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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太陽西斜,一切突然變得異常平靜。

陳斯幫最後一個病人包紮好傷口,囑咐他記得按時吃藥,話還沒說完。

一聲槍響打破了村莊的寧靜,村民們尖叫起來,如同無頭蒼蠅亂作一團。

陳斯臉色冷峻,拉住其中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先帶你們的人出去避難,走後門。”

那年輕人怔怔地點頭。

陳斯對旁邊的護士說:“把東西收拾好,撤到老地方。”

護士有些着急:“陳醫生你呢?”

“你們先走,我墊後。”

人群依然慌亂,陳斯轉身,朝着窦冉所在的房間跑。

那扇門始終禁閉着,仿佛裏面的人絲毫沒有受到槍聲的影響。

陳斯推了幾下門,門從裏面抵住了。他沒有猶豫,擡腳。“嘭”地一聲,門板轟然倒地。他踩着門板走進去,環顧屋內。

外面的世界再紛擾,房間裏依然安靜如此,除了那急促的不能掩藏的呼吸聲。

陳斯徑直的朝着床邊走過去。

窦冉瞪大雙眼,心髒如同随時會從胸口蹦出來一般狂跳。

她盯着那雙手,手心裏漸漸冒出冷汗,腦子裏反複的回想着反/恐課上教過的那些招數。這種破舊的小村莊,來的人其實主要目的還是求財。

“錢都給你,別殺我。”窦冉這句阿拉伯語說得異常标準。

陳斯沉默,不等她自己起身,他一把将她拎起來,摟在懷裏迅速向外走。

他走得很快,近乎小跑。他的臂膀堅實而有力,窦冉回過神來,整個人靠着他,跟随着他的腳步,仿佛外面的紛擾都被隔絕了。那遠處傳來的槍響,尖叫慌亂的人群,一切都跟她沒有太多關系。

昏暗中,窦冉擡頭。陽光在他臉周圍勾勒出一圈金色,他的嘴唇結實,下巴上帶着青色的胡渣,瘦削的線條,像是一幅剪影畫。

“看路。”陳斯低聲警告她。

身後的槍聲接二連三,周圍的房屋破爛不堪,窦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着顫。

陳斯護着窦冉快速地躲到一間破房子裏。這裏離臨時醫療站距離甚遠,附近都是一些已經久無人居住的房子,即使是流匪也不會到這裏。這些人如果只是求財,洗劫過後自然會離開。

槍聲遠了許多,窦冉聽着自己的心跳從急促逐漸恢複平靜。

“害怕了?”陳斯問。

“嗯。”窦冉沒有打算跟他撒謊,剛才跪地求饒的樣子他都看見了,再多的解釋,都不如直接承認自己是真害怕。

“你呢?害怕嗎?”窦冉反問。

陳斯說:“習慣了。”

“我剛才的那句話說的标準不?”

“标準,要是真的被抓了,絕對把你當本地人。”陳斯盡力讓窦冉放松。

窦冉看着他一臉正經的說笑話的樣子,“噗嗤”笑出來,心裏想着,如果上次也學會這招就好了。

“傷口疼嗎?”

窦冉咬着牙,微微搖頭。

陳斯拿過窦冉手裏的頭巾,蓋住她的黑發:“不要亂跑。”

“陳醫生,你有槍嗎?”

“沒有。”陳斯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手術刀,“拿着,半個小時要是我沒回來,你朝着北邊走,離這裏不遠有個鎮子,鎮上有YMI的人。”

窦冉看着那把小小的手術刀,怎麽都不順手:“你最好還是活着回來,不然這把手術刀大概只能用來劃破我自己的喉嚨。”

陳斯抿嘴:“照顧好自己,傷口不能大意。”

“我等你回來。”

窦冉看着陳斯的背影,他比她記憶中還要高大許多。

***

窦冉躲在破屋的角落裏,腹部傷口的疼痛,讓她的神經異常緊張。她以一種可以快速逃跑的姿勢跪坐在地上。

她低頭看了看相機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八分鐘,外面的槍聲沒有間斷過,陳斯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過。

這裏并不安全,流匪到這裏只是時間問題。她現在保命要緊。

窦冉向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陳醫生,他不在,她的阿拉伯語水平,一定撐不到目的地。

想到這裏,窦冉感到一絲彷徨不安,她朝着村子走。

窦冉半蹲着身子,前進的速度極其緩慢,槍聲在耳邊無線放大,每一次槍響她都會不由自主的顫抖。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重複着一槍爆頭的畫面,血肉模糊在她臉上的畫面。

她不是怕槍,不是怕死,她只是怕槍響。

窦冉喘了一陣粗氣。就在那一瞬間,耳邊傳來子彈撕破空氣的呼嘯聲,打擊進土牆裏的鈍響。

流彈!

