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自從六月二十八馬球大戰結束之後, 杜霞名聲大噪,伴随着指尖舞先生尚未散去的餘熱,她終于再次成為了開封上層人民茶餘飯後議論的話題。
好些原本持觀望态度或者已經蠢蠢欲動的文臣家眷毅然決然地收回了已經遞出的橄榄枝, 原因自不必說, 那日她玩兒球如同玩兒命一般的瘋狂舉動,顯然深深震撼了不止球場對手那麽幾個人,願意主動遞上帖子的文官家眷以肉眼看見的速度銳減。
然而與此相對應的, 更多武官系統的家庭向她表達了真摯誠的問候, 各種帖子蜂擁而至,杜瑕欣然前往。
許多年輕男女幾乎将她視為偶像,馬球偶像, 每一次她出現,大家都會非常熱情,熱切地向她請教馬球技巧或是拉着一同切磋。
杜瑕受寵若驚的同時卻又忍不住得意非常, 然而卻還是無比真誠的說出了,自己其實只是一個馬球初學者的事實。
不過很顯然,這并沒改變什麽, 大家對她的喜愛和推崇有增無減。
“剛開始打就打的這般好, 你真是天資非凡。”
“莫要哄我,我那日觀你在馬上飒爽英姿,沉醉不已, 還猜測你必然于此道浸染多年。”
“二娘,不必過謙,就憑你這天生的一股狠勁兒, 再過幾年必定可成為馬球大家。”
對,就是二娘。
現在“拼命二娘”已經與指尖舞先生的名聲并駕齊驅,甚至隐隐有超過之意。
又因二娘更加平實可親,大家更願意這樣稱呼她,而不是叫指尖舞先生。
嗯,龐秀玉就是大娘……
龐秀玉非但沒有對這個稱呼有絲毫不滿,甚至幾乎将杜瑕引為知己,現在差不多日日都來,導致很多時候盧昭盧大人每日下班之後都要先來牧家領老婆。
也就是從這次馬球比賽之後,杜瑕和龐秀玉才算是真的交了心。
時間久了,杜瑕就發現龐秀玉這個人真的值得交往。說的好聽點,她是性格爽直一根筋,說的不好聽點就是有點兒死腦筋,但卻也有一個最大最讓人喜愛的優點:尊重別人。
因為成長環境、成長方式和個人經歷的不同,其實她跟杜瑕對很多事情都有非常不同的認識和理解,也時常進行辯論,但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翻過臉。
比如說龐秀玉對于周邊敵國的态度非常直接,且簡單粗暴,那就是一個字:打。完全沒有什麽迂回或是曲線救國的想法。
不聽話不要緊,打打就好了,一頓不行就兩頓,直到把他們打垮,便是想反也反不起來了。
可杜瑕的想法卻跟杜文和牧清寒等人比較接近,那就是需要綜合考慮、全面分析,從長計議,務求一擊必中。
于是兩個人便時常會面臨分歧。
龐秀玉性格雖然急躁,脾氣也有點爆,但卻不會一味地否認別人或是強迫別人認同自己的看法。她會很認真的聽,聽完之後再很認真的告訴你,她聽不懂。或者聽懂了也不認同,但她隐約覺得有點道理,然後繼續堅持自己的見解。
就這麽在打鬧玩樂和談正事之間,兩人的感情飛速進步,然後有一天龐秀玉就非常水到渠成的提出:“好妹子,我着實愛你為人,難得你也不嫌棄我粗鄙,不如我們索性結成異性姐妹,自此相互扶持,榮辱與共,你意下如何?”
杜瑕一怔,旋即大笑,也覺得豪氣叢生,點頭應下:“好!正合我意。”
兩人都是率性而為,既已決定了。也不必再開什麽黃歷挑選良辰吉日,當即擺下香案,點了香,對着天地拜了幾拜,自此姐妹相稱。
等盧昭和牧清寒相攜歸來,就見仆從匆匆來報,說兩位夫人下晌結拜後興致高昂,已經在後院喝醉了。
兩個男人正面面相觑,卻聽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往這邊來,中間還夾雜着兩人都非常熟悉的聲音。
“莫要攔我,今日實在高興,且替我備馬,我上去耍一通長~槍與小妹瞧。”
緊接着就聽見丁零當啷稀裏嘩啦的聲音,似乎是什麽東西被撞倒了。
又聽同樣醉醺醺的杜瑕放聲大笑,道:“大姐休要猖狂,且上馬,咱們球場見真章!”
