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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三人回到客棧, 已經很晚了,夏南柯坐在堂前,瞧見三人進來,臉色更冷上三分。

“還知道回來?”夏南柯沒好氣的把幾人從頭到腳打量了番這才松了口氣的嘲諷道:“一下山就連時間都不記得了?”

白芨不滿道:“大師兄, 我們今日遇見事兒了。”說着就把如何在夜市聽到呼救聲, 又是如何将那男人敲昏救人的事情都告訴了夏南柯。

“對了, 大師兄。”白芨又道:“我們遇上稽查衛了。”

“那個男人就是稽查衛的人。”

夏南柯聽得眉頭皺起,顯然也是沒想到,這樣人來人往的夜市居然會有膽子這麽大的歹徒。

而那人居然還是稽查衛的人, 雖然他早知道稽查衛的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沒想到才一年時間, 居然已經嚣張到了當街行惡的地步。

“大師兄你不知道,南星太可憐了。”白芨說着回轉過頭來, 用眼神示意了下荀潋。

荀潋于是接口道:“她們家特別窮。”

夏南柯白了荀潋一眼:“這亂世裏窮的人可多了。”又擺了擺手沒好氣道:“好了好了,都快去休息,明日還要趕路呢。”

“那大師兄你呢?”

“我?”夏南柯語氣又惡劣上三分:“這不還有小崽子沒回來麽,我這個做師兄的當然要等着了。你管那麽多幹嘛, 趕緊休息去。”

說着就把三人轟了上去。

其實修士不用像凡人一樣睡覺吃飯,但是夜晚正是各路妖邪出沒的時候,連夜趕路不太安全也不方便。

于是招搖山這群習慣了沒日沒夜的弟子們,不得不和凡人一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第二日天還未亮,一衆弟子就又準備好上路了。

徐京墨在客棧外睡了一夜, 一早上醒來明顯的心情不好, 連跟荀潋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了。隊伍一修整好, 就一個勁兒的催促上路。

徐大少爺顯然受夠了這窮酸的破地方,一心想着趕緊到下一站去。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他們就能趕到河川城,這将是他們這一路到達的第一個城。

隊伍很快準備好,霍霍鳥不知從哪裏飛出來,在客棧上方盤旋了一圈,長鳴一聲向着河川城的方向飛去。

這條路線正好是昨晚荀潋三人去夜市的路,隊伍走到路口,荀潋忍不住掀開窗簾向外張望。

昨日南星家的棚屋就在夜市的路口,可是眼前的景象卻讓荀潋目瞪口呆,那座破敗的棚屋消失不見了。

“韶儀師姐。”她吃驚的叫道:“師姐快來看。”

夏有初奇怪的張望過來,也被窗外的景象震驚得皺了皺眉頭。

“怎麽回事?”荀潋疑惑的道。

她這邊剛說完,就聽見前面馬車上的白芨已經驚訝的叫出了聲。

“大師兄,那...那兒真有個房子的。”

可是光天化日下,那地面上除了灰白的印子,什麽都沒有。

真是見鬼了。

南星她們孤兒寡母的能去哪裏?

況且就算搬家也沒有這麽急的,連屋子都一夜間消失了。

夏南柯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派了弟子去問,結果令人大吃一驚。

夜市上的小商戶沒有一戶人家見過那棚屋,人人都說那地兒原本就是空的。

根本沒有什麽瘦弱可憐的小姑娘,也沒有口不能言的佝偻婦人。

“不可能!”白芨沖那彙報的弟子叫道:“我跟韶儀師姐還有小荀親自護送那女孩兒回來的,就是在這個地方。”

她指着那地上灰白的印子信誓旦旦。

彙報的弟子無奈道:“可是鎮上的人都說沒見過,總不能都聯合起來騙我吧?白芨師妹莫非是記錯了?”

“怎麽可能記錯,我一人記錯了,總不能韶儀師姐和小荀也記錯了吧。”她氣鼓鼓道:“那位夫人還給了小荀一塊兒貝殼呢。”

“什麽貝殼?”夏南柯問道。

荀潋便從荷包裏把那枚灰白的貝殼摸出來,遞給他。

夏南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深深的皺成了一個“川”字。半晌才終于開口道:“妖骨。”

妖骨?

妖族和人類不同,他們生來便有靈力傍身。

大部分的妖只能勉強維持一些簡單的術法,若是再高深些的,他們與生俱來的靈力就用不上了。

這時候的妖就需要像人一樣修煉。

但三萬年前和妖族大戰一場,修仙界折損隕滅了多半的大能,甚至連許多還未完全修成的劍修也折了進去,這便說明,妖族的戰力是不弱的。

他們比起人來還有一個更厲害的優勢。

那便是妖骨。

妖骨百年長一寸,每長一寸便推動妖的修為再精進一步。

荀潋之前的身體便是有兩寸長的妖骨。

只不過她那具肉身折損在了天劫中,新幻化的這具身體盡管極為通透,卻還未來得及長出妖骨。

妖骨是妖最重要的東西,上古時期修仙界大能獵殺那些生命悠長的妖,為的就是獲得他們體內的妖骨。

妖骨制成的兵器所向披靡,而且天生帶有妖族嗜血的本性。

是無往不利的神兵利器。

只是後來妖族被封印到封淵湖,那些原本持有妖骨兵器的大能又折損掉,才使得妖骨不為人所知。

那佝偻的婦人上哪裏來的一塊兒妖骨給荀潋?

