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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完結章(上)

千尋不久就明白了為什麽賣藥郎讓她一定要牢記真實, 因為在這場由內心編織而出的夢境中,确實像是掩藏着無數糖衣炮彈。

她冷眼旁觀了按照自己內心搭建出來的人生軌跡, 突然覺得有些無趣。

無法安分的按照規劃好的路線走, 即使缺點也是她的優點。因此,在完全可以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這個夢境裏, 千尋感到了膩煩, 她突然想起了鶴丸常常挂在嘴邊的話。

“人生還是需要一些驚吓,如果盡是些能夠預料到的事, 心會先一步死去的。”

她現在才覺得這句話意外的有些道理,她看着自己身上的死霸裝, 有看了看靜靈庭上空藍的有些假的天空, 輕輕的嗤了一聲。

先不說眼前一成不變的生活究竟是不是有些無趣的問題, 單就是原本用來鞏固靈體的封魂石竟然想要将她當成宿主這一點,就讓她覺得十分的火大。

還是快點醒來,好好的和我身體裏的東西, 親切友好的交流一次吧。

她像是一個複讀機一樣一直默念着醒過來醒過來,直到覺得有些累了。

然後, 像是終于明白了面前的糖衣炮彈無法打動千尋,眼前熟悉的靜靈庭慢慢褪去了顏色,而後, 如雨後春筍般高聳起來的建築下,是一片繁華的街景。

還沒有放棄啊……千尋在心裏暗嘆了一聲,她手中晃着賣藥郎給她的鈴铛,不疾不徐的向前走, 只要有這枚鈴铛在,她就不會完全被夢境吞噬。

大約是剛剛下過雨,灰色的古建築上隐隐有着煙雨過後濕潤的痕跡,她的目光從行人的身上掠過,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裏是平安時代。

真是下了不小心思啊,她感嘆着說,但是向前的腳步卻不由的停了下來,故友相見大約是已将讓人覺得高興的事情,但是在夢中相見就讓人覺得有些頭疼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腳下的木屐,白色的襪子上不是何時濺上了水珠,淺淺的水印至今未幹。

她擡手拉了拉領口,最終抱着一種該來的總是躲不掉的心情,向着羅城門的方向走了過去。

雖然已經猜想到會遇見什麽,但是在看到羅城門前穿着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時,她還是被吓了一跳。

用蝙蝠扇輕輕敲擊着手掌的陰陽師唇邊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将蝙蝠扇打開,遮住了自己的唇角。

“真是許久不見了,千尋,要去我家吃香魚嗎?”

千尋确實很想去,但是,和安倍晴明聊天,不管對方說的自己究竟聽不聽的懂,總還是能一直從黎明聊到深夜。到時候,說不定就真的離不開了。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空中集聚的濕潤的水汽沾染在了她身上,她有些不适的拉了拉披在最外面的唐衣,眉眼間似乎暗藏着些許愁緒。

“還是算了吧,今天這一天我過的實在是太累了,香魚還是等下一次再吃吧。”

她也有很多話想和安倍晴明聊,在安倍宅住着的那些日子,雖然看上去就是每天坐在廊下欺負源博雅,偶爾上街看看哪家的貴人又遭遇了怨鬼妖物,但是卻十分有趣。

她至今記得平安京夜空裏連成一片的繁星,和長滿雜草,看上去十分荒涼的庭院中傳來的夏蟲的鳴叫。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無數次和安倍晴明說話時一樣,露出了帶着些許抱怨的神色“反正,只要和你聊天,就一定會談起咒吧?”

安倍晴明的神色溫和,他微微上挑的眼角似乎帶着些許狡黠的神色,優雅的白狐之子,他白色的狩衣在一片晦暗的羅城門下顯得十分的明亮。

即使知道這是夢境,千尋的心情還是變好了一些“反正我知道平安京的坐标,下次想去找你喝酒,只要去和政府好好溝通就可以了。”

她雖然說得輕松,但如果此刻有時之政府在的話,一定回叫苦不疊,畢竟這位奉行武力解決争端的大小姐,一定不會和他們心平氣和的談話,更不可能在他們說不行的時候幹脆利落的放棄。

時之政府對于即将到來的劫難毫無察覺,但是面前的安倍晴明卻像是已經窺知了未來一樣,發出了輕微的嘆息。

“那麽,就改日在敘吧。”他沒有在說別的,這倒是讓千尋有些驚訝,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就算眼前是為了将自己留下而創造的夢境,夢中的人卻依舊是依照自己記憶中的形象塑造的。

