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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荀潋只覺得心裏的委屈都要溢出來了, 可是她不是個軟弱的人, 一向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表露感情。

于是這份委屈就被她憋在心裏, 憋得眼睛都紅了。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世人對妖族的偏見那樣大。

就算是凡人也還有好有壞, 妖族也不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啊。

聿羲仙尊只顧着喝茶,并不看兩人。

夏有初看着荀潋紅了的眼眶, 心裏莫名的難受起來。

“我們走, 從今往後再不出現在世人面前,仙尊就當沒有收我這個弟子吧。”夏有初說着穩穩的牽住了荀潋的手。

荀潋被她拉着站了起來,兩個人說話間就向着門口的方向走去。

聿羲仙尊這下終于坐不住了, 他道:“為了一個和你莫不相關的人賠上你的前程,夏有初,你倒真有幾分血性。”

夏有初看也不看他的道:“小荀不是莫不相關的人,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聿羲仙尊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沖動,但是你以為帶着她躲起來就會安穩嗎?”

“妖族破開封淵一事, 早已天下皆知。”聿羲仙尊嘆了口氣, 一揮手将兩人打開的門又關上了。

“你帶着她又能去哪裏?”

夏有初道:“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所。”

她說這話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好像做好了要跟這個世界為敵的準備。

聿羲仙尊嗤之以鼻的笑了一聲,年輕人總是這樣狂妄, 他也見慣了, 但不得不說, 夏有初的确是他見過最有魄力的人。

前程修為都不放在眼裏。

劍修當然需要這樣的鋒芒,但是過剛易折。

“不要意氣用事。”聿羲仙尊道。

說着他站了起來, 望着固執的兩人道:“既然你這麽看重她,我也不想為此我們師徒情斷,但是放任一個妖族在身邊确實不是明智之舉。”

“您這是何意?”

“如果這個小妖肯讓我封印她的妖力,我就當做什麽都不知道。”聿羲仙尊看着荀潋道。

荀潋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髒猛的一縮,立刻就湧起一股震怒。

這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不同意。”還不等荀潋回答,夏有初就先回絕道。

“她憑什麽要受這種罪?”夏有初皺起眉,看向聿羲仙尊道:“我倒寧願她天大地大的遠走,也不想她這樣委屈的活着。”

聿羲仙尊一點也不意外這個結果,他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們自己想去吧。”

“我這地方總之是不會容下一個身負妖力的妖族的。”

夏有初聞言冷笑了一聲,眼神充滿了戲谑。

“您這地方?”她轉過半邊身子,往前邁了一步,砰地一聲打開了門。

夏有初擡手一指,正好指向那遠遠能看見一個輪廓的九天雲宮。

“不過一個幻術搭就的天宮,你真以為能瞞天過海?”

聿羲仙尊被她這舉動驚住,眼中劃過一抹騙局被識破後的尴尬。

“真是。”他倒吸一口氣,擡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腦門上。

“你這小丫頭好毒的眼睛。”

夏有初不欲多言,重新牽起荀潋的手,轉身就踏出了房門外。

聿羲仙尊這下急了,也不知是不是那杯莫名其妙的茶的功效過了,他一瞬間又變成那個咋咋呼呼的糟老頭子。

“哎哎哎!先別急着走。”他一閃身攔在了兩人面前,為老不尊的開始賴皮。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咂嘴皺眉的自言自語道:“不應該啊,你一個兩百歲的金丹修士,又是個劍修,哪裏來的本事能看出來我的陣法?”

夏有初冷聲道:“這就不勞您多費心了。”

說着拉着荀潋繞過聿羲仙尊就又要走。

聿羲仙尊慌忙又閃身攔住,這一次他的态度莫名的變了許多。

“嘿嘿,先別急嘛,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他猥瑣的搓了搓手,讨好似的道:“我剛才吓唬你們呢,別當真哈,別當真。”

荀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死皮賴臉的仙尊,簡直比她那不靠譜的師父周演更勝一籌。

夏有初不耐煩的皺起眉頭,看也不看他。聿羲仙尊卻也不覺得尴尬,一頭熱的問道:“你先說說,你是怎麽看出我這陣法的漏洞的?”

夏有初壓根不想說話,還是荀潋驕傲的一昂脖子答道:“您這也算得上是陣法?在我師姐面前可真是不夠看。”

聿羲仙尊瞪圓了眼,眉頭一挑就要發火。

“嘿,你這小丫頭知道什麽呀。”

荀潋繼續驕傲的道:“我師姐那是真人不露相,她的靈符陣法可比你這厲害多了。”

聿羲仙尊的火發到一半,俶爾聽見這靈符陣法,像是兜頭潑下的一盆水,再大的火也熄滅了。

“靈符陣法?”聿羲仙尊激動的搓了搓手,原地跺起了腳。

“這...哎呀呀,有什麽事情咱們再商量好不好?”他那皺紋密布的一張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佝偻着腰把兩人往屋裏推。