“這...難道那婦人是妖族?”白芨不敢相信的猜測道。

這個猜測不無道理,上古時期雖然有衆多妖骨制成的神兵利器,卻無一不是殺人取物,血腥得不得了。

不過曾經有典籍記載,妖骨長于妖族後腦至脊梁骨一段,若是能得妖族心甘情願奉上妖骨,那制成的兵器才是真正的神魔難擋。

但是妖族向來和修仙界不合,冤家路窄的雙方不拔劍相向都算得上和平了,何來的心甘情願奉上這天生神物。

白芨的話一出,一衆弟子立刻沸騰起來。

“妖族果然越發放肆,居然敢混進人來人往的地方來。”

“怪不得鎮上的人不知道,恐怕是這群龌龊的東西用了什麽術法罷。”

“大師兄,這件事也要放任不管嗎?”

“就是!妖族如此嚣張,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荀潋聽着這群氣憤激昂的弟子個個伸張正義,不知為何只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冷了下去。

昨日她親眼所見,他們口中無惡不作,龌龊髒污的東西明明瑟瑟發抖茍活于世,受盡了侮辱卻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難道僅僅只是因為她們是妖,便要被這樣唾罵嗎?

就該被除盡嗎?

荀潋不由得多想,如果哪日他們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是不是也會這樣義憤填膺?也要叫嚷着把她除掉才肯罷休?

哪怕她同他們中的一些人有過情分。

荀潋手腳冰涼的想着,幾乎握不住手裏那塊妖骨。

為何?

為何她是妖?

她若只是個普通人該多好。

夏有初會怎麽做?

她會不會也用那樣仇視的目光看着自己,想着如何将她悄無聲息的解決掉?

荀潋只要這樣想一想都覺得如墜深淵,不由得更緊的握緊了夏有初的手。

“師姐也這樣想嗎?”

夏有初道:“怎樣想?”

“南星那樣的小妖也該被趕盡殺絕,妖族不該存活于世。”荀潋不敢直視夏有初,微微低着頭道。

“為什麽?”夏有初問道:“都是生靈哪有什麽分別。”

夏有初的話音剛落,立刻就有情緒高昂的弟子回道:“韶儀師姐怎麽能這樣說呢?你可是劍修啊。”

夏有初聞聲看向那人,冷聲道:“劍修又如何?”

“劍修可是主戰力,師姐這樣的想法如何能夠全力以赴的作戰?”

夏有初聞言皺起了眉,她向來自我慣了,最厭煩被什麽東西捆綁。

“你想多了,我的劍只會順從我的心。”

那弟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卻被堵了個啞口無言,只能愣愣看着。

夏有初不說話的時候,一身淩厲的劍意就撲面而來。

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就需要一個來和稀泥的。

夏南柯和白芨兩人面面相觑一番,終于還是把白芨退了出來。

白芨往人前一站,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昨晚我們遇見的那小女孩兒正被一個男人欺辱,毫無反抗之力。”

“所以我和韶儀師姐才會救她。”白芨解釋了一番。

“那說不定是那小妖裝可憐騙你們的呢?”

“就是,妖族天生靈力,難道還打不過一個凡人?”

夏有初轉頭看向那質疑的弟子,不卑不亢的道:“不論如何,昨晚我們救的女孩兒确實是手無縛雞之力,也并未對我們出手,何來的欺騙。”

“何況誰能沒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便是妖族也有生存的權利。”

那弟子仿佛聽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不敢置信的看着夏有初,卻也沒敢再頂撞。

開玩笑,誰敢和劍修叫板。

一群人不歡而散,卻沒人再敢管這件事了。

想管的人也心有餘而力不足,那妖族走得幹幹淨淨,天地偌大,他們上哪裏尋去。

何況封淵的封印破開後,不知道多少這樣的妖族混入人間,真要一個個去找出來,不知道得費上多少工夫。

荀潋跟着夏有初回到了馬車上,卻見那原本坐在前面趕馬的弟子正規規矩矩立在一邊。

“弟子不敢茍同韶儀女君的說法,再不敢為女君趕馬,請您另請高明吧。”他客氣的把這刀子般的話丢出來,又恭謹的沖着夏有初作了個揖,揚長而去。

夏有初并未說什麽,全程面無表情的看着。

荀潋被這人氣到,拉着夏有初的袖子道:“師姐上車,我來替師姐趕馬車。”

夏有初不言語,伸手揉揉她的發包。

荀潋如今已經長得很高了,夏有初擡起的手都有些吃力。

“你才多大點,上車去。”

荀潋還要說些什麽,旁邊徐京墨那輛騷包的輕紗幔帳馬車從裏面掀開了簾子。

“真是土包子,青骢飛馬乃是識途的良駒,根本不需要趕馬的人。”徐京墨冷哼了一聲,飛快又把簾子放了下去。

于是沒了車夫的馬車依舊随着隊伍前行。

荀潋被夏有初在人前的那番話震驚到,随即生出一種心酸的驕傲。

這就是她的師姐,永遠清醒冷靜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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