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賈母跟王夫人婆媳這麽多年，可以說，已經熟悉到了王夫人動動眉毛，她都知道王夫人在想些什麽的地步了。因此，她在人前是春風滿面，肯定了兩個兒媳婦的提議，可是一轉身，賈母就把王夫人留了下來。

聽了王夫人的話之後，賈母遲疑了片刻，道：“不行，林大丫頭不能記成嫡女。”

林黛玉畢竟是賈敏留在這世界上唯一的骨血，賈母會為了自己的孫子算計自己的親外孫女，但是，只要可以，賈母絕對不會讓別的女人生的女兒占據了林黛玉的林家嫡女的位置。

而且，賈母也知道，林如海并不是那等庸人。反正林如海沒有兒子，将來林家的偌大家私肯定是林韶涵林黛玉兩個分，林如海那樣的人，絕對不會厚此薄彼。換而言之，将來林韶涵跟林黛玉出嫁，她們的嫁妝，最多也只差賈敏的那份陪嫁而已。林韶涵以庶女的身份嫁給賈寶玉，無論是她還是賈寶玉，都不委屈。

王夫人的心頭閃過一絲怒氣，但是轉念一想，反正比起這些嫡、庶，她更中意的是林韶涵的人。如果賈寶玉缺錢花，她可以自己想辦法去掙，但是跟林韶涵這樣稱心如意的兒媳婦人選，卻不那麽容易找到。

比起薛寶釵，林韶涵的優勢實在是太顯著了，有個顯赫的爹，還沒有薛蟠這樣拖後腿的兄弟。

王夫人都能夠接受薛寶釵，又為何不能接受林家庶女的林韶涵？從二品布政使的庶女，跟正五品工部員外郎的次子，這才是門當戶對呢。若是換成嫡女，反而不美。

想了又想，王夫人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賈母見王夫人不再反對，也不再言語，只是把林韶涵、林黛玉姐妹除服一事交給了王夫人去辦。

因為賈寶玉之故，各家夫人并沒有帶女兒過來，但是，這不等于林家姐妹的除服禮就不盛大了。更別說，這一天，宮裏忽然送出了兩份禮物，每樣都是四色，分別給林韶涵和林黛玉姐妹，緊接着，六王府和十一王府也遣大管家送了厚禮過來，聰明人立刻就知道了，林家已經完成了戰隊，成了皇帝的人了。

可以說，這次的除服禮，看着尋常，卻也不尋常，大人們自然是心思各異，唯有賈寶玉史湘雲薛寶釵和三春等幾個小兒女渾然不覺。

賈寶玉等人沒有發現，可不等于王夫人身邊的人就不會發現，至少，周瑞家的是第一個發現了王夫人的心思的。

周瑞家的也會來事兒，立刻就向王夫人提議，把榮國府的後花園開放給林家姐妹。

周瑞家的是這樣說的：“太太，雖然林二姑娘年輕，林大姑娘持重，又是長輩，可是那府裏的小蓉大爺和薔哥兒都不小了，小蓉大爺更是娶了媳婦的大人了，梨香院到底只有十來間屋子，不方便。以我之見，把這後花園開了，蓉哥兒和薔哥兒要讀書，也有地方。而且我們寶二爺的性子，一般的先生的說教，他未必聽得進去，倒是姐姐妹妹們的話，他還聽得一二。小蓉大爺跟薔哥兒讀書，寶二爺跟去旁聽，又有姐姐妹妹們陪着，豈不更好？”

對于王夫人來說，賈寶玉讀書就是一樁心病。

哪個做娘的不期望兒子好？王夫人總共三個兒女，大兒子死了，女兒雖然活着卻是幾年都不曾見到，也跟死了沒什麽兩樣了，就剩下一個賈寶玉，王夫人還能不為他打算？

更何況，為了賈寶玉不喜歡讀書一事，王夫人跟賈政背地裏生了多少氣？

之前王夫人中意薛寶釵，就是因為薛寶釵知道勸賈寶玉上進。但是，勸人上進跟能帶人上進又是兩回事兒。作為王家的女兒，王夫人很清楚，勸兒子讀書，那也不過是動動嘴巴就完事兒，可是，要是真的把賈寶玉往“正道”上帶，那才是王夫人內心真正期盼的。

王夫人就問周瑞家的：“你說，這有用嗎？”

