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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67

室內依舊寂靜, 薛映坐在秦硯對面,緊咬下唇斟酌三番,“司淺的事情是我曝光的。”

秦硯仍帶着笑, 接手T.K以來, 商場如戰場,無論是唇槍舌劍亦或是口蜜腹劍, 他皆是一笑了之。對手眼裏,秦硯是精明的, 以禮相待且步步為營。薛映常聽爺爺說, 這樣的男人, 最是心狠。

她當時笑爺爺,秦硯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而現在,她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他骨子裏的生性涼薄。

面對如此強勢的男人, 她只能妥協,“這件事我可以道歉,但…如果指控抄襲我這一輩子就完了。”

他修長的手指曲起輕敲桌面,細究了她話中的意思, 緩緩笑開,“那又如何?”

“……阿硯哥哥我真的錯了,看在爺爺的面子, 求你,求你……”薛映見秦硯是狠下心對她趕盡殺絕,因為心急眸中霎時盈滿水光,她像小時候那般靠近他, 蹲下.身抓住他的手仰起頭,以一種極卑微的姿态,甘願為他俯首。

秦硯居高臨下睥睨着她,伸出手鉗住她的下巴,略帶薄繭的指腹摩擦着她下颌間細軟的肌膚,精致的眉眼間是她從未見過的狠厲,“薛映,我不是一個好人,沒有那麽多善心再施舍給你了。”

言罷,拂開她的手,拿着紙巾細心擦拭碰過她的手指,力道極重的,要拭掉過往的處處留情與溫柔相待。

有關司淺的話題熱度被曝出的新的消息分走,薛映從未想過有這麽一天,自己的名字會這樣和司淺并排在一起。

#Design首席設計師薛映抄襲#、#現在的天下是複制黏貼的天下了嗎?#、#建築師薛映#。

彼時,司淺窩在被子裏,默默的看完喬西倩和陸勁他們發來的消息,一一回複讓他們不要擔心後關機。有人敲門,她趿拉着室內拖鞋去開門,入眼的是伊莉雅神色不安的臉。

“那個,淺淺我有點怕黑……不如今晚我們一起睡?”

這個理由太過蹩腳。

“好啊。”

這次司淺沒有拒絕,兩人就和衣躺下,夜幕來臨,臨近十五,是滿月,落地窗前鋪滿皎潔光輝,恍若開了盞柔光的室內燈。

“淺淺,你給我講講你以前的故事吧。”伊莉雅挽住她的手臂偎依上來,“如果故事太長,那就長話短說。”

她緩緩笑開,桃花眼潋滟一汪水澤,在黑夜中目光愈發透亮,“那真是血淚史啊。”

她這有生之年,童年歷經波折,幸得母親心細照料,教她舞蹈,予她住所,免她颠沛流離,免她無枝可依。家族紛争,波及無辜,她恨了司家十年,到現在仍不能釋懷,她感慨自己不是個大氣的女子,做不到母親那般挂着清淺笑意面對這群可恨之人。就在她以為自己将要永墜黑暗之時,幸好,幸好,遇到了他。

司淺仍清晰的記得,那年隆冬,在南城大院裏,他不顧父母的阻攔從樓上沖下來,身着單薄但懷抱仍存溫熱。

他說。

“人生該走的彎路一步都不能少,如果終點是你,那我便截彎取直,如果你是我人生上的彎路,那……多走幾次也未嘗不可。”

這樣溫情的話語,她當時感動到落淚,激動到落淚。那樣一個清冷逼人于千裏之外的少年,以他知名,許下承諾。

“好像,回憶起來我能想到的,全是和他在一起的畫面。”司淺轉了個身子,面容隐在夜色裏,聲音略帶沙啞,“伊莉雅,我當時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到什麽程度呢,五年之後回憶起來,歷歷在目,日久彌新。