“去就去,怕你怎的?”
簡直聽不下去,這天還亮着呢,就成這般模樣,鬼知道她們白天在家裏做了什麽!
牧清寒和盧昭都覺得面上無光,雙頰有些火辣辣的,紛紛快步往後走去,想趕緊結束這出鬧劇。
等他們一進去就被眼前這副混亂場景震的目瞪口呆:龐秀玉和杜瑕一個兩個都已經站不穩,踉踉跄跄滿院亂晃,嘴裏還嚷嚷着什麽騎馬打球,又抓着假山大樹叫姐姐妹妹的,滿院子的丫頭婆子跟着她們到處亂跑,好不容易抓住,又被輕松甩開……
兩個男人仿佛見識了新世界,都沒臉去看那些下人,忙不疊的去抓自家老婆。
因為龐秀玉實在醉的厲害,若這麽拖回家去補眠,被人瞧見,要是外面傳出什麽話來就不美了,是以牧清寒直接留他們夫妻二人住了一夜。
因為前一晚兩位夫人鬧得太兇,把牧清寒和盧昭也給累的夠嗆,是以睡得分外香甜……
結果這還沒完呢。
第二日牧清寒和盧昭踩着點兒去上衙門牙門的時候,兩位夫人還因為宿醉未醒,然而等他們從衙門回家,卻見牧家仆人面色複雜的說道。
“兩位夫人頭晌就去城郊莊子了,說要打球,順便玩耍,釣釣魚打打獵什麽的,這兩日就不回來住了……”
話說龐秀玉在開封這幾年早已經憋的不行,這裏不比他們老家地勢開闊,人口稀少,每日只能憋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嘴都淡出鳥來,也時常往城外去。
可惜她家要保持低調,也沒那一份財力去城外置辦莊園,因此每日都是早去晚歸,當日就回。
可這回不一樣啦,她的結拜義妹家裏有好大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子,聽說風景如畫,裏面竟然還有馬場,哪裏還坐的住?
牧清寒和盧昭:“……”
了不得了,老婆結伴跑了!
杜瑕也覺得自己真的愛上了那種在馬背上風馳電掣的感覺,至于無數次冒出許多可怕的念頭,比如說:不如趁着現在我還年輕,就專心當馬球運動員好了,等以後年紀大一些了,身體素質下降,打不動了,再專心做漫畫師。
這個念頭只是不時閃過并未宣之于口,可是卻已經嚴重的影響到了她的實際生活,最明确的體現就是九公主直接打發人來,非常客氣的問下一卷《大道無疆》的新書稿怎的還沒送到宮裏去,太後也已經問過幾回了。
因為太後的關注,如今《大道無疆》印出來之後,杜瑕都是先從李掌櫃送來的精美樣書中挑選最精致的幾本送入宮中,請她老人家過目。
說白了就是因為粉絲身份太過特殊,她必須得給予特殊對待,搶在新書正式上市之前先給對方送過去過瘾,好彰顯出這一份與衆不同和自己的重視來。
最近沉醉于馬球之中無法自拔的杜瑕聽了這話才如夢方醒,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疏忽了新書的進度,這一卷确實已經比上一卷晚了兩天!
居然還在跟李掌櫃約定的前後三日內浮動,然而确實晚了。
前不久才剛剛下決心把自己的身份透出去的指尖舞先生瞬間慚愧起來,不過還是厚着臉皮扯了個謊。
“勞太後和公主惦記,已經收尾了,只是這幾日我又重新檢查了幾回,發現兩個細節不大好,覺得還是精益求精才好,不免又改了兩回,這才略遲了兩日。”
看着這位大宮女投來的敬佩的眼神,杜瑕平靜的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拖稿理由千千萬,她這個又算的了什麽?
