽?
“殿下說出宮不出去玩的,那麽奴婢鬥膽問一句,殿下出宮所為何事?”
“孤想出去建功立業。”太子這話擲地有聲,“孤想過了,留在宮裏,孤也學不到甚麽。古人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內閣裏頭呈上來的那些個折子,文绉绉的,誰知道真實情況是怎樣?”
太子這話說的倒是頗有些道理。
“那殿下的打算呢?”
“自然是微服北上,親自入伍。”
馮懷瞧見小少年揚起脖子,神采飛揚。心裏輕嘆,到底還是個孩子。
“殿下打算怎麽去?難道真的打算當個小兵,體察民情?”
太子居高臨下給了馮懷一個鄙視的眼神,“怎麽可能。”
“那就是要表明身份了,殿下可想過到了西北大營,如何自明身份?”
太子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布袋。他解開袋子,掏出裏頭的玉印。
馮懷略擡眼,就明白太子把太子之寶揣在身上。
頓時馮懷的腦袋隐隐作痛,“殿下打算拿着這個給西北大營的将軍看?”
太子點頭,他觀察到馮懷神色有異“難道不妥?”
“太子當真覺得能順順當當到西北大營?而且就算真到了西北大營,那些武将真的能讓殿下入營?”
“何況殿下不知人心險惡。京城還好,可是除了京城,可就有數不清楚的危險。別的不多說,人伢子猖獗,別說庶民家的人,就算是家裏做官的,也照樣打暈帶走。”馮懷話語裏都帶上淡淡的責備,“殿下以為那些人伢子只要小孩?十來歲的也要的,小孩賣去做奴做婢,十來歲的折斷手腳,賣給那些街頭賣藝的。”
“殿下或許沒聽過,有賣藝的把十來歲的男孩子買來,剝了皮,把還熱乎的熊皮裹上去,養那麽兩個月,熊皮就長在身上剝不下來了。到時候就成了熊人,一輩子非人非獸的。”
馮懷嘆氣,“殿下不知人心險惡,覺得外頭多精彩,您身上揣着太子之寶,可是認得它的人又有幾個?那些個魑魅魍魉的小人要是知道了您的身份,斷斷不會罷手,反而怕死罪,會往死裏下手。”
“殿下說的沒錯,這朗朗天下的确不是那些閣臣說的那些天下太平,但真的出事,殿下可曾想過皇爺和娘娘是否承受的起?”
太子被馮懷這一串兒話直接給問成了啞巴,他天潢貴胄,宮城之內除了爹娘之外,還沒誰敢頂撞他。他以前也看過刑部都察院上的折子,白紙黑字上的案子也看了不少,可從馮懷嘴裏說出來,格外滲人。
太子呼吸瞬間亂了一拍,“孤還是要……”
“殿下。”馮懷打斷他,“您若是一意孤行,奴婢也只好冒犯了。”
太子警惕起來,“大伴,你想要幹甚麽?”
馮懷拍了拍手,頓時從胡同四面八方的角落裏頭竄出好幾個大漢,大漢們二話不說,上前擡肩的擡肩,提腿的提腿,擡腰的擡腰,太子和被翻過來的王八似得,被大漢們扛起來,兩腿亂蹬,“都放開!大膽!”
“殿下,您瞧瞧,真不是奴婢說您,您這樣,武藝都還沒有學通,又怎麽能上沙場呢。”
“胡說八道!指揮千軍萬馬,又用不着孤親自上陣殺敵!”
太子怒吼中氣十足,吼的耳朵都有些疼。
馮懷一揮手,大漢們齊齊擡着太子走。
太子離家出走還沒幾個時辰,就被西廠的番子給提溜回來了。
回來就被提着去了乾清宮,太子跪在地上被皇父訓。朱承治氣的腦子發暈,怒到極點,反而罵不出來了,罵罵不出口,打又打不下手,氣的半死,手指着地上跪着的兒子半晌,“你知道你哪裏錯了?”
太子小心翼翼擡頭,那可憐巴巴的目光讓朱承治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腸軟下來。可是兒子的下句話險些沒叫朱承治吐出口血來,“兒臣不知。”
朱承治暴跳如雷,“還不知道!你是太子,是國本,一聲不吭給跑到宮外去了,你要是出事了,你要是你娘怎麽辦!”
