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完結章（下）
髭切坐在長廊上, 他柔軟的金發在陽光中呈現了一種溫暖的色澤。聽到身後傳來千尋和亂的對話聲時，他微微側過了頭。
“小千？”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拿起了手中卷起來的紙朝着千尋晃了晃。
“……”那不是我的合同嗎？剛剛丢了合同的千尋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她轉身和亂道了別，然後苦着臉坐到了髭切身邊。
是誰不好, 偏偏是髭切……
她如同一只小奶貓一樣溫順的看着前方, 用行動诠釋了敵不動我不動。
髭切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顯然在之前千尋朝他做鬼臉的時候, 他就已經意識到身旁這個人臉上大寫的乖巧都是裝出來騙人的。
“發現這份合同的時候，還真是吓了我一跳。”他用手指摩擦着紙頁, 他的手動一下, 千尋的心跳就會快一分。
這樣總是讓人有些不舒服, 千尋幹脆側過身，用手去搶合同。髭切的手腕微微向後偏了偏，成功的躲開了千尋的手。
單手支在髭切腿上的千尋鼓起了臉頰, 她的手向前夠了夠，在确定确實夠不到之後, 整個人都趴在了髭切的腿上，一臉你不給我合同我就不起來的表情。
耍賴這種事一向是千尋經常做的事情，但是和髭切撒嬌耍賴通常沒有結果, 所以她現在其實并不是很肯定髭切會把合同給她。
髭切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十分冷靜的翻開了合同，他将紙頁弄的嘩嘩作響，像是故意在氣千尋一樣。
“……”千尋猛地從他的膝蓋上坐了起來, 但是因為受力不及碰的一聲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兩個人默然無語的看着對方，最後，千尋摸了摸被撞疼的頭，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重新坐回了髭切的身邊。
“說實話，我以為你看到合同會很開心呢……”
“嗯？”髭切發出了淺淺的鼻音，他側過頭看着千尋，聲音像是奶油一樣又甜又軟“看來你對我有所誤解呢。”
不，她覺得并沒有。
雖然心裏這麽想，但畢竟合同在對方手裏，她還是一臉溫和的點了點頭，幾乎将你說什麽都對寫在了臉上。
髭切将手中的紙張對折了起來，他目光直視着前方“那麽你做好決定了嗎？”
千尋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支支吾吾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背負着家族榮譽前行了這麽久，突然有一天讓她放棄一直背負着的重擔，她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一直說着家族的事情就放心的交給哥哥吧，但是在她的心底，還是希望自己可能作為兄長的支撐。
髭切微微的笑了起來，他并沒有對千尋的猶豫不決而感到難過，正相反，他很明白，她現在的猶豫确實是對于本丸産生了感情。
死神雖然不像付喪神一樣會永生不滅，但是他們的壽命卻長到足以陪伴付喪神走過數千個春秋。
如果只是想要留下一兩年的話，她大可不必糾結究竟是要留在哪一邊。
她在尋找歸處。
髭切在一瞬間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于是他微微笑了起來，然後兩只手一起抓住了手中的白紙，對千尋說“那麽，我就幫你做個決定吧。”
紙頁被撕開的聲音在空曠的長廊裏十分清晰，千尋呆愣了幾秒，在弄清了現在的狀況之後，猛地朝着髭切撲了過去。
“等……等等？哇過分，太過分啦！”髭切微笑着将撕開的紙頁向後一扔，然後抓住了千尋的脖子“騙你的，那就是幾章白紙。”
“……”千尋忍無可忍，她在一瞬間變成了白貓，然後伸出了長長的指甲朝着髭切的臉上揮了過去。髭·毫無畏懼·輕車熟路·游刃有餘·切拎着千尋的脖子将她拉遠了。
他眨了眨眼睛，無視了正在掙紮的千尋，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懷裏，溫和的語氣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有些危險“你剛才撞到我了吧？”
差點忘記這就是一個報複心強的大腹黑，千尋立馬慫了。
“喵……喵？”仿佛連叫聲都帶着顫抖的小奶音，千尋試圖從對方的懷抱裏鑽出去，但是剛剛搭在髭切他手臂上的爪子立刻就被毫不留情的拿了下來。
被重新圈在了懷裏的千尋一臉驚慌的看着髭切低下了頭，然後微笑着——咬住了她的耳朵。
貓耳朵一向是最為敏感的，千尋感覺自己一下就炸了，她努力的扭動着身體，然後覺得耳朵又被不輕不重的咬了兩下。
千尋軟成了一灘牛奶布丁，她縮在了髭切懷裏，藍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楚楚可憐。
報複成功的髭切伸手摸了摸千尋的頭，又掐了掐她的脖子，在對方發出了哭唧唧的小奶音時才終于放過了她。