不過終究指尖舞先生的名聲也來之不易,她不能再給親手毀了,在跟龐秀玉在城郊莊子上一待三天後,兩人終于意猶未盡的打道回府。
龐秀玉還十分戀戀不舍,一步一回頭,末了實在忍不住問道:“好妹子,咱們在這裏耍的好好地,回去作甚?”
杜瑕深深的嘆了口氣,懊惱的錘了一把空氣,幽幽道:“被催更的感覺,你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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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中秋已到,之前被牧清寒派去送韓鳳的張铎張京叔侄總算趕着回來了,也算沒違背承諾。
兩人風塵仆仆,瞧着都瘦了一圈,也黑了許多,只是仿佛卻更精神了。
牧清寒問了他們的情況,又道辛苦。
張铎笑着拱手,謙虛道:“本分而已,不當人子。”
張京到底年輕,也是頭一次走這樣遠的差,這會兒還意猶未盡,瞧着很是興奮,直道:“且是份美差!小人原先只在北地打轉,做着給人壓貨的買賣,見識短淺不說,也為人所瞧不起,哪裏有這回來的痛快?南方景致風俗當真與咱們北地不同,也與江南一帶甚是迥異,多彪民,十分勇猛!韓大人還親自出來道謝,小人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這麽大的官兒,且這般客套,當真是托老爺的福,也叫小的開了眼界。”
見侄子這般,張铎頗有些無奈,也有點丢臉,聽到最後,見侄子不忘本才罷了,只是又對牧清寒和正抿嘴兒笑的杜瑕致歉道:“小子無狀,也沒見識,叫老爺夫人見笑了。”
“張大哥還是這般客套,”杜瑕笑道:“令侄年紀尚輕,又無傷大雅,也沒什麽,不必挂懷。”
她知道張铎這類人是被世道艱難蹉跎得狠了,小心已經成為本能,強扭也是無用,便不再就這個問題繼續,只是轉頭看向張京笑道:“我還記着你的話哩,叫人包了醬肉的酥皮月餅,快去吃個解解饞,莫叫阿唐搶了去,還有個于猛也是能吃的。”
她跟張京年歲相近,差不多大,又脾氣相投,因此不像主仆倒像姐弟,也時常想着照顧一下這個幼年喪父喪母,跟着叔叔到處讨生活的苦命小子。
張京一聽,果然耐不住,吞了下口水才告辭去了,一出門就步履飛快,最後幾乎要飛起來,看的杜瑕等人忍俊不禁,紛紛搖頭。
等張京走了,牧清寒才問張铎:“你了見了韓大人?瞧他氣色如何?”
張铎搖搖頭,道:“果然病得狠了,小人去時,說是已經大好,可是瞧着也臉色蠟黃、眼圈發黑,皮包骨一般的紙片人,說不多久的話就要氣喘籲籲,只是瞧着雙目灼灼,應該于性命無礙。”
牧清寒聽後一陣唏噓。
原先他也曾遠遠見過韓鳳幾回,雖沒細看,可想着對方也是身長七尺,身材健碩,氣質超然,跟張铎口中所述簡直判若兩人。
杜瑕幽幽嘆道:“水土不服是一個方面,想必比起身體上的病,心病才是最要命的。”
官場起伏乃是常事,就好比後世課本上所學的詩詞中,十首能有八首是詩人被貶谪之後有感而發。而在這其中,抑郁而亡的也不在少數。
韓鳳幾乎可以算是牧清寒步入官場以來頭一個主動示好的高級官員,而且據牧清輝評價,此人頗有城府,也很有才幹,又算得上年青。若能熬過此劫,來日前途不可限量,若能搞好關系,未必不會與牧清寒互為臂膀,因此自然不願意看韓鳳有什麽三長兩短。
牧清寒也十分認同她的看法。
想韓鳳原先也算春風得意了,那般年紀就已經做到濟南知府,若無意外,再打點一番,五年之內留京做個三品上下的京官也未嘗不可能。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計劃沒有變化快,誰知道怎麽半路裏就突然殺出來一個憨貨,不僅将韓鳳的計劃打亂不說,還叫他半生心血付諸東流,幾乎傾家蕩産才換來絕地逢生,然而也還是被發配到雲南這等蠻荒之地,叫他心裏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知府和知府卻又不同,那雲南正式被劃入半途也不過百年上下,一來因為周邊皆是敵國,二來山高皇帝遠,至今依舊頻有動亂,各方勢力錯綜複雜,朝廷勢力反倒不如那許多土皇帝來的有威懾力。等閑文官想在這裏活命都是個老大難題,絕大部分人來這裏只想要保住性命,活動一番,等任期滿了調往外地,哪裏敢舍望做出點什麽政績?
