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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趙岳雖然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可為保萬無一失, 決定再仔細問一問姜太醫。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沒有點燈, 屋子裏漆黑一片。推開窗戶, 借了外面月光,方才亮了些許。

在這樣的暗處裏, 外面的風吹草動可以聽得十分清楚。

而在屋內, 則是把聲音放得很輕也能正常交流。

“陛下……果真不行了嗎?”壓低聲音, 趙岳目光灼灼問道。

他還記得今兒去看望皇上時候的情形。

意氣風發的帝王已經出現了頹敗之色。

當時,他在床邊悲痛地喊了很久, 想要“喚醒”床上半昏迷的人。剛開始一炷香的時間內根本都沒能成事,床上之人依然昏沉沉的睡着。他就讓姜太醫去把脈。

待到姜太醫把脈到一半時候,那人方才睜開眼睛,用毫無神采的雙眼看了過來。眸子渾濁不堪,思維完全僵住,嘴唇動了很久, 才說了一句“你來了”。

那聲音仿佛破銅擦過地面時候的聲音,低沉刺耳而又帶着點點的噪音,聽不甚清。幸好他跟從那人多年, 方才依稀能夠辨出來那話語。

好不容易姜太醫把完脈, 他沒有開口去問,反而是董皇後問了幾句。

姜太醫說了些好生調養之類的話就沒再繼續。

他當時就心裏有了數, 曉得怕是不行了。出了那個院子後詳問,姜太醫便告訴他,怕是不成了。救不好的。

趙岳暗自把這話記在了心裏。想着那遺诏, 想着那瀕死之人,心裏頭慢慢地燃起了一個希望。一個期盼了已久地希望。

此時此刻,趙岳緊盯着眼前的姜太醫。

即便沒有點燈,姜太醫依然可以看到對面人興奮的神色,還有雙眼裏透出的興奮光芒。

這個問題讓姜太醫十分為難。擰着眉,手抖了很久,姜太醫方才說道;“或許,是吧。”

“我不要或許!”趙岳的聲音猛地拔高,“我要個确切答案!”

音量驟然高起,着實駭人。姜太醫的背上出了一層冷汗,被窗戶裏透過的秋日夜風一吹,冷得起了一層細小疙瘩。

“是。”姜太醫的頭埋得很低,下巴近乎貼着前胸。

“還有幾日?”

“屬下覺得,八成就還三四日的功夫了。”

許久沒有聽到趙太保再次開口。

姜太醫不知這個答案是否合了趙岳的意,心裏惶恐緊張,額頭上不住地往外冒着汗。趕忙用衣袖去擦。

等了不知多少時候,終于,不帶有一絲溫度的聲音響起:“沒你的事兒了,回去吧。”

姜太醫躬身而退。

自從趙太保見過病中的皇上後,他自己也病倒了。

據趙家的子孫說,自家老太爺是因為擔憂皇上的病症而病倒在床。趙太保就算是在給病床上,依然在挂牽着皇上。每日都要問一問皇上的身體如何方才肯吃藥。倘若不能曉得皇上的病情,他就一直哀嘆着在床上哭泣。最近眼睛一直紅腫着,不見消退。

“果真、果真不能看一看皇上嗎?”帝後二人的院門口,有少年神色凄楚地看着守門禦林軍,“我就過去探望一下,也不行嗎?”

“不成。”禦林軍中的人斷然拒絕。

少年哀痛不止,“可是祖父他……他一直惦念着陛下。倘若無法知曉陛下的病情,祖父是不肯吃藥的啊!”

他捂着臉,在門口痛哭。

旁邊有人看不過去了,上前幾步說道:“趙二少爺,您還是回去吧。這這裏哭,算什麽?”

趙寧武不肯搭理說話的長燈,依然捂面哭泣。

長燈不耐煩地踢了踢腳,“你在這兒哭得再厲害也不成啊。你又進不去。快點走吧。別耽誤了我們做事。”

“我耽誤你們做事?”趙寧武冷哼着說道,用手重重的抹了一把臉,“你倒是說說,你們除了攔人攔人,還做什麽了!”