朱承治發了大火,恨不得照着兒子的頭臉抽,可手擡起來,卻還是下不了手。
寶馨上來,一把揪起兒子的耳朵。她可沒有朱承治那麽多的顧慮,覺得兒子長大了要顧忌臉面之類的,兒子熊,就要訓。這會不訓,到時候就上天了!
“娘!疼疼疼!!!”太子耳朵被提起來,疼的他呲牙咧嘴,太子的儀度什麽的,幾乎全沒了。他嗷嗷直叫,伸手來護耳朵,還沒碰到親娘的手呢,就被親娘一把打開,“還躲?”
太子可憐兮兮的就這麽被寶馨提着耳朵。寶馨見兒子含着兩泡淚,要罵的話到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寶馨狠狠提了提,見他疼的想哭,又不自覺松開。
“你氣死我你就開心了!”
這話可太重了,太子跪在地上朝着寶馨磕頭,“娘,兒子真的沒這麽想!”
“沒這麽想,那你怎麽想?”寶馨揉揉氣的發疼的胸口,“你爹擔心你擔心了一天了,到現在一口茶都還沒喝。”
“爹……”太子眼巴巴的去看朱承治。
朱承治向來最寵這個兒子,他軟了心腸,坐到寶馨身邊,伸手給她拍了拍背,“好了好了,別氣,氣壞身體不好了。”
朱承治回頭又看太子,“你娘也是為你好,你在宮裏呆久了,宮外是個甚麽樣兒,兩眼一抹黑,這樣還想去西北大營,沒在路上叫人給一鍋端了就已經不錯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太子下意識想頂嘴,可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說出來。
無故離宮,仔細說起來,他還是不占理。他老老實實跪好了,“爹,娘,我錯了。”
這聲認錯,叫夫妻兩個心頭一股氣兒順下來了。
朱承治和寶馨都是疼愛孩子的,又不是什麽偏執的父母,要把孩子整治的頭破血流才肯善罷甘休。
見着孩子認錯了,朱承治嘆氣,“你起來吧。”
太子沒動。
“你這孩子,自小生在富貴窩裏頭,不知道外頭的艱難,叫你出去看看,體驗一下民間疾苦,也是好事。”
“但是你自己出去,算個甚麽事?”
“兒臣想自個出去,做出一番事業,給爹娘個驚喜。”太子焉頭搭腦道。
“我和你娘喜沒有,驚倒是一肚子。”朱承治閉了閉眼,嘆了口氣,“罷了,兒女都是債,回頭我再好生收拾你。”
太子脖子一縮。
“回去,回去把千字文給寫一百遍。好好鎮一下你的那個性子。”
朱承治此言一出,太子哭着個臉給父母磕頭,出去了。
太子出去可憐巴巴,不過好歹屁股沒遭罪,只是手腕子要酸上那麽一陣子了。
找小太監代筆行不通的,小太監們絕大多數不同文墨,能寫的幾個字就算很不錯了,而且他的字跡爹娘都能認出來,要是被發現,又是一頓吃不了兜着走。
太子凄凄慘慘回了慈慶宮,筆墨準備好了,就提筆開始寫。
一天下來才寫了四五遍千字文。這還是他手速不錯了,送到父母面前的,不能潦草一頓胡亂了事。
正忙活着,方英過來請,“太子爺,皇爺和娘娘讓您過去一道用膳。”
皇父的作風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樣,一家子過得和外頭普通人家也沒太大區別。吃飯的時候,盡可能一家都在一塊。
太子放了筆去了。
朱承治吃飯的排場不大,沒有動辄上百道菜,一家子幾口圍坐在圓桌上,寶馨自己夾了一筷子大兒子最喜歡吃的菜到他碗裏。
氣,之前是氣的恨不得把這個熊娃子吊起來暴打一頓,可到了這會,火消了,還是擔心他餓了。
“哥哥,以後別偷跑出去了。”壽王端着碗,小聲和大哥道。明明還是個小小的人兒,卻裝大人模樣。聽得太子牙癢癢。
“你弟弟說的對。”朱承治給他夾了個象牙饅頭,“下回再這樣,小心打斷你的腿。”
打斷他腿,那他不就是成了有史以來第二個瘸腿的太子了?太子默默想道。
爹還是在吓他,太子低頭吃飯。
“另外,我送了金剛經到你那兒,一塊吵了。明日繼續和我一道到奉天門那兒聽政去。”朱承治擡擡眼,就知道兒子心裏想什麽,直接把他接下來的行程都給定了。
太子抱着碗,要哭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的霸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