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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窦冉靠在車窗邊,迎着幹燥的風,抱着相機,絞盡腦汁地想着怎麽才能聯系到YMI的負責人。

YMI是她這次采訪的最後一項任務,偏偏這個國際青年醫生組織神秘得很。在飛機落地之前,她就一直在嘗試。兩個星期過去了,但是那邊給出的答案,永遠是官方的一句:實地醫生的位置我們也無法确定,所以不能告知。

“cao。”窦冉咒罵了一句。

不能告知?L國這麽大,是要她偶遇一隊YMI的實地醫生嗎?

窦冉看向窗外廣袤的沙漠戈壁,黃沙滿天飛舞。一灣兩洋三海五洲,這片曾經孕育出人類最古老的兩種文明的土地,如今卻依然逃脫不了戰火連天的命運。

她一路走來,看盡了滿目瘡痍的城市,流離失所的人們,随處可見的彈殼。就連現在身處本就人煙稀少的沙漠中,地圖上标注出來的幾個僅有的大村落也早已經人去樓空。大部分的村民都因為戰火的摧殘而背井離鄉遠走他鄉,留下來的生存環境艱難,醫療條件貧乏,十個人最後活下來的不過半數。

突然,車子側邊傳來一聲巨響,劇烈地颠簸了幾下後,明顯感到一邊下沉。司機徹底失去了控制力,車子劃破蒸騰的熱浪,在寬闊的馬路上蛇形。幹癟的車胎拖行了一段,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窦冉下意識的抱緊自己懷裏的相機。

“跳車!快跳車!”司機的阿拉伯語夾雜着方言,聽着有些怪異。

天氣燥熱,汗水沿着窦冉的鎖骨,經過胸口,一直向下,浸濕她腹部的紗布。

那種疼,細細微微,稍稍一動便牽扯出更多。她彎着腰,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抱着自己的相機。

顧不得那麽多,現在保命要緊。同行的人先後跳下車,在沙地上滾了幾圈,狼狽地爬起來。

“窦記者還……”話還沒說完。

“砰”地一聲巨響,土沙遮住擋風玻璃,車廂裏很昏暗,天翻地覆,空間扭曲變形。旁邊土丘上休憩的蜥蜴吓得搖着斷尾,快速地逃離現場。

痛,身體仿佛散架了。

窦冉慶幸自己還能感覺到痛,試着活動了下自己的手腳,還好能動。她奮力的擡手,将相機包固定在腰間。

狹小而又歪曲的空間裏,窦冉咬着牙,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奇怪的姿态,朝着另一扇開着的門挪動。每挪動一下,她都能感覺到腹部有溫熱的東西正在汩汩流出。

烈日焦灼,風無力地吹着,吹不散油膩的空氣。

忽然置身在強烈的陽光下,窦冉感到一陣都暈目眩,腦子也混沌不清。

她擡頭,幾個人急沖沖的朝着她跑過來。

窦冉一手捂着相機包,一手撐着地艱難的爬起來。風有些大,她搖搖欲墜。

相機包壓着的地方很痛。窦冉耳邊回響着一句話:“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她蹒跚前行兩步,眼前一片漆黑。

***

“情況如何?”

“車禍,輕微腦震蕩,腹部舊傷撕裂。”

陳斯拿起剪刀,在那女人的衣服上剪開一個口。“嘶啦”,衣服分成兩半,她的皮膚□□在空氣中。

旁邊的護士咳嗽了兩聲,背過身:“陳醫生,那個……”

陳斯拿着鑷子,從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将紗布連同碎布料一點點的分離出來:“說。”

“最後一只麻藥給上一個骨折病人了。”

陳斯打量着眼前這個女人,目光下沉“你去準備,剩下的我來處理。”

黑暗中,窦冉感受到微弱的白光,似乎聽到有人帶橡膠手套的聲音。先帶左手,那聲響很清脆,再帶右手,那聲響有些沉悶。

綁架?

窦冉猛地睜開眼睛,就見一個黑影探頭過來,空氣裏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的視線十分模糊,只能看到一個人影在晃動,掙紮着要坐起來。動作扯動到腹部的傷口,疼痛讓她連嘴邊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那人影反應極快,窦冉只是稍稍活動,他便立刻欺身靠近,單手按在窦冉的肩頭,力道使得巧,既不會傷害到她,又能控制住她的活動。他豎起另外一只手。

“這是幾?”陳斯的中文字正腔圓。

窦冉用盡全力打掉他的手:“我的……相機包呢?”

“這是幾?”