長燈不是個十分能忍得住脾氣的人,被趙寧武連番挑釁,當下忍不住,和他吵了起來。

兩人争執不下,幾乎打起來。

最後還是清王妃路過這裏的時候開口說了幾句解了圍。

“趙二公子且慢。”君蘭上前擋在長燈跟前,“倘若他做錯了什麽,你與我說,我必然好好教訓他。”

她這樣子,讓趙寧武停了下來,沒有繼續揮出拳頭去。

趙寧武靜靜地看了她好半晌,而後點點頭,“看在你的份上,我不和他計較”,他這樣說着,轉身離開。

其實趙寧武之所以沒有繼續和長燈他們争執下去,是因為他注意到了兩點。

其一,他發現清王妃說的話有些問題。

往常的時候碰到了清王妃,她什麽時候給他過好臉色看?再者,長燈是她的人,也是清王爺的人。以她那樣小氣的脾氣,哪裏會幫着他,而不是幫助長燈和清王爺。

偏偏她說了,要幫助他來教訓長燈。

其二,他發現清王妃的眼睛紅得很。

清王妃和他祖父不同。

祖父為了傷心的“徹底”一點,眼睛裏稍微抹了點紅辣椒。所以哭得兩個眼睛都腫了。

可清王妃沒有旁的用意,根本不用如此。那麽清王妃為何眼睛紅紅的?

趙寧武思量着,能夠讓清王妃思緒混亂且哭得那麽厲害的,想必就是陛下的病情了。既然如此,皇上的病到了一個什麽地步,方才能夠讓她如此?

趙寧武越想心裏越是篤定,趕忙去尋了祖父,把這些事兒告訴了祖父。

趙岳不動聲色聽着,命人去暗中看了看清王妃的狀況。得知确實和趙寧武說的那般,神思恍惚且不住在哭,趙岳這才放心了許多。

接了遺诏後不久,京城陸續來了許多太醫,還有從各處請來的名醫。

自那時候起,清王爺就留在了皇上的院子裏,不再出來。禦林軍每日八次進院子與他禀報情況,再接到他新下的命令。

從那一刻起,趙寧武開始密切注意着清王妃的動向。因為見不到清王爺,就憑着請王妃的一舉一動,也能推舉出來事态的發展變化。

清王妃平日裏負責清王爺的飲食起居,也要負責那院子裏的事務。所以,她進進出出的時候,就是知道院中情形的最佳機會。

趙寧武知道清王爺的習慣。其實,自打來了別院住下後,衆人就都知道了清王爺的習慣。

每日早晨必定練武,練武後沐浴。而且每晚都要練字,睡前依然要沐浴。

也不怪大家都發現了這些習慣。

清王爺早起練武的時候,時常叫了長明他們陪練。打鬥聲兵器相擊的聲音能夠傳出很遠,幾乎所有人都聽到過習武聲。

睡前練字,則是有不少人傍晚時候求見清王爺。王爺晚膳前後不見人,家丁和“客人”們說起緣由時提及。

至于沐浴……熱水都是從廚房裏端出去。哪裏要了熱水,一目了然。

眼看着清王爺的習慣沒變,只是早晨習武的聲音輕了不少,其餘的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就連每晚上丢到紙簍而後倒在外面垃圾筐裏的大字都是新寫的,趙寧武的心便放下了不少。

從那日趙寧武開始盯着清王妃開始,趙太保就徹底卧床不起,連同僚前來相見探望,他都讓人一一回絕了。只留在卧房裏休息養病,再不肯出來。

趙寧武沒有斷了和祖父的聯系。每日都會把最新消息寫給祖父。

這一天,他依然提筆寫好了今日所知道的清王妃的一切。然後依着祖父的吩咐,特意道:今晚清王爺所練大字依然是新寫的。祖父請放心。

封好信,望了眼空蕩蕩的祖父的卧房,趙寧武胸有成竹地把信遞了出去,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京城內,太子監國。有董太師在旁協助。