周瑞家的道：“太太，這事兒，不試過，您怎麽知道？林大姑娘幾次讓寶二爺吃了閉門羹一事，大夥兒都知道。雖然說，寶二爺衣着鮮亮也是有的，但是林大姑娘在這上頭講究才是主因。您不推一把，林大姑娘怕是依舊避着寶二爺走呢。”

王夫人聽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如今是林家的女兒不愁嫁，反而是她的兒子賈寶玉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地方，因此，要促成這門親事，就必須想辦法讓這兩個孩子培養出一點感情來。讓賈寶玉跟着林家姐妹一起讀書，那才是頂頂要緊的。

存了這樣的主意的王夫人，立刻接受了周瑞家的的提議。

這件事情，王夫人甚至沒讓王熙鳳去辦，而是讓周瑞家的親自帶了人，把後花園裏浣花館收拾出來，把書籍、筆墨之類的預備好，而王夫人則親自來梨香院告知林家姐妹這個好消息。

王夫人來的時候，正好是林韶涵給賈蓉賈薔說文章的時候，因此王夫人也沒有讓丫頭通報，而是表示自己也想聽聽，看看林家女兒接受的教育。

因為王夫人說得誠懇，因此那守門的宮女出身的丫頭倒是沒有攔。

雖然王夫人自己是不懂什麽經史子集的，但是，看到賈蓉賈薔兩個老老實實地站在林韶涵面前庭訓的模樣，還有林韶涵那深入淺出連她也聽懂幾分的內容，更是讓她滿意到了十分——雖然林韶涵這麽講解，其實有很大的一部分是顧慮到了邊上旁聽的賈琮。

即便王夫人舍不得賈寶玉跟他哥哥賈珠一樣去科舉上拼命，但是，她還是希望，将來自己的孫子能夠走科舉。因為賈珠，讓王夫人知道，一個好先生有多難請，也因為賈珠，讓王夫人知道，一個身體好、又精通詩文，還能夠指點孫子考科舉的兒媳婦是多麽的稀罕。

總之，王夫人對林韶涵可以說是不能更滿意了。

對于王夫人的好意，林韶涵也十分滿意。沒錯，梨香院畢竟是她們姐妹的閨房，就是她無所謂，但是她還是要顧忌一下外頭對林家的風評。所以，她接受了王夫人的好意，對于王夫人把賈寶玉塞過來讀書一事，林韶涵也沒有意見。

反正她這裏已經有了賈蓉賈薔賈琮三個，多賈寶玉一個不多，少賈寶玉一個不少。

不想，沒過多久，趙姨娘聽說了此事，她竟然說服了賈政，把賈環也塞了過來。唯有李纨，她不覺得林韶涵一個才十歲，來年才十一歲的女孩兒能有什麽樣的本事，因此依舊自己給賈蘭啓蒙，依舊愁着賈蘭的先生與課業。

對于賈寶玉來說，如果是讓他去家學裏面讀書，或者是跟家裏為他請的西席先生讀書，他都那樣兒。

他讨厭那些腐儒。

但是，要他跟林韶涵讀書，他立刻興高采烈，甚至可以說，是高興得手舞足蹈了，以至于跟他有了實質性的關系的襲人的心中，無端地升起了一股不安。

因為不是在家學，而是在榮國府的後花園裏，所以，襲人就以伺候賈寶玉為由，跟着來了浣花館。

且說這榮國府的後花園，雖然被賈赦隔了一大半并入了如今的東大院，但是剩下的面積依舊不少，占地約莫十來畝，以浣花池為中心，浣花溪宛如一條玉帶，斜斜地把這座後花園分作兩半，而這浣花館就在浣花池和浣花溪相接的地方，下面是五間不曾隔斷的清廈，上面則是三間，無論是樓上樓下，都有一圈十分寬敞的游廊，無論是烹茶煮酒，還是下棋入畫，都是極方便的。

顯然，這浣花館打建成之初就是用來供家中子弟讀書的。不得不說，賈家的先祖的确考慮周詳，怎麽賈家這一代，成器的早亡，剩下的，幾乎個個不成器。

這麽感嘆着，林韶涵卻對自己接下來的工作的難度十分清楚，前面的副本裏面投入到她的門下的弟子，哪一個不是對這樣的機會珍惜異常？所以，學習的自覺性是不用說的。可是現在，除了賈蓉和賈薔兩個，其餘的賈寶玉、賈琮、賈環幾個，哪一個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哪個吃過苦？哪個真正清楚讀書的重要性？