少不更事時,喜歡他精致的眉眼,喜歡他低沉的嗓音,喜歡他避人于千裏之外卻獨獨向她敞開懷抱,喜歡他隐藏起來的本性。

她喜歡秦硯喜歡到骨子裏,以至于敏感,害怕他會離去。她犯了每個女人在戀愛時的通病,猜忌,懷疑。

她曾經站在燈火闌珊的街頭,問過自己,如果當初相信他,哪怕是容忍他,現在的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但當她站在曼哈頓的高樓,從對面LED屏幕中看到T.K集團在納斯達克敲鐘上市,他愈發成熟的眉眼,他從容不迫沉澱下來的氣場,她深深的知道,當初的離開,不是一意孤行。

所有的喜怒哀樂,終歸可以用“青春”一詞代替。

舞團臨走前一日,司淺去司家墓園,打車進入山裏,看守的老伯攔下車,掐滅手裏的煙走上前,“這是私人墓園,你們走錯了吧?”

司淺摘下帽子和墨鏡,微微一笑,“陳伯,是我。”

“呀,二小姐。”他忙不疊的放行,車緩緩駛入,停在停車區,思及司先生說的話,趁司淺不注意,發了條簡訊過去。

司淺讓司機稍微一等,便捧着花徒步上山。

風拂過樹林沙沙作響,午後的太陽刺眼的很,灼熱感由眸底蔓延開來,司淺晃了晃神,站在原地等暈眩感消失,再拾級而上。

可能,母親這一生,從未想過,雖不能和父親生同衾,但幸而可以死同xue。她也從未問過為何爺爺會讓母親入司家的墓園,但……現在好像一切都不是那麽重要了。

将捧花放到墓前,司淺蹲下.身,伸手觸碰了下上面的照片,沁涼的觸感由指腹傳遞而來。

“媽媽,我來看你了。”

她有好多話想問媽媽,為什麽得病都要瞞着自己,為什麽臨別的最後一句話,仍然是嚴謹的教導她,司淺,你的腳是用來跳舞的。

司淺隐約聽到腳步聲,擡眼,歷經滄桑的司父狼狽的站在她身後,平常系的整齊的領帶現在扯得不成樣子,兩鬓泛白,早已不是五年前的模樣。

他聲音沙啞,開口卻害怕司淺會立刻離開,最後站在那,局促的像個無措的孩子。

司淺站起身,緩步過去,輕輕抱了抱這個人。

“爸,謝謝你。”

“謝謝你如此堅定,為了母親駁了爺爺的話,謝謝你,圓了母親最後的夢。”

只有兩人,才知道話裏的深意。

司父略顯詫異,不着痕跡的隐去眸底的水光,“秦硯……從未和你提過?”

司淺微微一怔,“什麽?”

“當年你爺爺仍舊不肯,哪想秦硯以T.K的全利潤為禮贈予司氏,請你爺爺答應你的請求。”他觀察着司淺的臉色,将她眸中的驚異收入眼中,慢慢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是你請他幫忙,畢竟T.K的月度全利潤不是一筆小數目。”

司淺聽聞,心裏最柔軟的一隅被話觸動,“……怪不得爺爺會松口。”

“這次回來還走嗎?”司父擔憂的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如果國外呆的不開心,回來吧,回來發展。”

“不了,明天的飛機回美國,不過以後我會經常回來看看。”

司淺嘴角噙着清淺的笑意,她的釋懷讓司父久久不能言,隐忍的淚水滑下眼角,“淺淺,司家欠了你太多。”

晚飯是和父親一起吃的,沒有硝煙,意外的平和。用完餐已是華燈初上,從西餐廳的落地窗前能鳥瞰A市的車水馬龍。吩咐小白送司淺回去,司父喝了酒,微醺,招了輛出租車回公司繼續批閱文件。

司淺躬身上車,扣好安全帶後打趣身旁的男人,“小白哥,聽說你結婚了?”

小白無奈的彎了彎清秀的眉眼,“不止結婚了,都有兩個孩子了。”

“厲害哦。”司淺戲谑的瞧了眼他清癯的身子,“沒想到你還挺給力的。”

“二小姐你就被打趣我了。”

之後一路再無話語,車行駛到酒店樓下,司淺道謝後推門下車,站在原地目送車駛出視野,微微嘆口氣掩住眉眼中的倦意走向酒店。

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樹蔭下的黑色轎車中,男人的手握緊方向盤,深深吸了口煙,忍住下車找她的沖動。

他自己說過的,要給她時間考慮。

苦澀一笑,看她身影消失在旋轉門內,才挂擋離開。

陸餘闖入休息室的時候,室內正在開會,微微俯身對幾個古板的老股東表示抱歉,俯下.身附在秦硯耳畔輕語。

衆人不知何時,只看到坐在首座的男人臉色恍然大變,“不是說明天的飛機?”