窦冉沒有聽清楚他說的話,又拼命的扭動起來,目光渙散卻又卯着一股執着。

陳斯加重手上的力道,窦冉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想死嗎?”他的語氣清冷。

窦冉猛然停止了掙紮,陳斯的那句話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裏應該安全。

“這是幾?”過了幾秒,陳斯再次開口。

“一。”

陳斯聽到答案,滿意地松開手:“躺好。再亂動,我保證你活不過今晚。”

他說這話,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太大的波動,可窦冉卻将他話中的威脅意思聽得一清二楚。

窦冉默然,她清楚的知道,如果再亂動,說不定還沒等她把采訪稿送回去,就會死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

窦冉的視線還有些模糊,陳斯在她眼中就像是蒙了一層紗布般朦胧。他彎下腰,慢條斯理的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好,身上的白襯衫緊貼着身體。他又轉身,拿着止血鉗繼續給窦冉清理傷口。

“我的相機包呢?”窦冉再一次開口,語氣比之前好了許多。

陳斯盯着她的傷口,皺眉對窦冉說:“那相機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

“相機。”兩個字,窦冉脫口而出。

陳斯停頓了幾秒,無耐地說:“相機在那邊。”說完,聲音又冷下來,“麻藥用完了,等會兒縫合的時候,你忍着點。”

窦冉的目光幽幽的看着陳斯,口罩和帽子将他的臉遮蓋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窦冉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是聽聲音。剛才那句話帶着一絲起伏的情緒。

窦冉心裏想着:“這是哪兒?”

從她醒來到現在,這個男人便一直只看她的傷口,絲毫沒有要告知她的意思。

“YMI的臨時醫療站。”

“YMI?”窦冉不自覺的提高音量,腹部一緊,身體一陣抽搐。

陳斯擡頭看看窦冉,眼神複雜,好似在醞釀。

窦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似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也是應了那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陳斯将傷口周圍清理幹淨,他很仔細,下手又快又準。

針頭紮進肉裏,窦冉的心跟着重重的跳動了一下,剛才針穿過的部分帶着火辣辣的感覺。針線在肉裏穿梭,窦冉能清晰的聽到那種奇怪的聲音,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傷口漸漸麻木起來,注意力轉向陳斯,他眼神專注,目光清冷。

陳斯擡眼,目光鎖定在窦冉沒有血色的嘴唇,她咬得很用力,就像是要将下唇撕碎一般。

“你叫什麽名字?”陳斯沒有由來的開頭。

窦冉嘴唇顫抖着:“窦冉。”

“哪兩個字?”陳斯緊接着問。

“窦娥的窦,冉冉升起的冉。”明明只有十個字,窦冉卻一字一頓說了許久。

陳斯耐心的聽完,手裏的動作一直沒有停止過。

她的傷口撕裂程度比想象重要嚴重,周圍已經有些紅腫發炎的跡象。

“這傷口怎麽搞得?”

窦冉低頭看了眼猙獰的傷口,它正好橫在腹部,就像在她肚子上又開了一張嘴。腦子裏回想着,那把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的砍刀,還好她天生命硬。

“刀劃的。”

陳斯聽窦冉語氣輕描淡寫,如同這個傷口是在一個不相關的人身上。

針線在陳斯的手裏靈活矯健,窦冉直勾勾的盯着他。麻痹的傷口,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她盡量讓自己保持着同一個姿勢。

“我是記者。”每說一個字,對窦冉來說都十分艱難,“你可以接受我的采訪嗎?”

“不行。”陳斯的拒絕,毫不猶豫。

窦冉并不意外。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為什麽?就現在,不耽誤你時間。”短短一句話幾乎要了窦冉的命,明明語氣盡量柔和,話從口出卻帶着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躺好,別動。”陳斯遲疑了下,“你在打擾我工作。”

窦冉想在多說幾句,張嘴變得無比困難,她的手緊緊的抓着身上僅剩下的衣服。

陳斯開始收尾,動作幹淨利索。

“會留疤,你自己好自為之,配合治療,兩個星期就能好。”

窦冉癱軟着,硬撐着不讓自己閉上雙眼,目光緊盯着着陳斯,片刻不離:“你什麽時候有空接受采訪,時間不用太久,幾分鐘也行。”

陳斯用幹淨的紗布把窦冉的傷口包起來,修長的手指接觸到她平坦的小腹,皮膚白皙光滑,但是此刻腹部卻橫着一個可怕的傷口。

他避開窦冉的問題:“好好休息。”

陳斯起身要走,窦冉着急了,她竭力支撐着自己的上半身:“你什麽時候有空?”

陳斯收拾好東西,背對着她,聲音平緩:“什麽時候都沒有空。”

過了幾秒,又說:“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再過來。”

***

聽着陳斯的關門聲,窦冉仰躺着盯着木質的屋頂,頭頂那盞燈搖搖晃晃。

她怎麽可能輕易放棄,在戰火紛飛的地方,偶遇一隊漂泊不定的YMI的實地醫生。這種事情說出去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只要他再來,窦冉便會想盡一切辦法。

想到這裏,她微微翻身。身下的木床,發出“吱呀”地聲響。

她的心猛地揪緊了。這個臨時醫療所,比她想象中還要破舊。

***

平時窦冉都不敢熟睡,畢竟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再溫暖的被窩她也不敢放松警惕,腦子裏那根弦始終緊繃着。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後來護士送來的藥,藥勁上來了。窦冉沒有等到陳斯來做訪問,便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沉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個夢,一個重複了好多遍的夢。

一雙健實而有力量的雙手,把她從人群中拉出來,她看不見那人的臉,身體卻一直向上。

窦冉從夢中驚醒,小腹上的傷口還絲絲隐隐的疼,撐着手臂坐起來,用力地搖晃了幾下腦袋,掀開身上的毯子,拿着相機打開門。

推開門的一剎那,窦冉擡手搭在自己眼睛上,擋着門外照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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