所以，除了賈蓉賈薔之外，其餘的幾個小鬼，重要的不是功課的進度，而是讀書興趣。

經過一番思量，林韶涵決定，量材而教，寓教于樂，比起四書五經，讓這幾個孩子明理、開闊心胸、了解百姓民生更為重要。

不得不說，林韶涵的這個決定，對于喜歡看雜書的賈寶玉來說，就跟老鼠進了米缸！

沒錯，賈寶玉不是不喜歡讀書，只不過他對科舉考試完全沒有興趣而已。所以，家裏給他請的先生，那些一味勸他往仕途上走的，都被他使壞，氣走了。而能留下的先生，在明白了他的性子之後，總是會找機會，自行求去。畢竟，先生也是要吃飯的，而下面的學生，考中秀才的幾率就是他們的口碑，而口碑，關系到他們的束修，跟賈寶玉這樣的學生，他們願意留下來，教導賈寶玉幾天，讓賈寶玉明理，已經很對得起他們的良心和職業道德了，但是，他們沒有這個義務把自己的口碑也給砸進去。

這才是賈寶玉的先生經常換的真正原因。

事實上，跟賈寶玉這樣的學生，除非是那種真正的達者，不在乎功名利祿，也不愁吃穿住行的真正的學者才會長長久久地教導下去，問題是，那樣的人，看得上這樣長幼亂序、尊卑不分的賈家嗎？

想也知道結果啊。

所以賈寶玉要麽只能自己摸索，要麽就只能被耽誤下去。

所以，賈寶玉聽了兩回林韶涵的課，就不走了。

因為林韶涵從來不會教他們死讀書，在讀書之餘，林韶涵還會帶着他們在後花園裏折騰，比方，教導他們認識各種可以食用的、被賈家人當成野草卻是百姓人家經常吃的野菜，然後告訴他們，那些野菜是可以入藥的。

漫山遍野的野菜當然不值錢，可是，用正确的辦法采收，然後經過簡單的炮制，很普通的野菜，放到藥店裏面，就是最便宜的，也可以賣到十幾文一兩！

然後林韶涵就借機跟這些孩子們，包括賈蓉和賈薔兩個大孩子，說起了百姓為什麽會窮困，講國家賦稅的現狀和悖論、講國家基層官員刷功績的技巧，如何應付上官的同時也顧及百姓的利益、如何讓百姓吃飽穿暖，如何盡可能地在不傷害百姓的利益下把賦稅收上來的技巧。

當然，經常被林韶涵拿來做例子的，自然是揚州的那些事：雖然揚州手握鹽場，但是偷稅漏稅的情況非常嚴重。那些地頭蛇、豪商背靠着巨頭，不把地方官員放在眼裏，使得地方官員明明是做着收稅這樣普通又天經地義的事情，卻依舊要跟當地的豪強鬥智鬥勇，比方說，如何花言巧語讓這些豪強多那些錢出來給百姓做些實事……

當然，關于大是大非這方面，林韶涵都是很清楚地傳達給了這些學生，惹得賈寶玉連連跌足、嘆息着感慨自己天真——這個世界上的确有國賊祿蠹，也依舊還是有為民辦事的好官的，自己往年把天下所有的官一刀切，真真是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

而林韶涵對科舉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真正重要的，不是考中科舉，科舉不過是一種途徑，進入考場的諸多途徑之一，科舉走入歧途，出的題越來越怪，就是因為官場之上的怪事兒越來越多。如果不會玩，那麽，以後中了別人的圈套、無法脫身，那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所以，怎麽玩這些官場裏的游戲，她會教；科舉的文章，尤其是公文部分，要求字詞通順、意思清晰明确，就是必須，她也教。

在教導賈蓉和賈薔如何去寫各種公文的同時，林韶涵也不介意賈寶玉、賈琮、賈環等人圍觀。

不得不說，雖然襲人有很多的不滿，覺得林韶涵吸引了賈寶玉太多的注意力，可是從周瑞家的那裏知道了詳細內容的王夫人，只會對林韶涵更加滿意。

看，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兒媳婦，不但連科舉考試內容都教了，就連日後如何做官、如何應付上官、如何刷功勞這些也都教了。

薛寶釵能做到嗎？

這世上還有其他女人能做到嗎？

別說是王夫人，就是賈政，在聽說了林韶涵的授課內容的時候，他都想去聽一聽了。

如果不是他很清楚，他是長輩，而且他去了，林韶涵的課就沒有辦法繼續下去的話。

所以，還沒到這一年的臘月，賈母、賈政、王夫人都就賈寶玉的婚事達成了一致——沒有比林韶涵更好的人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