安倍晴明不會因為她的拒絕而癡纏不休,他只會風輕雲淡的露出笑容,而後用自己永遠也看不懂的眼神目送她離開而已。

她莫名的感到了安心。

于是她微微笑了起來,藍色的眼睛如同天空一樣澄淨,她向前邁了一步,深色的唐衣衣角随着她的動作飄蕩起來,餘光中對方雪白的狩衣被染上了暖陽的顏色。

她突然産生了一種極為荒誕的念頭,仿佛在這一刻,她抛棄了一直以來執着想要獲得的斬魄刀與讓她有些不舍的過去,選擇了那座有着曲水紅橋的本丸。

是這樣嗎?

她的心突然一窒,她覺得自己只不過是選擇了現世,只要是能脫出夢境,現世的出口在哪裏似乎并不重要。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她在這一刻,對于自己的選擇産生了疑惑。

太陽的暖光明亮而又刺眼,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記憶深處的畫面飛快的消失不見,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她的眼前似乎劃過了封魂石金色的光芒,而後,金光在剎那間炸開,石頭的碎片紛紛揚揚的落了下來。

她覺得有一股巨大的靈力在一瞬間沖入了她的身體,而後,這份靈力在一瞬間柔和了下來,宛如溫熱的水流一樣,緩慢的湧動到了四肢……

千尋這一覺睡了很久,等她醒來的時候,明亮的天空已經微微暗了下來,她看着除了賣藥郎空無一人的屋子,感到了某種驚異。

她本來以為其他人都會在的。

大概是看出了千尋的疑惑,賣藥郎微微低下了頭“我讓他們先出去了,因為要讓封魂石和你重新融合,環境空曠一些的地方比較安全。”

“哦……”千尋點了點頭,她眨了眨眼,這才意識到了似乎有哪裏不對“等等?你是說那塊石頭已經和我融合了嗎?”

藥郎點了點頭,以為千尋是擔心着什麽,他又解釋道“你的靈體看上去不太穩,如果沒有封魂石的話,随時會有潰散的危險。”

“不,我不是說那個……”千尋臉色陰沉的說“我是說,我本來還要好好教訓一下把我拉入夢境的石頭的,現在它和我融合了,我該怎麽辦?罵自己嗎?”

“……”她看上去像是認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就是因為她認真,賣藥郎才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

他幹脆無視了自己剛剛聽到的話,繼續和千尋解釋封魂石的事情“其實,即使和封魂石融合失敗,也不會有成為對方宿主的危險,但是你的靈力太特殊了。”

第一次聽到別人說自己的靈力特殊,千尋不由有些好奇的擡起了頭,她凝視着賣藥郎,用眼神催促着對方繼續說下去。

“你的靈力,可以喚醒物體沉睡着的欲望,使擁有靈的物體顯露身姿。大約是因為和你呆久了,原本就擁有一定靈性的封魂石被你喚醒了神志,這才出現了今天的事情”

“……”千尋記起了之前安倍晴明對她說過,有很多人的靈力都是有特性的,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靈力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喚起器物沉睡的思念,簡直就是天生的審神者,看來時之政府找她來當審神者,并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可以變成貓。

她的心情突然就微妙了起來。

賣藥郎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出言安慰道“不過,現在的封魂石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威脅了,它現在,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他将放到了地上的藥箱拿了起來,然後輕輕的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那麽我就先告辭了。”

“诶?”千尋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您這樣就離開了嗎?我還沒有表達我的謝意……”她的話語在對上賣藥郎平靜無波的眼睛時突然頓住了。

“是嗎,是這樣啊……您和我認識的某個陰陽師很像呢。”

單純是因為解決事件而來的,看上去有些神秘的男子,從某種意義上和安倍晴明一樣不會刻意與人結緣,他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觀察了發生在千尋身上的異常并解決了它罷了。

千尋掙紮着從床鋪上坐了起來,她眉眼中似乎帶着笑意,注視着賣藥郎的眼神也要比往常更為溫和而平穩“這一次的事情,真的非常非常的感謝您。”

賣藥郎的臉上依舊挂着微微有些冷淡的表情“并不是什麽值得特別感謝的事情,我只不過是來解決了自己販賣的物品出現的異常而已。”

他的話語雖然有些冷淡,但是千尋并沒有感到不舒服,正相反,她對于現在這種距離感到了安心。

她站起了身,并沒有追問對方接下來要去哪裏,只是微微低下了頭再度向對方表示了謝意,然後看着對方背對着她打開了房間的門。

她微微低下了頭,在陽光再度被阻隔在門外之後,走到了放着合同的抽屜前面,她伸手拉開了抽屜,想要将粘在抽屜上方的合同取下來,但是她摸索了半天都沒有找到合同。

千尋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了起來,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确實将合同放在了這裏。

難道是被拿走了嗎?