千尋內心十分的憤怒，她心想留什麽留，她要立刻就打包行李回屍魂界！
牛奶布丁絕望的捂了臉，然後她就聽到目睹了刃貓大戰全部過程的大和守安定像是吐槽一樣說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啦……”
髭切托起小布丁遞給了大和守安定，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泰然自若“小千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呢，你陪着她聊聊天吧。”
不……你先把合同還給我啊？
千尋神情複雜的看着髭切站起了身，他拍了拍衣服，然後完全不提合同的事，朝着自己的屋子走了。
但是走了沒幾步，他又突然回過頭，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對了，差點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今劍和鶴丸似乎被你吓的不輕呢。”
千尋立刻就明白了髭切的言外之意，她默默的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神情恹恹的趴在大和守安定懷裏一動不動。
她覺得自己心裏的天平已經歪了，仔細想一想，在本丸多好啊，想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每天都有不一樣的驚吓……
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千尋費解的歪了歪頭。
大和守安定雖然看到了髭切咬千尋耳朵的一幕，但是他對于合同的事情毫無察覺，他坐在長廊上，溫柔的摸了摸千尋的頭。
“怎麽了，小千？”他束好的馬尾随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着，乖巧而溫和的面容總能讓人莫名的冷靜下來。
于是她一臉鄭重的對大和守安定說“我現在面臨着人生的重大抉擇。”
大和守安定的手微微頓住了，他疑惑的看着面前的白貓，想了想覺得對方大概又是在開玩笑，于是近乎敷衍的說道“好好，我明白了，你加油。”
“……”我是認真的啊！不滿的白貓立刻用爪子抓住了對方的衣襟，一臉氣憤的向上爬。
大和守安定手忙腳亂的将她的爪子拉下來，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千尋剛剛來到本丸時的樣子，搖搖晃晃跟着她的白貓，撞在他腿上的時候立刻就摔倒了，但是，在摔倒之後她還是立刻就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繼續跟着他。
“你究竟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淘氣的啊……”大和守安定抱怨着說，他舉起了張牙舞爪的白貓，輕輕的笑了起來“不過，能一直這麽精神，真是太好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糾結着什麽，但是如果是小千你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你經過鄭重考慮過的選擇，一定是你認為最正确的，那就完全沒有必要害怕吧？”他露出了帶着些許腼腆的微笑，微笑時微微閉起來的眼睛，看上去十分可愛“更何況，不是還有我們陪着你呢嘛。”
做出決定時，應該是要依靠理性的，過多的感性說不定會将決策者推下深淵，她是明白這一點的，但是就在那一刻，她終于決定正視自己的感性。
于是她從大和守安定的懷裏跳了下來，在對方一臉疑惑的問她要去哪的時候，用歡快的語氣回答說“我去給兄長寫封信。”
“咦？你原來還有兄長啊……”
“是啊，我還有個姐姐”千尋看着露出驚訝神色的大和守安定微笑着說“說到我姐姐，你們不都見過嗎？就是之前跟我到本丸的那只黑貓。”
“……”大和守安定一瞬間露出了難以形容的震驚的表情，他大概是想到了當初站在黑貓自己擔憂千尋會不會被陌生貓拐走的自己。
但是千尋并沒有考慮到安定的心情，她滿心都是要給自己的哥哥寫一封長長的信。
她決定留下了，雖然糾結了那麽久，做出決定的速度卻看上去有些快，但是，至少她現在覺得這個決定是沒有錯的。
哥哥一定會難過的吧，說不定還會哭，但是她并不是抛棄了他，她依舊愛着他，想要支撐着他，只不過，她在死神和審神者之前，選擇了後者。
她依舊偶爾會回屍魂界看看的，因為她依舊深愛着處于屍魂界的朋友和親人，只不過，在靜靈庭高高的牆壁之外，她又找到了無法舍棄下來的地方。
[所以不用擔心]她寫到，雖然原本只是打算呆幾個月，沒想到卻把未來漫長的歲月綁在了這裏這個意外讓她有些心情複雜，但是——
[我相信我現在遵從于內心的選擇，是正确的。]
她一筆一筆認真的寫了很久，直到外面原本就已經被日暮浸染的天空徹底的暗了下來，她才将厚厚的一疊紙放到了信封裏。
她起身走到了外面，挂在回廊上白色的燈籠依次亮了起來，鶴丸就站在外面，他背靠着牆壁，仰頭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聽到了動靜，他微微偏過了頭，被燈籠照亮的眼眸一瞬間溢滿了她的影子“呦！”他微笑着擡起了手，神色平靜與往常無二。
