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夏有初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抱着一個光溜溜的娃娃進房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給她套上衣服,又把人放到床上的。
她仿佛中了邪,甚至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還忍不住想要笑。
荀潋睡得很死,夏有初把她從院子裏抱到了床上,她還沒醒過來。
夏有初躺在床上,身邊詭異的躺着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娃娃。
她輾轉反側,時不時轉過頭來盯着那睡得毫無自覺的娃娃。
或許因為是靈物所化,這個孩子長得極為精致,胖嘟嘟的臉頰,白皙粉嫩,嘴唇紅潤潤的像一顆櫻桃。
夏有初睡不安穩,索性爬起來撐着胳膊探過頭來瞧她。
她這動作影響到睡熟的荀潋,荀潋一個翻身就滾到了夏有初面前。
夏有初躊躇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把荀潋攬進了懷裏,她僵直着身體絲毫不敢動彈。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的睡去,還時刻擔心着怕壓着荀潋,一夜爬起來無數次。
好在荀潋雖然變成了小孩兒的模樣,但畢竟也算是個靈物,并沒有普通小孩兒的夜半哭鬧和尿床事情發生,甚至她自己滾到床邊也不會掉下去,會自己慢慢又滾回來。
夏有初睜着眼睛觀察了半晌,愣是沒見她掉下去過,這才放下心來,不過徹底沒了睡覺的興致。于是一整個晚上夏有初都在觀看荀潋的各種睡姿,新奇又緊張度過了這一晚。
日出東山,招搖山上靈氣慢慢随着月華散去,沉入山脈之中。
荀潋又一次醒來,下意識的擡手揉眼睛,這一擡手才感覺出有些不同來。
手上居然沒毛了!
荀潋驚異的睜開眼,眼前的的确是一只手,不是爪子。
她翻身就坐了起來,盯着自己的兩只手一動不動。
夏有初早在她醒來之前就起來了,看見她這模樣,不由得有些好笑。
荀潋還在變成人的歡快中沒有回過神來,她很快發現這具身體比起她之前的身體更加通透,充沛的靈氣在內府游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具身體尚小,還是個幼童模樣,骨骼纖細個頭還矮。
夏有初也發現了這一點,她這只靈寵之前就表現的極為聰明,不僅能通人語,還時不時能跟她發脾氣。現在變成人,也極有靈氣。
只是她從沒單獨養過孩子,還是個這麽小的孩子。
“你有名字嗎?”她問道。
生靈修煉不易,大多早就有靈根,給自己取個人名兒也很常見。
荀潋這次擡起頭來,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夏有初。“我叫荀潋。”一開口,荀潋自己都被吓一跳,這把嗓子清甜嬌柔,随便一句話說得像是撒嬌。
好在她現在的嗓音和現在的外貌很配,夏有初并未覺得有何不對。
夏有初點點頭,暗自有些慶幸。若是要讓她來取名,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好,荀潋,你如今化為人形,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算起來荀潋算不得是她的,只不過機緣巧合出現在了她的院子裏,她又剛好喜歡。養了這幾日,如今人家已經化人,夏有初心裏知道不能再把她當靈寵看待。
盡管這的小姑娘比做靈寵的時候看上去還要可愛百倍。
荀潋道:“我哪裏也不去,我想陪着韶儀師姐。”
泡了蜜糖的嗓子說出這句話,配合上她靈動的眼眸,夏有初不知自己是怎樣暈暈乎乎答應的,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給她換好衣服出了門的。
這小姑娘年歲不大,道行不淺,該不會是什麽狐貍精變的吧?
夏有初這樣想着,又松了口氣,還好不是真的小孩兒,要不然她真不知該怎麽照顧。
走出老遠,夏有初才想起,她為什麽要照顧她呢?
這個想法剛一冒出,她就回想起荀潋水一樣濕潤的眼睛,宛如剛出生的幼獸。
似乎...照顧一個小孩兒也不算麻煩吧?
畢竟她是她的靈寵啊。
這個認知,讓夏有初愉悅的勾起了嘴角。
荀潋很快适應了新的身體,她擡手化出玄光鏡來,她的模樣和兩百年前并無不同。但是夏有初卻沒有認出來,她都告訴夏有初自己的名字了,她也還是沒想起。
荀潋有些不滿,這兩百年的時光,她從未忘記過夏有初。
但是夏有初不記得她。
就像兩百年前一樣,不管她怎麽追趕,夏有初從來不會回頭看。
她現如今是大妖的修為,又有了新的身體,周演也不知所蹤。這世界她哪裏去不得?為什麽非要留在這兒?
一想到要走,荀潋卻又迷茫了。
她能去哪兒呢?
別的地方自然去得,卻沒有夏有初。荀潋想到這裏就捏緊了拳頭,夏有初不記得她,她卻偏要留在這兒。
...
