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人談
“爸爸!”
丁淺神色難看, 登時就要站起身來。
顧景琛在猛一擡眸而撞見方志海的審視目光時, 受驚加速的心跳便是一頓。
到丁淺開口這幾秒之內, 他的思緒已經被自己強迫性地冷靜下來, 然後飛快地轉了幾圈。
而丁淺話一出口, 他便在心裏嘆了一聲。
開卷考試, 還沒有正确答案參考,更不知道命題規律。
——對他來說, 這大概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所面對的最困難的一次考試了。
“小淺。”
兩人相鄰而坐,距離也并不遠, 顧景琛手腕一側, 便輕輕蓋在了丁淺的手背上。
丁淺臉色難看地轉向了他。
顧景琛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在意她。
所以他最不能容忍她因為自己而衆叛親離。
丁淺在顧景琛的目光安撫下,才總算慢慢平靜下來。
方父說了那句話之後,就一語不發地看着兩人。在見到丁淺的情緒從驟起到漸平的過程之後,他一時目光複雜地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也沒有逃避這個話題。
安撫下丁淺之後, 他先擡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周卓,然後才望向主位上的方父。
“伯父,餐桌上不是個适合談論正事的場合, 您認為呢?”
“……”
方志海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視線壓了回去。
見方志海沒有直白地為難自己, 顧景琛也是心下稍松。
片刻之後,之前的菲傭進門, 以她為首, 後面跟了四個上餐的傭人。
家宴開席, 一道道菜端上而後撤下, 很快就有新的菜品再次魚貫而入。
顧景琛雖不知這餐桌禮儀是不是試卷上的第一題,但總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一頓午餐在四個人的心不在焉的狀态下終告結束。
最後一道菜品撤下去後,方志海用餐巾不疾不徐地拭過自己的嘴角,然後垂着視線站起身。
“顧先生,請你跟我進書房一敘。”
“我也要去。”
丁淺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
“……”
方志海已經離開餐桌兩步的身形一頓,他皺着眉扭過頭來,不贊同地看着丁淺。
丁淺神色堅定地回視。
方志海沒說話,又看向顧景琛。
顧景琛心裏無奈一嘆。
生活裏也有一種試題,你明知道對方想要的正确答案是哪個,但往往你沒辦法做出“正确”的那個選擇——
“抱歉,伯父,這件事上,我不想小淺因為不知情而猜疑和擔心……所以我尊重她的想法。”
方志海一瞬不瞬的目光漸漸威重,但見到最後顧景琛也沒有改變說法的意思,他便收回了視線。
“行,那你們兩個就都進來吧。”
話音一落,他擡腳出了餐廳。
身後丁淺和顧景琛對視一眼,顧景琛唇角輕掀,稍一點頭。
丁淺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沉又重地呼了出來。
“走吧。”
帶着上刑場的悲壯感,丁淺神情肅穆地跟上去了。
顧景琛眼底笑意擴散,沒忍住伸手在女孩兒頭頂上輕揉了一下。
“別犯傻,小星星。”
“……”
剛鼓起的士氣被這輕和的一揉而卸掉了大半,丁淺沒好氣地轉過頭來瞪了顧景琛一眼。
漂亮的杏眼的眼角都帶着點怒氣。
顧景琛沒再和她逗弄,示意了下餐廳的門,兩人一起走了出去。
而餐廳內,沉默了整個用餐時間的周卓驟然放下了自己手裏的刀叉。
金屬與瓷器碰撞的刺耳聲音在整個餐廳內回蕩。
片刻之後,他僵着臉站起身來,從餐廳的另一道側門直接離開。
喬染坐在那兒神色黯然了片刻,有些無力地倚到椅背上去。
…………
書房內。
方志海坐在自己的單人沙發上,神情平靜地看着自己的寶貝女兒和顧景琛牽着手走了進來。
他的視線在兩人臉上分別掃過,最後一頓,停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沉吟片刻,他開口。
“你們這種表現,會展現給我一種你們在向我示威的感覺。”
對這話,丁淺神色不自在了一瞬,但這一瞬之後,她就再坦然不過地挺胸擡頭,同時給了方父一個不怎麽善意的眼神。
大概等同于“這是您自己應得”的意思。
方志海倒沒跟她動氣。
對于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有多倔,方志海比誰都清楚。
他伸手一指自己左手一側的長沙發。
“坐下來談吧。”
顧景琛颔首:“謝謝伯父。”
他牽着神情還不太善意的丁淺坐了過去。
而令方志海眸色微頓的是,顧景琛是本能地走在了前面,然後坐在了距離自己稍近的一側。
丁淺跟着坐到了他的旁邊。
方志海之前受丁淺因顧景琛與自己頂撞影響而産生的一點不愉,也在這個動作裏消散了八/九分。
他輕嘆了一聲。
“按理來說,我是相信我的女兒,也就是相信她看人的眼光的。”
顧景琛點頭,沒急着接話。
這種句式的後面,必然是跟着一句“但是”的。
方父沒辜負他的期望。
“但是,對伴侶的選擇是一個能夠影響其後整個人生的重要問題,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去贊同她做出一個我并不看好的決定。”
見方志海有意地停頓下來,顧景琛點頭。
“我理解您的想法。”
“不。”方志海搖頭,“你不是一個父親,你也還從來沒有身為一個父親過——所以你沒辦法理解我是什麽感覺。”
顧景琛搖頭:“您誤會了。”
他視線稍擡,“我從不準備從您作為一個父親的角度出發去思考這個問題,我只找我們的共性。”
“……”
方志海沒說話,但目光卻顯然是在讓顧景琛繼續說下去。
顧景琛側眸,墨瞳含笑地看了丁淺一眼,然後才轉了回來。
“我跟伯父您的共性就在于,我們對小淺的最在乎。”
“……”
方志海眸光一頓,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丁淺一眼。
那是被觸及某個內心最柔軟角落時,他的本能反應。
顧景琛繼續:“因為這種共性,我覺得我跟伯父您,在許多問題上的看法應該是一致——至少是相近的。”
方志海點了點頭,收回視線:“年輕人,你的口才很好,思維也很靈活——但這并不能改變我的根本看法。”
稍一停頓,他說:“出于對你的尊重,也是對小淺的尊重,我并沒有調查你的家庭環境和成長歷程。”
“爸爸!”