皇上身體抱恙的消息傳到京城後,太子即刻遣了宮內太醫趕往河州,還讓董太師四處去尋名醫,送往河州。

皇上病重的消息,他們暫時壓了下去。

可是這事情還是不胫而走。

因着元成帝的病,河州的官員們滞留在那邊無法歸來。這事兒到底是遮掩不住,董太師最終把皇上抱恙的消息告訴了京城官員。

雖然他用的字句不算嚴重,可還是不時有朝臣前來詢問,到底皇上怎麽樣了。怎地去了那麽久還沒有要歸來的消息。話語中隐隐透着擔憂。

甚至于,有人質疑太子,為什麽知道皇上病了的消息後,不接了皇上回京,反而要讓太醫和杏林高人去往河州。

太子震怒,以雷霆手段把質疑的人統統關在了監牢。

殊不知這樣的手段一出來,朝中官員更加氣憤。原先還有幫着太子說話的,現下也改了風向,開始疑惑太子為甚做了那樣的選擇。

更有甚者,有人懷疑太子故意阻了皇上,讓陛下留在河州,自己繼續在京城掌控朝政。

随着太子關押的人越來越多,這樣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多。

董太師勸過太子多次都不見成效。最終拂袖而去,不再搭理政務。

就在太子激起衆怒,朝臣們反抗質疑的聲音達到了頂峰狀态時,突然,噩耗傳來。

皇上駕崩了。

元成帝的去世仿若一道驚雷,在京中轟然響起,驚得所有人都失了方向。

太子卿劍鋒知曉此事的時候,正在上朝。

他在朝臣們的跟前,跪地痛哭不止。

極致的痛苦過後,他慢慢站起身來,眼睛猩紅地等着在場諸人,而後随意點了幾個人名,讓人把他們托了下去,罷官免職。

這些人并沒有什麽錯。

正因為他們沒有做錯事,甚至于,根本什麽事也沒有做。太子的樣子和舉動才更加讓人心寒,讓人錯愕、意外,而又憤怒。

所有人都在疑惑,這樣一個喜怒無常只會用武力鎮壓的太子,能不能當一個好皇上。

可是陛下已經駕崩。

太子即位是無可避免的。

就在衆人為這個狀況而暗自憤怒不已的時候,忽然,曙光出現。

趙太保帶着皇上遺诏初現在衆人眼前。

遺诏分明是元成帝的字跡。

陛下在遺诏說,他身體已然不行了。未免社稷動蕩,特此寫下遺诏。

撤去卿劍鋒的太子身份,改立性子溫和的七皇子卿劍立為太子。由卿劍立來繼承皇位。

此遺诏一出,滿朝嘩然。

趙岳手持遺诏,微笑着走到董太師的跟前,與太子卿劍鋒道:“對不住,真正的太子殿下已經回了京。”而後,他揚着下巴,環視滿朝文武官員,“現在,我們來迎接新皇入宮吧。”

“新皇”二字顯然觸怒了先太子殿下。

卿劍鋒雙目赤紅地等着那“遺诏”,冷着聲音說道:“這不可能。父皇不會這樣對我!你這遺诏是假的!”

“怎麽不可能?”趙岳一臉痛惜地看着他,“大殿下,您心裏的難過,微臣可以體會。只是遺诏乃是聖上親筆所書,所有見過聖上字跡的人都可以證實。你又何必如此介懷放不下呢。”

底下有人竊竊私語。

而後,私語聲越來越大。

“趙太保,清王爺何在?”

“清王乃是陛下最親信之人。若是真有遺诏,為何在趙太保的手中,而不見王爺身影?”

“再者,陛下駕崩的消息剛剛傳來。為何趙太保和七皇子就來了京中。定然是聖上還未駕崩時就已經動身從河州出發。可若是如此的話……”

種種懷疑的聲音不絕于耳。

就在那議論聲紛紛吵吵地達到了最高之時,突然,一聲唱和驟然響起。

“太子殿下駕到——”

原太子卿劍鋒還在衆人眼前。

這一聲裏面的太子,指的是誰,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是先看了眼挺拔地立在殿中的卿劍鋒,而後猛然回頭,望向門口。

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年緩步進入屋內。他低着頭,眼睛不時地左右四顧,腳步虛浮,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畏縮。

朝臣一怔。

莫非這就是往後的皇上?

難道這就是以後他們将要山呼萬歲的人?

他們面面相觑後,不由自主又看向了原太子殿下。

卿劍鋒的處事手段有些極端。比起這畏畏縮縮的七皇子來,又是如何?

所有人的心裏都堵着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就在七皇子将要走到趙太保跟前時,有人出列,高聲說道:“清王爺未至,皇後娘娘未歸。陛下屍身未歸。陳太傅未回。一切皆存有未知之數,一切皆存有一點。臣懇請太子殿下,此事稍後再議。萬萬不可急躁。”

他對着的“太子殿下”,卻非七皇子,而是卿劍鋒。

又有不少人走出隊列,高聲請求太子殿下繼續主持朝中一切事務。萬事等到皇後娘娘歸來再做打算。

卿劍鋒正要表态,趙岳卻是忽地拿出一物來,猛地擲到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瓷器四分五裂,飛濺在四周。

突然之間,變故陡生,一切截然不同。

無數名手持兵刃的士兵從外闖入。

朝中重臣被扣押在了當場,無法挪動分毫。

董太師怒斥趙岳:“趙太保!你這是何意!事情還沒有定論,你這……竟是要反了麽!”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趙岳看着氣得面紅耳赤的董太師,忍不住哈哈大笑,“現在京城內都是我的人馬。宮內全是我的人馬。我倒是要看看,你準備怎麽辦。”

董太師怒吼道:“趙岳!你這亂臣賊子!”