夏有初剛到明月樓,就瞧見了昨日出言侮辱她的清婉仙子正坐在殿前,殿上的正是她的父親。
然這父親并不常常是父親,大多時候他是招搖山宗主夏東隅。
夏南柯也在,瞧見夏有初來了,招招手示意她坐過去。
清婉仙子瞧見夏有初,白着一張臉,咬牙切齒的看着她。夏有初未曾多看她一眼,端正的坐了下來。
方一落座,就聽見殿上的人道:“清婉仙子,以左所言你既然供認不諱,為何不肯向韶儀道歉?”
夏東隅如今是入神域的修為,他的話和夏南柯比起來份量自然不同。
清婉仙子哪裏想得到她不過是罰了一下夏有初,就能引得這麽多人為她出頭,甚至連宗主也是站在她那邊的。
彼時她再也不敢嚣張,站起來沖着夏有初的方向拜了一下。“清婉有錯,還請韶儀小姐大人大量原諒我。”
夏有初卻避開她的禮道:“不敢。”
禮數周到,言語冷漠,高傲得和當年那位女君如出一轍。
這世上的孤傲無外乎分兩種,第一種天生的就冷心冷情不親近,第二種則是歷盡千帆看遍炎涼後的波瀾不驚。
夏東隅多看了兩眼坐在下首的夏有初,這個孩子兩種都不是,她介于其間。
夏有初既沒有天生的冷漠,也未曾歷經過什麽艱辛,她的高傲裏帶着自卑的心思,也因此越發的高傲不肯低頭。
夏東隅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這孩子是他親自帶回來的。她于修仙一途上天賦平平,五十年前才堪堪至結丹期。
比起招搖山上其餘弟子來說,實在是個愚鈍的。若不是他夏東隅的女兒,想必也不會走修仙這條路。
“清婉仙子言語無狀,就罰你閉關修煉十年,好好反省一下吧。”夏東隅擺擺手,遣了小童子下去。
這個懲罰不輕不重,既圓了清婉的面子,也顧全了夏有初。
正當這時,又有一道聲音響起:“清婉仙子為人師表,無故處罰門下弟子是為一錯。”
說話人已經走到堂上,淡青色的長裙,眉眼卻秾豔灼灼,頭上戴着一支掐絲金鳳釵,看上去是個風姿綽約的女子。
這位女君身後浩浩蕩蕩跟了十來個仙童侍女,如衆星拱月般立于明月樓殿前。
正是夏東隅的仙侶,宗主夫人徐非晚。
夏南柯和夏有初齊齊站了起來,拱手行禮道:“母親。”
徐非晚眼神都沒給他二人,又道:“當衆言語無狀,行為張狂是為二錯。”
清婉仙子已經面色蒼白,她看着徐非晚,手忍不住的發抖。
“姐姐,我可是為了你。”
徐非晚冷漠的看了她一眼:“誰稀罕你為我出頭?你又算個什麽東西?”
清婉仙子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看向徐非晚的眼神帶了點求饒的意味。
“姐姐...”
“招搖山上容不下你這樣嚣張跋扈之人,從今日起你不再是蒼茫間的教戒真人,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吧。”
徐非晚冷冷丢下這句話,面色冷淡的帶着她那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離開了。
連殿上的宗主和兒子都沒多看一眼。
...
清婉仙子出言不遜無故處罰夏有初,被宗主夫人罰下山去的事情不多時已經傳遍了整個招搖山。
弟子們大多唏噓一陣,感嘆宗主夫人對女兒維護之深。
一時間,平日裏深居簡出為人低調的夏有初,成了這缥缈深山上茶餘飯後的消遣話題。
荀潋聽聞後倒是替夏有初高興了一會兒,沒了這樣的長舌婦人,想必夏有初的心情也會好上許多。
而二問院裏平白無故的多出一個人來還是很驚異的一件事,畢竟夏有初從上招搖山的那一天起便是獨居二問院的。她性格孤僻,別說朋友了就連蒼茫間的弟子都不敢同她說話。
夏南柯驚奇的瞅着面前比小四兒還要矮上一截的小姑娘,轉頭問道:“這真是你那靈寵化的?”
夏有初點點頭,還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化成人形的。
夏南柯長嘆一聲,看向荀潋的目光十分惋惜。
“那豈不是吃不了烤兔子了。”
荀潋眉心一陣猛跳,惡狠狠的瞪了夏南柯一眼。
夏南柯樂了,這跟那兔子可太像了。随手就在她腳下畫了一個光圈兒,那光圈兒靈氣升騰,荀潋站在裏面并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身心舒暢。
“奇怪。”夏南柯看着毫無變化的荀潋,眼裏不自覺的多了幾分審視。
荀潋是靈物化形,為何現不出原形?
“小兔子,你的原形到底是什麽?”夏南柯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