陸餘話語頗為苦惱,“應該是舞團高層那邊強烈要求回去處理國內發生的事情,畢竟司淺所在的舞團十分重視名譽。”

秦硯的薄唇抿成一道緊繃的弧度,整個身子挺直,極力隐忍着什麽。

半晌,他緊握的拳頭松開,“會議取消。”言罷,起身離開會議室,董事會裏的老股東站起身想要攔截,這次會議畢竟是關系到T.K下個季度發展方向的重要報告會,各分公司的決議人全部到場,現在卻不知緣由的被放了鴿子。

陸餘微微一笑,颀長的身姿挺拔,以身擋住股東的去路,“站在秦硯朋友的立場上,我希望大家讓他去。”

他這樣堅決的态度,讓在場的高層紛紛猜測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唯有轉過身去的陸餘沉吟,希望老大能把他的小仙女帶回來啊,不然這公然阻擋股東,下一個被炒鱿魚的就是他啊……

好在錯過了上班的高峰期,駛向機場的路暢通無阻。

秦硯陰沉着臉,想要把給司淺打電話,卻猛然發現他竟忘記詢問她現在使用的號碼。

她還欠他一個答案,就算離開,這次他會追到美國,追到她身邊。

候機室,見證離別最多的地方,他想象不到,當年,才十八歲的姑娘是如何坐在這裏,孤獨且漫長的等待。

思及此,濃重的悔意由心底升騰,漸漸蔓延至身體的細枝末節。

“由A市駛向洛杉矶的飛機已經開始檢票……”廣播員清晰的話語流淌在候機廳的每個角落,秦硯追到檢票口,慌張的神色透漏出此刻他心底的不安。

難道,不是這個班次?

就在他要離開去服務臺查詢時,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用別扭的中文叫住他,“秦……硯?”

他頓住腳步,認出她是和司淺關系要好的那位舞者,高懸的心忽然落下,“是我,請告訴我司淺在哪。”

伊莉雅“啊”了一聲,支支吾吾的不肯交代,最後答非所問:“你還愛她嗎?”

秦硯微低了頭,眸子漆黑深幽,其中是伊莉雅看不懂的情愫,“愛,且深愛。”

伊莉雅糾結了半晌說:“她說想回家看看,而且,給團裏遞交了請辭信。”

她的家,南城。

匆忙道謝,秦硯快步離開,只聽到伊莉雅揮手喊了句:“按你們中國人的習俗,結婚記得給我發喜帖!”

團裏相熟的人經過,看到漂亮的東方男人倉促的背影,拉住伊莉雅詢問:“那個人是誰呀?”

伊莉雅故作神秘的挑起來者的下巴,笑的像只狐貍,“是Celeste的未婚夫。”

行李箱的轱辘碾壓在枯葉上發出細微響聲,南城的秋天涼意頗濃,司淺站在別墅門前,手裏鑰匙的金屬棱角刺痛皮膚,她靜默了片刻,才推門走進花園。沒想到門沒有鎖,走進玄關,看到吳姨俯身打掃地板。

就像高中時候每個放學回家的下午,推門而入時總會看到這樣的一幕。

聽到聲響,正在打掃的人直起身,看到來人,手中的掃帚掉落在地。

“啪”的一聲響,于寂靜室內格外清晰。

“阿姨,好久不見。”

吳姨緩步走上前,直到觸碰到司淺的手才清楚的知道這不是幻覺,拉住她的手萬般疼惜的說道:“五年,你瘦了好多,在外面肯定不如家裏。”

“對啊,最想念吳姨做的飯了。”司淺讨好的挽住她的臂彎,笑彎一雙眉眼,“阿姨不會嫌棄我吧?”

