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三年父孝，說是三年，其實只要守二十七個月就成了。林如海是林黛玉十一歲的九月初二這天沒的，林黛玉就是要守孝，到了她十三歲的臘月裏，就已經出孝了。再加上臘月事多，正月裏也忙，就是推遲推遲再推遲，到了她十四歲的生日的時候，她怎麽也出孝了，可以出來應酬了。

這三年來，林黛玉跟繼母徐佳慧兩人閉門不出，也不待客，一應生活用度需要的柴米油鹽等物資都是張氏派人給她們送去的，再加上宮裏惦記着她們，時不時地賞賜些東西，因此她們的日子倒是不難過。就連徐佳慧的娘家徐家，被徐太妃臭罵了一頓，又看見帝後對林黛玉的恩寵，自然也消停了。

當然，這三年下來，林黛玉對這世情也不是一無所知，她親眼見過徐家人逼問徐佳慧的模樣：老實說，徐家不講究，徐佳慧也光棍，她自己的養老錢捏的緊緊的，無論徐家說什麽，她都受着，問她要錢，她直接就說沒有，再逼問，徐佳慧直接就說，林黛玉的錢都是榮國府幫忙打理的，根本就沒有她的事兒。她就這座房子，還有一座田莊，田莊上的出産就夠她嘴巴上吃的。徐家要，她就只能活活餓死。

等轉頭，徐家人走了，徐佳慧自己就先摟着林黛玉哭，哭完了，再對林黛玉說：“不要緊。橫豎我靠着姑娘，只要宮裏娘娘惦記着姑娘，等姑娘出了孝，去宮裏拜見了娘娘，那些人看到了姑娘恩寵不衰，自然就只有奉承的份兒。只一件，姑娘要牢牢記着：莫要跟徐家人走得近了。”

林黛玉不解，問何故。

徐佳慧就細細地跟她說。原來，徐佳慧是元配獨女，而她現在的繼母，正是她母親一母同胞的胞妹，原來是說她小姨嫁過來是替她娘照顧她的。可是等她的小姨有了自己的兒女之後，就變了。用一點一點的瑣碎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毀了她爹對她的好印象，覺得是她本人不堪造就。而她爹，真正是應了那句話，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偏偏這世道重孝道，她又不是那種很厲害的女子，被父親趕上門來，用孝道壓，她還能如何？

這才是她死死地巴着林黛玉的原因。因為她知道，她巴着林黛玉，看在她為林如海守節的份兒上，總不會有人作踐她，有她的一口飯吃，讓她好歹能活個人樣兒。可她要是回家去，還不知道被作踐成什麽樣子呢。

徐佳慧道：“……好孩子，外頭別人說什麽，你都不要信。記着，你的終身大事，老爺能做主，就是老爺沒了，還有宮裏的娘娘呢！”

這是從小到大被嬌養大的林黛玉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這個世道，對女子是多麽的不公平，以至于，跟她繼母這等柔弱善良的女子，竟然只能犧牲自己本來應該有的兒女緣分，換得一絲喘息之機。

跟新昌公主還有張氏預料到的那樣，林黛玉出孝之後就被接到了宮裏，她的十四歲生日都是在宮裏過的，帝後甚至在宮裏舉行的家宴，專門為林黛玉祝壽。

不過，皇帝和皇後再寵愛林黛玉，可是有些事兒，比方說學管家這些，還是要有人教導的。約束家仆、分發月錢，這都是小事兒；人情往來、人際交往之間的陰謀詭計，皇後賜兩個宮裏想退休又找不到清靜地方的女官也可以教。可大家閨秀教養另一個大頭，還是在打理嫁妝和産業上。

而這方面，徐佳慧的能力，最多也只能給林黛玉打個底，宮裏出來的女官大多沒有實際經驗。因此，更詳細的，卻需要張氏細細地教導林黛玉，這也使得出孝之後，徐佳慧就少不了帶着林黛玉來榮國府這邊作客。

徐家那邊，她已經是到了談虎色變的地步，別說是現在林黛玉還未定親，就是定親了，只要一日沒有出嫁，她就一日不敢帶林黛玉過去。

在她看來，如今的賈家背地裏是有些糟心事兒，可終究，這當家太太是張氏，還有新昌公主在，總比一直惦記着林黛玉的嫁妝的徐家要好些不是？

在徐佳慧來說，自己固然不是榮國府的女兒，甚至那榮國府的老太太看她還不大順眼。可是她到底是新昌公主的舅母，看在新昌公主的面子上，賈家大多數的奴才見了她，也是客客氣氣地稱呼一聲舅太太。比起徐家見天兒的嫌棄，賈家背地裏的那些話，她橫豎聽不到，當作不知道也就是了。