她吓得倒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甚至能察覺到子彈殘留在空氣裏的灼熱。

窦冉忽然感覺到全身酸軟,再想站起來,只能扶着牆。指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牆面,她扭頭仔細看,這堵矮牆早已千瘡百孔。

窦冉舉起相機,逆着光,牆壁上的滿目瘡痍更加明顯,深深淺淺的子彈鑲嵌在其中,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出冰冷的金屬光芒。

放下相機,她不知道自己是有幸,還是不幸。別人可能一輩子不會經歷的事情,她經歷了,但是這種經歷對她來說多難得,又多難過。

槍聲已經變得斷斷續續,不知道是那些流匪被壓制,還是他們已經得逞打算撤退。

窦冉面前唯一的一條路,那個有着青色胡渣的男人依然沒有出現。她心跳加速,腳步更快。

倏地,路的那頭出現一個人影,那人腳步很快。窦冉心揪緊,她的腿像是灌了鉛一般。

看清那個人影,窦冉煩躁的朝前走了兩步,她的胸口仿佛被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喘不過氣來。

不是他,不是他。他去哪兒了,說好半個小時,現在都有四十分鐘了吧,一個醫生那麽不守信用。

窦冉焦躁不安,人總是習慣于群居和找同類,在這裏,她所有的依仗似乎都落在了陳醫生身上,此刻無關職業,無關他同她的關系。潛意識裏,她知道自己需要他。

來人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兒,他瘦弱地幾乎讓窦冉覺得多動一下,他都會癱坐在地上。

男孩兒離着窦冉幾米,他的目光裏充滿了驚恐,張嘴說了一句什麽,窦冉聽不懂。

窦冉用坡腳的阿拉伯語說了句:“對不起,我聽不懂……”

男孩兒的手臂在空中揮舞,大聲對窦冉喊叫起來,窦冉聽不明白他的意思,卻本能的蹲下/身。

就在那一剎那,一顆子彈劃破空氣,猝不及防的擊倒她面前的男孩兒。

男孩兒倒在地上,胸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地面。時間太短,窦冉的臉上一陣濕熱,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地不能動彈。

過了幾秒,她緩慢的舉起自己手裏的相機,雙手顫抖讓她幾乎拿不穩相機。鏡頭裏,男孩兒看着窦冉,他的目光裏滿是慌張和害怕,矮牆屹立在他身後,宛如在低聲述說一段悲涼的現實。

按下快門,窦冉放下相機,立刻沖過去。

她剛伸手要去碰男孩兒,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別動。”

陳斯一把抓住窦冉的手:“別動他,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

窦冉擡頭看着陳斯,他身上的白襯衫蒙上了一層灰色,背上背着的簡易藥箱緊緊貼着他的腰線。

陳斯跪在地上,輕聲安慰男孩兒,雙手将男孩兒從上到下到摸了一邊,再三确認沒有骨折之後,他才将孩子反過來。

“要把子彈取出來。”陳斯那句話像是對窦冉說的,又好像不是。

窦冉緊緊的跟着他,男孩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陳斯将他平放在地上,窦冉在一邊局促的站着。陳斯說:“我剛才給你的手術刀呢?”

窦冉連忙從包裏把刀掏出來,遞到陳斯手裏。

陳斯單手拿刀,另一只手扶着傷口。男孩兒朦胧中感覺到危險,揮舞着手腳反抗。

“愣着幹什麽?過來幫忙。”

窦冉一個健步上前,抓住男孩兒的手腕。陳斯雙腿夾着男孩兒的下/身,壓制住他。

陳斯撕開男孩兒的衣服,一顆子彈陷在他的肉裏,血一點點的往外滲透,宛如生命在慢慢消逝。

陳斯帶上手套,從醫藥箱裏拿出酒精給手術刀簡單消毒。他下手沒有絲毫猶豫,刀刃鋒利的割開皮肉,男孩兒叫得撕心裂肺,五官糾結在一起,表情猙獰。

窦冉想起附近流匪,他們可能并沒有走遠,叫聲很有可能會把他們吸引過來。

她一只手抓住男孩兒纖細的胳膊,另一只手一把捂住男孩兒的嘴。男孩兒也毫不猶豫,對着伸過來的手就是一口。

陳斯手腕用力,刀刃一剜。子彈準确無誤的被剜出來,掉落在雜草上,沒有一點聲響。他長長的舒了口氣,低頭在醫藥箱裏翻找了一番。

窦冉撤下頭巾,遞給陳斯:“陳醫生。”

她用的那塊紗布暫時換不上,只能用頭巾代替了。

陳斯遲疑了幾秒,接過頭巾,撕下一個布條,給男孩兒做了簡單的包紮。

或許是真的太疼了,男孩兒咬着窦冉的手一直沒有松口。陳斯輕拍了下他的臉,用不太标準的方言說了句:“松口。”

男孩兒意識恢複了些,微微張嘴。

窦冉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

陳斯一言不發,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過她的手。酒壺裏的酒直接澆在傷口上,她整個兒懵了,火辣辣的灼痛讓她蹙緊了眉。

窦冉嘴巴幾次張合,最後還是說:“陳醫生。”

陳斯即沒有表揚她,也沒有苛責她,只是淡淡地說:“陳斯,耳東陳,斯文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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