所以說韓鳳被派往雲南,落差不可謂不大,熬到現在都沒死,已經不容易了。
張铎又道:“韓大人見了老爺送去的藥材,十分感慨,特地寫了一封書信道謝。”
說完,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封疊的整整齊齊的信開,封口還用蠟滴嚴嚴實實的封着。
牧清寒接過來,卻也不急着拆開,只是将信封放在掌心敲打幾下,似乎在思索什麽。、杜瑕和張铎也不敢出聲打擾,就在旁邊靜靜等着。
過了會兒,牧清寒卻開口說了貌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道:“你叔侄二人且好生歇息,這幾日先莫要出去,且把在這一路上見聞整理一番,尤其是雲南邊疆一帶,我有用。”
張铎也不多問,抱拳稱是,然後就下去了。
等他走了,杜瑕試探着問,道:“你覺得南邊可能有戰事?”
牧清寒略一沉吟,搖頭,說:“我也不大确定,可北面炤戎一直賊心不死,虎視眈眈,前兩年之所以未動幹戈,一來是犧牲了一位公主,二來咱們大旱,他們旱的更厲害,也是沒精力,可将來幾年……若炤戎有動作,南邊青綏、葛靖,一個接壤大半個雲南,另一個只與兩廣隔着一道細細海水,坐船也不過三兩日功夫,誰知道它們會不會群起攻之,借機發難?總要有個準備才好。”
杜瑕知他不是無風起浪的人,自己先坐在原地想了會兒,才低聲問道:“可是朝堂上有什麽動靜了?”
她雖然日日都買開封官方和民間發行的兩種報紙看,力求盡可能全面的掌握時局動向,可畢竟不能直接面對朝堂第一手信息,絕大多數真正的內幕都不得而知。
牧清寒笑了下,捏了捏她的手,頗為感慨地嘆道:“果然什麽都瞞不住你。”‘他将妻子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才緩緩道出原委:“今日盧老将軍頻頻上折子,說南部沿海一帶似有異動,他已派軍隊前往查探,只是後援辎重不足,請求朝廷播發糧草甲胄,可都被聖人駁了。有幾位老資歷的武将看不下去,也出聲附和,也先後被借着由頭敲打了。”
杜瑕一驚,忙道:“盧老将軍必然不是會胡言亂語之人,聖人”
她突然頓住了,打從心底湧出一股涼意,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見她這幅表情,牧清寒又長嘆一聲,點頭,道:“不錯,聖人早就忌憚他功高震主,又遠在一方,如今又要求增援,更怕他擁兵自重了。”
其實聖人的擔憂并不難理解,卧榻之側豈容猛虎鼾睡,換做任何一個君主在位,尤其是一個以文治國的君主,只要不是自己的鐵杆心腹,有幾個能真心放任這樣一員素有威望的大将自由發揮?
“可是,”杜瑕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不由得抱怨道:“這麽做也忒不地道,想叫馬兒跑卻不給馬兒吃草,疑人勿用,用人無疑的道理聖人難不成不懂麽?盧老将軍鎮守邊關數十年,若是相反,早反了,何苦等到現在!”