“咱們進去說,哈?慢慢說,也不是就到了不可轉圜的地步了嘛。”

夏有初難得的發一次脾氣,還沒氣消,這聿羲仙尊突然就轉換了态度,簡直讓人摸不着頭腦。看他這态度,好像事情真的還有轉圜的餘地。

于是夏有初牽着荀潋的手不動聲色的搖了搖,兩人不大順從的被聿羲仙尊又推回到屋裏。

聿羲仙尊一改之前強硬的态度,把兩人送進屋裏後還飛快的把門鎖上了,好像生怕人跑了似的。

“哎呀,你說你們年輕人啊,就是低調。”聿羲仙尊殷勤的給兩人重新倒上茶,才又激動的坐了下來,那椅子上好像有刺他不停的扭來扭去。

“你要早說你會什麽靈符,我也不會把話說得那麽難聽。”

聿羲仙尊讨好的轉頭沖着荀潋一笑道:“這小丫頭一看就和那些嗜殺成性的妖族不一樣,又是在凡間長大,就是當個普通的修士也是使得的。”

荀潋被他這忽而疾聲厲色忽而讨好賣俏的轉變唬得一愣一愣的,只好端起那什麽味道都沒有的茶一口接一口的喝。

談判這樣費腦子的事情還是交給夏有初去做好了。

“仙尊這是何意?”夏有初也端起茶杯,意思意思的小酌了一口,一雙眼躲在杯子後面警惕的打量着聿羲仙尊。

聿羲仙尊嘿嘿笑了兩聲,一雙幹樹皮似的手搓來搓去發出摩挲的聲音。

“不瞞你說,我對這個靈符一道修習已久,無奈這一道荒蕪已久,幾乎沒什麽人修習。”聿羲仙尊嘆氣道。

“早就聽聞招搖山曾經出過一個修習靈符的女君,叫...叫什麽清和來着?”

夏有初道:“正是生母。”

聿羲仙尊這下更高興了,就差沒握住夏有初的手涕淚相見了。

“可惜我那時候在閉關,等我出關之時,這位女君已經玉殒了。”聿羲仙尊惋惜的搖搖頭,又擡起眼來看向夏有初道:“我看過清和女君制作的靈符,那可真是巧妙啊。”

“沒想到你這小丫頭竟然承襲了母親的衣缽嗎?”

夏有初不言,只把玩着手裏的茶杯。

聿羲仙尊嘶嘶吐了兩口氣,幾乎要把手心的老皮都搓下來了。

“你也看出來了,我這哪裏是什麽九天雲宮,就是我瞎布的一個陣法而已。”

聿羲仙尊說到這裏不無惋惜的道:“誰知道竟然就是這樣一個陣法就騙過了萬仙集會上那麽多的修士,由此可見,靈符一道實在是衰敗到無可救藥了。”

“為何要布下假的九天雲宮?”夏有初問道。

聿羲仙尊嘆氣,無奈的仰頭道:“這世界上若是真有九天雲宮,真有神仙我也不用那麽費盡心思了。”

“就是因為沒有,所以才想方設法的要叫世人畏懼。”聿羲仙尊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修士若是對修煉一途都失去了興趣,那我修仙界豈不是更加前途渺茫?”

“總要叫這些人心懷畏懼,知道這世上是有神明的才好啊。”

夏有初眼眸一轉不再多言,只安靜的看着他。

“妖族和凡間如今勢如水火,我不能坐視不理,方才多有冒犯也是我憂心太過。”聿羲仙尊轉眼看着荀潋,難得的用稱得上柔和的語氣說道。

荀潋倒沒什麽,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不在意。

“我一人的力量總歸是有限的,若是能将未來修仙界的好苗子都收在我門下,有我傳授高深的術法,想必在日後對妖族的一戰中要有些幫助吧。”聿羲仙尊說到這裏,面上竟然浮起一絲頹敗之氣。

“修仙界安逸了幾萬年,無數術法道途都荒廢了,和養精蓄銳的妖族真的對上只有一個慘敗可言。”

夏有初道:“仙尊費心了。”

聿羲仙尊擺擺手道:“也沒什麽,在其位謀其政罷了。”

“我一生十分順遂,誰想到臨到這快要羽化之時才遇上這樣的大事呢?”

羽化?

荀潋好奇的問道:“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您不是已經羽化登仙了嗎?”

聿羲仙尊橫了她一眼道:“一看就是個不認真聽課的,我剛才說了現在的天下沒有神仙,我羽化個什麽呀羽化。”

荀潋把嘴一嘟,沉默下來。

“那您留我們下來,是有什麽打算?”夏有初終于問出這最關鍵的一句。

聿羲仙尊聞言又開始搓手,他嘿嘿笑道:“我這人沒什麽愛好,就愛鑽研靈符,你若是肯教我,留下這個丫頭也不是不行。”

聿羲仙尊擡手一指荀潋道:“不過嘛,在妖族之禍結束之前,她不許下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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