“什麽亂臣賊子。莫要說的那麽難聽。我忠于社稷忠于先帝,現下不過是清君側罷了。”趙岳輕輕搖着頭,“如今七皇子是東宮太子。我要輔佐太子殿下,助他順利登基。何來的‘亂’字之說?要我說,亂臣賊子是你!還有你!”

趙岳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指着卿劍鋒,指着董太師,指着之前開口反駁他的那些老臣,揚聲叱責:“你們不肯聽從皇上命令!亂臣賊子,分明是你們!來人,把他們給我拿下!”

趙家兵士齊齊地把兵器持起。

在趙岳的命令下,他們手持兵刃快步走上前來,把屋內衆人團團圍住。

趙岳心滿意足,一手把遺诏高高揚起,一手指了董太師和卿劍鋒,高聲道:“快!把他們統統拿下!”

圍着他們的趙家軍兵刃揚起。

有人用劍尖指向了那二人。

有的,卻是兵刃在半途中一偏,把劍尖指向了身邊的人。

幾乎是在一瞬之間,衣物相同的趙家軍分成了兩派。

一些堅持着趙岳的命令,一味地向前,要拿住董太師和先太子,要拿住那些重臣,甚至于不惜開始殺戮。

另一些,則是開始刺向身邊那些和自己衣物兵器相同的趙家軍。

刀光劍影中,趙岳只愣了一瞬就反應過來,趕忙拉着七皇子連連後退。

有士兵拿着長劍過來尋他。

一劍刺出,趙岳把七皇子往前推去,擋住對方的來襲。而後邁開步子,狂奔着朝旁而去。

他知道這屋子裏有個暗道。

那暗道本是武寧帝時所築。為的就是皇上遇到此刻或者其他困難的時候,可以有個道路能夠順利躲避危險,甚至于快速離開宮殿。

這個地方,只有歷代皇上和他的親信才能知曉。巧的是,趙岳正是武寧帝身邊的親信。

趙岳飛奔到龍椅後一丈的位置。趁着旁邊亂成一團,他擡手朝着一塊磚石猛敲三下。而後擡手,又朝另一處的磚石猛敲兩下。再回到第一塊磚的位置,敲擊四下。

就在他收手的瞬間,旁邊牆壁發生輕微挪移。地上忽然現出一個裂口。裂口下有臺階,通往地下深處。

趙岳飛奔而下。

在他邁步到地下的時候,還不忘往旁邊的機括處拍過去,閉合了這短暫出現的密道入口。

趙岳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地下最底層。

到底是年紀大了,做完這一系列的事情後,他已經感到上氣不接下氣。可是路還很長。倘若想要跑出去的話,需得抓緊時間。

從懷裏掏出火折子,趙岳邊不住邁着步子,邊把火折子吹亮。

借着這幽幽的一點點光,他湊到了牆壁邊上,尋到了一個火把。

趙岳大喜,忙取下那個火把,擡起手中火折子打算湊過去點亮它。

誰知他的火折子剛剛擡到一半,還沒來得及過去點燃,那火把卻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這火光來的太過突然,特別是在黑暗之中,驟然亮起的火光仿若是催命的幽靈之火一般,駭人莫名。

趙岳被驚了一跳,吓得差點把那簇火光給丢到地上。

可他到底是經歷過沙場的将士。突然的心驚之後,他已經努力地穩住了思緒。

拿着火把四顧看看,周圍并未有甚異常。

趙岳深吸口氣,放心下來,思量着可能是這火把靈敏至極,火折子湊近了就能點着。

他握緊了手中之物,再不敢大意,兩眼不住地往周圍看着,一步一步繼續前行。

雖然當年已經走過這密道,可是,如今的心情下,這條路好似比當年要長了許多,仿佛無窮無盡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的路,不知行了多長的道。

終于,勝利就在眼前。

另一個長長的階梯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趙岳舒了口氣,擡手用袖子擦了把汗。正打算去推那階梯旁邊的機括,忽地,靜寂的周圍響起了一聲輕笑。

那輕笑聲來得太過突然。饒是趙岳久經沙場,也吓得跌坐在地,渾身顫抖不已。

“你、你、你……”借着地上火把的些微光亮,趙岳坐在地上,用手撐着地面,不住地往後挪,“你、你怎麽在這兒!”

“我怎麽不能在這兒。”卿則淡淡笑着,一步步上前,“這皇宮,本就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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