糧草倒罷了,直接從地方上征取倒也能貼補一二,可兵器甲胄也不給?那真真兒是釜底抽薪!
要知道,如今民間禁止私造兵器,而全國最頂尖的鐵匠、作坊,最先進的技術,最上等的鐵礦等原料,都掌握在中央,若是聖人一直不批,下面真的就沒法子了。
戰場上以性命相搏,好的兵器甲胄關鍵時刻能賦予将士們第二條生命,可若是真的破爛不堪,或是直接數量不夠……後果簡直不敢想象。
夫妻二人都沉默片刻,卻聽牧清寒又道:“這還不算什麽,如今已是八月半,若無緊要公務或是烽火戰事,各地封疆大吏都要進京述職、朝奉,聖人卻不許盧老将軍回京。”
杜瑕聞言瞪圓了眼睛,一瞬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如今聖人還沒呈現出要退位的跡象,也還要臉,自然做不出把人騙入京中殺之以絕後患的舉動,可就這麽大咧咧的撅了盧老将軍的例行請求,也未免太打人臉了。
根據老規矩,但凡封疆大吏年底入京,若無過錯或是需要移交職務,聖人都要勉勵一番,并加以獎賞。而盧老将軍鎮守邊關,在過去的一年中雖不敢說有大功,可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聖人竟連這點體面都不肯給,着實有些過了。
其實在一般情況下,聖人也比較願意借機将人調回來敲打審查一番,若有異動甚至可以直接扣下,重新換上自己心腹去做。可如今聖人直接連這個都省了,可見對盧老将軍的猜忌已然到了一種十分可怕的地步。
不許盧老将軍進京,恐怕一個是因為聖人嘴上雖死咬着不認,可未必不擔心南方有人趁虛而入,因此即便在看不慣,也不得不依仗老将軍的威勢,繼續由他鎮守。
再者,估計聖人已經将其打入頭一批需要提防的臣子中,回不回來都不可能改變這種印象,索性也不需要麻煩。
第三個麽,年底京城風雲齊聚,各方大吏共聚一堂,,端的是開拓人脈、鞏固聯盟的大好時機,恐怕聖人也是怕對方一回來,一則叫大家都念起他的功勞來,日後越發不好拿捏;二則也是怕他會借機進一步擴大勢力……
杜瑕慢慢的把自己的猜測說了,牧清寒聽得頻頻點頭,最後看向她的眼神中已經滿是明晃晃的稱贊。
兩人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也不怕再多說些,牧清寒道:“忠烈這幾日得了消息,也是抑郁非常,我們倆閑時湊在一起說話他不免也透出幾句……再結合各方情勢,十年之內,戰火必起!”
這只是對大局的猜測,可對個人……不管是牧清寒還是盧昭心中已有預感,既然聖人已然忌憚至斯,恐怕盧老将軍的結局好不到哪裏去。
有兩次大家喝多了,盧昭一雙眼睛都血紅,絲毫不見素日萬事不經心的大咧模樣,言辭間提及聖人,表情沉重扭曲的可怕,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可又讓人覺得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牧清寒理解他的感受,卻無能為力。
任誰父子相隔,且明知一方大限将至,相見卻遙遙無期,更別提設法營救……
長期處于這種環境下,想必人會發瘋的吧。
“怎麽會!”、
杜瑕不由得驚呼出聲,旋即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生将最後的尾音吞回腹中。
牧清寒知道她聰慧非常,方才能說的也都說了,只叫她自己慢慢參透,也不繼續拆分解釋,只語氣複雜的說道:“若有戰事,我必不能置身事外,你,唉,既然你也愛武人的玩意兒,閑暇時間熟悉一下也沒的壞處,雖說最好別有用上那一天,可總是有備無患的好。”