千尋偏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突然笑出了聲“髭切說你被我吓的不清，可我看你和平常沒有什麽差別啊？”
鶴丸眨了眨眼睛，他換了個方向，側身靠着牆壁雙手環臂，微微低頭盯着她看“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他似乎根本沒有考慮過千尋會留下的這個可能，從夢境中探知了過去的鶴丸，顯然對于自己缺乏某些自信。
千尋總是有些壞心的，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過幾天吧。”
她其實沒有說謊，幾天之後她确實需要回一趟學校，去把她的成績單領回來。屍魂界和時之政府簽署的協議裏似乎有真央在讀學員可以以本丸工作代替到校就讀的規定，雖然這樣考試的難度要大很多，但是作為優等生的千尋表示她無所畏懼。
然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接受了千尋回離開的鶴丸，現在又不免的失落了起來，但是，他依舊用微笑面對着千尋“那麽，就祝你——”
“大概呆兩天我就會回來了。”
鶴丸差點被她突然的轉折噎死，他覺得自己的大腦霎時一片混沌，他怔然了很久，才茫然的問道“不……你等等……這個驚吓有點……難道你不去找斬魄刀了嗎？”
“斬魄刀對我是很重要沒錯，但是你們對我來說更重要啊。”她頓了頓，然後補充了一句“因為我是愛着你們的嘛。”
她甚至想過，假如已經決定留在這裏，那麽哪怕她得不到斬魄刀，也是可以的。
她歪着頭看着怔然的鶴丸，覺得現在對方的表情真是有趣極了。
“所……所以……”
這樣的鶴丸大概幾百年也見不到一次，千尋噗的一聲就笑了出來，她十分惡劣的挑起了眉，眼睛比閃爍着的星辰還要耀眼“難道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嗎？也可以哦，反正時之政府大約是允許刀劍随行的。”
“……”鶴丸一時間弄不清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他拽了拽自己白色的頭發，最終苦笑着搖了搖頭“自從遇見你之後，我幾乎每天都能受到驚吓啊……”
“那不是挺好的嗎，你看上去很開心啊。”
“……”
千尋目光漫不經心的看向四周，然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轉頭問鶴丸“今劍呢？”
提到這個，鶴丸終于冷靜了一些，他指向了被暗影覆蓋的紅橋，輕聲說“就在那邊，他今天一直不怎麽開心呢。”
千尋點了點頭，她伸手拍了拍鶴丸的肩膀，說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鶴丸沒有阻止他，他只是看着千尋的身影有明亮逐漸隐于黯淡，而後，他像是感到了心跳加速一樣，擡手捂住了唇。
千尋沒有回頭看，她腳步平穩的走到了紅橋的邊緣，隔着高高的樹叢，隐約可以看到小天狗衣服上的絨球。
“今劍？”她輕輕的叫了他一聲。
從樹叢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着，是今劍有些沉悶的聲音“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是要回到現世嗎？”
這是和鶴丸提出的那個極其相似的問題。
看上去真的是被自己吓的不清啊，千尋不由的露出了苦笑。
“我哪裏都不去哦”她說。
而後，聽到了讓自己覺得意外的回答，今劍猛地站了起來，他紅色的眼眸微微睜大，被月光照亮了的衣服，閃現出了有些清冷的光輝。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決定一直留在這裏，哪裏都不去。”
在說完這句話之前，千尋看到了今劍的眼眸猛地明亮了起來。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為明亮璀璨的寶石。
張開雙臂朝着她撲過來的今劍，他周身都洋溢着歡快的氣息，他是發自內心感到了喜悅。
他的腳踏入了紅橋前面，長得極高的雜草叢裏，而後突然，毫無預兆的，從那片草叢中猛的騰起了數不清的螢火蟲。
綠色的光芒宛若墜入塵世的星光，在黑暗中的樹葉輕柔的接納了這些小小的光團，而後，宛若高大的叢木在一瞬間都開滿了花朵一樣，眼前的世界一瞬間變得夢幻了起來。
千尋接住了今劍，她有些意外的看着綠色的螢光，低聲嘀咕了一句“明明離六月還有一段時間呢，怎麽會有這麽多螢火蟲啊……”
抱着千尋腰的小天狗眨了眨眼睛，他側過頭，眼眸中皆是閃爍着的，宛如夢幻一般的光芒“大概是本丸裏比較暖和吧。”
千尋點了點頭，她看着被螢火裝點起來的樹木，和天空中閃爍的星光。夜色溫柔了她的眉眼，樹林特有的草木的清香讓她的心情無比的平和。
快要到夏天了，她想。
于是她微微的勾起了唇，将今劍抱的更緊了一些，言語輕緩，卻像是別有深意。
“嗯，你說的沒錯，本丸确實要比其他的地方，更為溫暖一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