吳姨拍了拍她的手,“哪能啊,我這就去買菜,晚上我們吃頓好的。”

“好,我舉雙手贊成。”

吳姨去買菜沒多久,司淺轉遍了禦河山莊,招來車打算回一中瞧瞧。

當車駛過濱海大道,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個她熟悉萬分的地方,這個,她與秦硯留下美好記憶的地方。

正值放學高峰,司淺很容易逃過門衛大爺的眼混進去,拍了幾張街景發到曾經的小窩群裏,不知現在剩下幾人,可出乎預料的,當她po上去照片,立刻有熟悉的面孔跳出來。

最萌最帥的小學弟王芃:卧槽,淺姐!!你竟然上線了!!

樓上是我腦公:有生之年系列。

喬西倩:呵,知道回來了?

陸勁:樓上你現在不能生氣,請謹遵醫囑。

司淺坐在木椅上饒有興致的摸了摸下巴,這是有喜了?真速度啊……

手指飛舞在鍵盤上,打下一行字。

司淺:我要當幹媽。

喬西倩:[doge/幹媽?我看你是老幹媽吧。]

……

操場上的小情侶直到晚自習開始才依依不舍的分離,她暗嘆當年自己都沒這勇氣牽着秦硯的手軋操場,真心是件憾事。

圍着操場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想起那扇低矮的圍牆。

趁沒有人檢查,她動作利落的跨上去,曲腿坐下,仰頭望着滿天星辰。

忽的,好像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她視線拉遠,卻猛然定住。

他身後是星辰滿布如錦緞般濃重的深藍色夜幕,一雙黑眸隐在夜色裏,水光潋滟,亮的驚人。

“司淺,你欠我一個答複。”

他微眯雙眼,黑眸是沉寂一汪水澤的深邃,輕易的捉住她纖細白皙的腳踝,握在手裏,像是抓住什麽把柄似的歡喜。

司淺連忙按住手底下的牆,生怕這人一生氣把她直接拽下去,想想也不是不可能,當年啊,他不就是在這把一個同學給過肩摔了麽。

“你別拽我,我怕摔……”

秦硯的神情沉靜內斂,緩緩笑開,慢條斯理的用溫熱的指腹摩擦她腳踝的肌膚,清晰的觸感由神經的細枝末節傳來,讓她不自覺的戰栗。

“好啊,那你給我答案。”

司淺眨眼,抿唇不語。下一秒,整個世界翻轉,下面那人,竟然直接把她拉下去。

“你——!”

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而是跌入他的懷中,一雙眸子因為驚吓蒙上層水光,濕漉漉的瞅着他。

半晌,他放開她,轉而擒住她的手腕壓向圍牆,未等她開口便以吻封緘,清冽的松木香,相隔五年又這般真切的撲入鼻腔,就在她發愣之際,面前的人已經趁她不備開始攻城略地。

将懷裏的人兒存留的最後一抹氣息掠奪完畢,他才滿意的放開她,指尖劃過她嫣紅的唇,額頭抵住她,“淺淺,再給我一次機會,嗯?”

司淺垂下頭,手仍舊抓着他的衣角,小聲說道:“秦硯,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如果……”

“沒有如果。”

他打斷她,從口袋中摸索一陣子,牽起她的手,微涼的觸感從指間傳來,司淺睜大眼睛看過去,一枚素戒,牢牢地套在她的手指上。

而後,面前的人緩緩跪下,目光清潤,“顧一生和我說,最讓女人放心的是一個承諾,所以,我想傾盡我一生之情,只鐘愛你一人。”

司淺感動之餘還是有點別扭,“我怎麽能相信你。”

“以我之名起誓,此生,只鐘情你一人。”他的眸底漾出淡淡的笑意,與她十指相扣,擡起頭,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格外閃亮。

“謝謝你,淺淺,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

曾經有人問我,當初為何要留下來,可能是心裏有太多牽挂之人,我放不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傾盡一生之情,只鐘愛一人。

這一生,遇上過如此鐘情之人,教我如何,舍得放下。

-正文完

今燭 2018-3-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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