聖人畢竟老了,下頭的幾個兒子也都長起來,可絲毫不見他有立太子的意思,內外早已是暗流洶湧。
若有幸,某位皇子趁着外頭還沒亂起來順利鏟除一切障礙繼位,說不定還能暫保太平;若不幸,當今年邁,一衆皇子虎視眈眈,外面又群狼環飼,內憂外患之下,這個剛剛建立數十載的年輕國度指不定将會面對什麽樣的災難洗禮。
待到那個時候,覆巢之下無完卵,不管你是金枝玉葉還是販夫走卒,在炮火和鐵蹄前面也不過尋常血肉罷了,若能自己習得武藝在身上,屆時無論內憂還是外患,總能比旁人多些生存空間……
說到這裏,見杜瑕面容嚴峻,牧清寒也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話題貌似太過沉重了些,便有些悔意,暗自責備自己不會挑時候,什麽時候講不好,卻偏要在這中秋佳節喪氣。
卻聽杜瑕突然重重一點頭,正色道:“我懂了。”
她這般鄭重其事,卻反而叫牧清寒心中越發不好受,忙道:“也不必急在這一時,好歹還有幾年工夫,慢慢來,莫叫外頭發現端倪,到時候不說咱們未雨綢缪,反要污蔑咱們妖言惑衆了。不說做了月餅,我正肚餓,快叫人端些個來我嘗嘗。”
見他瞬間将話題扯到吃月餅上去,杜瑕哭笑不得,也不說破,只領他的情,且先将此事牢牢放在心中,暫且壓下不提,真的起身叫人去端月餅,又笑着說:“開封內什麽都多花樣兒,今年又是咱們家頭一回送八月禮,我既怕出錯,卻更怕泯然衆人,叫人家以為咱們不用心,也記不住,打從許久前就用心琢磨了,想了好些餡兒出來,又請人雕刻的新鮮花樣模子,你且幫我品評一番,若是哪裏不好了,還能抓緊時間改一回。”
牧清寒就着丫頭端上來的銅盆洗了手,順手抽了随身帶的手巾要擦,結果抽到一半卻又塞回去,徑直接過杜瑕遞上的新手巾。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杜瑕卻已經看清了那條被他塞回去的手巾,正是自己迄今為止做過的唯一一件針線活,心底口中便忍不住開始泛起了絲絲縷縷的甜。
這人真是的,不就是一條素面大手巾子,一點兒花樣兒都沒得,卻還這般,這般……小心作甚。
牧清寒擡頭沖她一笑,也不說這個,只盯着月餅打量起來,半晌才笑道:“怪好看的,我竟有些不忍下口了。”
作為自家八月節送禮首秀,杜瑕也真是煞費苦心,前陣子連最愛的騎馬打球什麽的都推了幾回,只窩在書房裏畫稿子,設計圖樣,又請了好幾回木匠,劉嫂子都要被她折騰瘋,聽說揚言一年不想再吃月餅。
杜瑕做了酥皮醬肉、金絲火腿、紅油蛋黃、棗泥、豆沙、栗蓉六樣略常見的,又打發人出去買了好些幹鮮果子,專門熬了果醬出來,又根據後世模模糊糊的支離破碎的記憶,加了豆面兒、冬瓜等增稠,失敗了無數次,廢了上百斤材料,這才又做出了山楂餡兒、梅子餡兒,都酸甜可口,很是清新開胃。
又因為原本的月餅都是圓的,且個頭也大,看起來便有些蠢笨,她便親自畫了圖紙,托城中最有名的木匠刻了一批模具出來,形狀各異,有争妍鬥豔的十二色花卉,還有或威武或可愛的十二生肖。
想要完整印出形狀并不容易,要麽太尖銳的棱角被卡在模子裏出不來,要麽太過細致的花紋粘掉面皮,導致爛糊一片……中間不知道改了多少回,這才得了如今嬰兒拳頭大小的一顆顆玲珑。
一事不煩二主,杜瑕還是請那個匠人,又訂做了一批精致可愛的木匣子,正好一盒裝八個,既好看,這數目也吉利,這才內外兼備了。
杜瑕笑着取了一個山楂的,一個醬肉的切開來,放在細膩白瓷碟裏成了,遞過去,道:“等會兒吃飯了,你只一樣的吃半個,略嘗嘗味兒就得了。”
牧清寒手裏擎着半塊月餅,聽了這話就笑了,玩笑道:“如今我是越發沒得地位了,眼見着過八月半,兩個月餅都只給吃一口,卻夠做什麽的?”