她微微抿起了唇,然後默然無語的關上了抽屜。

門外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緊接着伴随着碰的一聲,門突然被推開了。信濃一邊高喊着“大将!”一邊如同旋風一樣沖向了千尋。

為了接住他,千尋下意識的蹲下了身,然後就被撞倒了。

默然無語抱着小短刀的千尋十分想要伸手揉一揉自己被撞疼了的後背,但是身前的信濃卻緊緊抱着她不放。

不僅是他,後來進門的秋田和前田,甚至于跟在短刀身後的螢丸也同時撲了上來。

“我還以為主公你,再也不會醒過來的呢”抽抽噎噎像是哭過了的秋田,眼睛紅紅的看上去十分可憐。

千尋微妙的湧上了一種愧疚感,她伸手摸了摸短刀們的頭發,聲音不由的就軟了下來“我沒事啦,你們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耳旁似乎是螢丸軟軟的撒嬌聲,她微微轉了轉頭,覺得自己快要被壓的喘不過氣來了。

于是她不得不擡手将拍了拍信濃,示意他如果再不起來他的大将就真的要出事了。

信濃這才察覺到哪裏不對,他急忙起身離開了千尋,順便将前田和秋田也拽了下來。

現在黏在千尋身上不走的就只有螢丸了,千尋拿這把大太刀毫無辦法,她無奈的摸了摸對方的頭發,聲音柔和的安慰他“抱歉抱歉,是不是吓到了?”

最先起來的信濃感到了不滿,他作為大将的貼心小短刀并沒有得到這樣的待遇,因此有些不滿。

于是他立刻擠了過去,打算繼續往千尋身上撲,幸虧進屋的藥研及時叫住了他。

看到藥研進來,螢丸也從千尋的身上爬了下來,他眨着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十分乖巧的看着藥研。

明白螢丸是想讓自己查看一下千尋狀況的藥研點了點頭,他走到了千尋的身邊,看着正拽着自己被壓皺的衣服的千尋,聲音柔和的詢問道“小千,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千尋搖了搖頭,但是依舊有些不放心的藥研還是将手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燒似乎是已經退了……”他輕輕的松了一口氣。

千尋坐在床上仰頭看着藥研,對方面色深沉,似乎在隐忍着什麽,為了緩和氣氛,千尋笑着伸出了手,她歪了歪頭,聲音輕快而活潑“藥研你也想要擁抱嗎?”

“……”藥研沉默了,他垂眸盯了千尋很久,然後曲起了手指輕輕的在千尋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為什麽要彈我的額頭啦……”千尋極其不滿的嘀咕了一句,她用手捂住了額頭,歪頭看着藥研,但是突然間,她輕輕的笑了起來,而後滿是促狹的問道“真的不需要我抱着你好好安慰你一下嗎?藥研?”

她向來不是嚴肅的人,現在如果對藥研表現出太過嚴肅的态度,恐怕反而會讓他擔心,但是,本來想開玩笑緩解氣氛的千尋萬萬沒想到,聽到了她問話的藥研,在目光複雜的注視了她很久之後,終于還是張開了手臂抱住了她。

咦?千尋在不經意間睜大了眼睛,而後,她就聽到藥研壓的極低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大……将……”

千尋怔住了,在這座本丸中,出了她鍛出的短刀們之外,其他人一直都是稱呼她小千的。她對于稱呼這種事情想來不怎麽在意,所以一直就随着他們叫,但是,第一次從其他付喪神中聽到了這樣正式的稱呼,千尋竟然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顯然,這一次的事情出了讓千尋重新正視了內心之外,也讓等待着她的付喪神們改變了什麽。

雖然曾經他們厭惡政府再度向本丸委派審神者的行為,甚至在千尋初到本丸時認真考慮過是否要阻止她進入本丸。

但是現在,無論是藥研還是其他付喪神,他們在陷入沉眠,仿佛再也不會醒過來的睡美人面前,終于意識到了——

他們是無法離開她的。

然而,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接納成為了本丸一員的千尋,卻再度将目光投向了那個放着合同的抽屜上,她微微抿住了唇,但是最終也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沉默着擡起了手,将頭埋到了藥研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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