從之前進了書房就一直在按捺自己情緒的丁淺,在聽到這句話時終于忍不住了。
她始終記得一中老師王恩杉含糊表達的顧景琛的家庭問題複雜,這兒就如同她的一個雷區。
——她都不敢靠近的雷區,卻被她的父親一下就給點着了。
丁淺臉色難看,音量也微高:“如果這就是您要談的問題,那麽我認為這次談話完全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事實上,您并沒有讓我看到您的絲毫尊重。”
她深吸了一口氣,“您剛剛的話,讓我對您很——”
剩下的兩個字差一秒脫口而出的時候,顧景琛驀地側過身來擋住了方父的視線,同時指腹抵在了女孩兒的唇瓣上。
這也是他第一次用很嚴肅的目光認真地看着她。
然後顧景琛慢慢搖了搖頭。
越是至親的人,有些話越不能說;因為一旦說出之後,那可能會成為餘下一生都無法再修補的裂痕。
而被阻止了沖動話音的丁淺也回過神來,她有些神色複雜地咽回了那個詞,然後垂眼坐了回去。
顧景琛這才心下稍安,收回了手和視線,重新轉了回來。
方父望着兩人的目光就更是複雜了。
停頓了幾秒之後,他才再次出聲:“之前我在觀察你,也從喬染和周卓那兒了解過你,但僅限于此。在我的這些印象裏,你的表現——無論是思維談吐,還是言行舉止,或者更深的心性人品——我都能看得出,你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和禮儀熏陶。但讓我猶豫的是,你的職業選擇。”
說到這兒,方志海目光淡淡地掃了顧景琛一眼。
“如果我記得不錯,你是以代理合約性質,簽在星天娛樂旗下?”
“……”
顧景琛的神色間難得出現了幾秒的猶豫,須臾之後他微微點頭。
“對。”
方志海問:“那麽,我請問顧先生一個問題——你認為,這個職業的變動性是否會影響到你以後生活的規劃呢?”
顧景琛擡眼:“會。”
方志海對于他的毫不遮瞞和毫不逞強都表現出了贊同,但他還是繼續發問——
“那你認為,在你選擇這樣的職業前提下,我如何放心地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你呢?”
稍一停頓後,他補充:“畢竟,血緣後代上,我只有女兒這一個親人;而天宇集團,最後勢必會是她自己一個人的。”
此話間,方志海一瞬不瞬地看着顧景琛面部的每一絲反應。
話音落下之後,他遺憾而慶幸地收回了視線,同時又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來。
沒等顧景琛回答,方志海笑嘆而感慨地重新掃視了他一遍——
“你确實令我感到新奇。喬染對我說你沒有屬于年輕人的欲/望,我還表示了極大的質疑——如今看來,她說的是對的。”
方志海道:“顧先生,你确實不像是一個與我女兒年紀相近的年輕人。”
顧景琛垂眸,沒有繼續這個評價話題,只重新轉回。
“伯父,我承認,我的這個職業選擇使得未來的變數會比較大;而我也很可能在與星天娛樂的合約到期之後,選擇不再續約。”
“……”
方志海尚未作出什麽反應,旁邊丁淺卻是眸光一滞,“為什麽不再續約了?”
顧景琛自然猜得到她的心裏想法,他輕笑着望向身旁的女孩兒。
“不只是因為你的緣故。”
須臾後,顧景琛又轉向了方志海:“我的家庭情況比較複雜。簡單來說,我的父母在我十四歲離婚;而離異的第一年內,他們就我的撫養權問題發生了極大的争執——不過不是為了獲取,而是為了……”
顧景琛稍停,選了一個不過分尖銳的詞彙——
“贈予。”
方志海的神色微動。
丁淺則是怔忪地望着顧景琛的側顏。
一滞之後,心疼的情緒就從胸口的位置洶湧而出。
顧景琛卻是依舊神情淡然自若,仿佛口中講述的是另一個與他毫不相幹的人的故事。
“作為經濟補償,我的父母都在我成年之後向我饋贈了一定數額的資産……而我的職業,是我的母親對我的職業期待——這是我選擇成為一名model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