一個月餅那麽點兒大,莫說還給切開了,便是來上一盒八個,他這麽個忙了一天的大男人,也未必會有多少飽腹感。
杜瑕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拍了他一把,催促道:“莫要說笑,講正事兒呢,快說,滋味兒如何?”
牧清寒砸吧下嘴兒,點點頭,忍不住又伸手把剩下半個山楂的拿來,填入口中吃了,這才笑道:“醬肉的肥而不膩,甚好,不過我倒覺得這果子醬的新鮮,又開胃,酸酸甜甜的,老少鹹宜呢。”
見他真喜歡,杜瑕便放下心來,又切了一個梅子的,跟他一人一半,道:“再嘗嘗這個,這個味兒略醇厚些,你覺得今年咱們送這個成不成?”
哪知,就聽牧清輝想也不想的回答道:“不成。”
杜瑕半個月餅塞在嘴裏,嚼了一半,不上不下。
卻聽牧清寒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喝了口茶,這才繼續道:“自然是不成的,我怕他們搶起來。”
杜瑕噗嗤一聲樂,險些把月餅噴出去,只撕着他要打,又笑罵道:“跟誰學的,越發的油嘴滑舌了!”
牧清寒任她打,打了會兒卻又反手摟住,笑嘻嘻替她揉手,又給她倒茶賠不是:“是我忘形了,快喝口茶,別嗆着了。”
也虧得月餅小巧,皮兒柔和,不然還真有被嗆到的危險。
杜瑕就着他的手吃了幾口茶,又伸手去捏他下巴,哼哼幾聲。
牧清寒愛慘了她這幅鬧過之後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又到底年輕氣盛,血氣方剛,沒忍住便抱着親了好幾口……
外頭的丫頭小厮都知道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是這兩位主子單獨待着的時候,除非主動叫你,不然真的別沒事往上湊。
這對年輕小夫妻鬧了好一陣子,杜瑕這才紅着臉重新做好了,擡手整理下自己略有些亂的頭發,清清嗓子,努力正經的問道:“我琢磨着,是不是也得給九公主那邊送一份?你覺得合适嗎?會不會給人說什麽?”
好歹當初也是托了人家的福才能得了太後誇贊,後面還作為一個隊的隊友打了球,若是過節不表示一番,總覺得有點兒忘恩負義似的。可畢竟對方身份太過敏感,不似等閑親友,随便一個舉動都有可能被外頭的人拿來說道,因此杜瑕十分踟蹰。
牧清寒倒是沒猶豫,聽完之後立即就點頭,道:“送吧,該送。”
頓了下又道:“不光要送九公主,還要送太後和皇後娘娘,她們賞不賞臉是一回事,可你好歹一直進獻書稿,恰逢佳節,若是沒一點表示,也說不過去。”
杜瑕有些忐忑的問道:“會不會叫人說是在巴結?會影響到你麽?”
“這怕什麽?”牧清寒笑了下,笑容中卻有些複雜的東西,漫不經心道:“怕他們說甚?說到巴結,誰不是巴結?誰又不是絞盡腦汁的想要巴結皇城裏頭那些人?咱們還算好的,算是有的放矢,有法可使,那些人若想巴結,還沒個路子呢!”
杜瑕順着他說的話一想,也就釋然了,點點頭:“太後那邊不難,成,我這就去準備。”
說完,也不再啰嗦,麻溜兒的吃完飯就去自己的小書房工作去了,倒把想擠時間同她溫存一番的牧清寒閃的苦。
說來也是得天獨厚,就像牧清寒說的,她每回的樣書都要先送到宮中請太後過目,這不正好過節了麽,自己就趕兩篇大和尚大顯神威的番外出來,親手細細的畫了,跟月餅一同送入宮中,既應景而又讨喜,且必然合乎太後娘娘口味。
至于書海那邊究竟能不能按時趕出來,還真不是那麽要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