這不，這日過了午時，在榮禧堂東面，張氏日常待客的三間耳房裏，張氏坐在那臨窗大炕上，拿着賈敏陪嫁莊子的賬本細細地教導挨着她坐着的林黛玉，而在張氏的對面，徐佳慧端着茗碗，一面吃茶，一面細聽，臉上至始至終都帶着三分的笑模樣，聽到妙處，更是加深了三分笑意。

這些東西，都是她在娘家的時候，不曾學過的。

下面的賈玟和賈玥也老老實實地坐着聽。

賈玟已經十七歲了，就是賈赦這個當爹的還不着急，可家裏再心疼孩子，十七歲也是準備起來的時候。賈玥是小些，可既然寧國府把這孩子托付了過來，張氏也不能怠慢不是？因此，沒到這個時候，張氏細細教導林黛玉，也會讓賈玟和賈玥兩個旁聽。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丫頭通報，卻是賈寶玉并史湘雲、薛寶釵、薛寶琴、探春幾個都來了。

史湘雲、薛寶釵兩個也就算了，薛寶琴卻是去年的時候來京裏的，林黛玉倒是沒有見過，兩廂厮見過，賈玟賈玥站了起來，因為賈寶玉跟探春兩個是哥哥、姐姐，史湘雲、薛寶釵又是客，因此這位置倒是要調整一下。不想，她們才站起來，賈寶玉已經竄到了林黛玉跟前，妹妹妹妹地叫了起來。

張氏看着不像，便道：“寶玉，你今兒個怎麽沒去家學？”

如今，寧國府裏當家作主的人是賈敬，有了賈敬壓陣，賈珍就是再折騰，也不敢翻了天，連帶着賈蓉賈薔兩個，每天都要接受賈敬的小竈，根本就沒有時間胡鬧。

要不是賈敬要管着這三個皮猴兒分不出精力，要不是賈敬的妻子當年高齡生産，血崩而亡，賈敬又沒有續弦的打算，賈玥也不致于送到榮國府來，讓張氏照應着。

賈敬固然要管着他們寧國府的嫡系子孫，自然沒有時間管賈寶玉這個榮國府的混世魔王，因此，這幾年，賈寶玉都是在賈家的家學裏面，跟着先生們讀的書。只是賈寶玉的本性在那裏擺着，仗着賈母寵愛逃課，那就順理成章了。

今天，賈寶玉不過又一次逃課了而已。

張氏是明知故問，賈寶玉卻笑道：“這不是林妹妹來了，我想多陪陪林妹妹麽。”

徐佳慧當時就不大高興了。

感情你自己不長進，倒是拿着我們林家的姑娘做借口了？

徐佳慧就道：“雖然是親戚，可是我們到底姓林，可不敢誤了哥兒讀書的大事！”

探春機靈，知道賈寶玉的話犯了這位林家太太的忌諱，連忙打圓場道：“讓姑太太見笑了。原來是昨個兒二哥哥受了風，老太太不放心，這才讓二哥哥放了假。卻不想，二哥哥到底年輕，睡了一覺就大好了。可巧，今日林姐姐來了，老太太讓我們來找林姐姐玩呢。”

徐佳慧搖了搖頭，道：“小時候也就罷了。如今都是半大的孩子了，怎麽能跟小時候一般？若是你們姐妹幾個，我說不得讓我們大丫頭松快一會兒，讓你們小姐妹幾個去隔間說說體己話。可現在麽……你們也體諒體諒我一個填房，不容易。我們大丫頭若是有個什麽事兒，皇後娘娘可是會把我叫到宮裏去的呢！”

拿賈母來壓她？

徐佳慧才不怕呢。賈家人敢提賈母，她就敢拿着皇後扯大旗！若是皇後的份量不夠，她還可以把皇帝擡出來。

誰怕誰啊！

雖然跟賈家二房的一個庶女計較很掉價，可這種事兒若是不計較，天知道這背後還會有多少事情等着。

防微杜漸才是上上策。

作者有話要說：

探春對徐佳慧的稱呼，是因為林如海是探春的姑父，所以，作為林如海的繼室夫人，徐佳慧的稱呼是跟着林如海走的，被探春叫做姑太太，也是符合禮數的。就跟原著裏，迎春和林黛玉跟着賈寶玉叫薛寶釵的母親姨媽一樣。

當然，賈敏跟徐佳慧的稱呼，在賈家的小輩口中，還是有區別的。比如說，如果是賈敏在這裏，探春可以直接叫姑母、姑媽，但是徐佳慧是填房，所以，探春等人叫一聲姑太太就可以了，不能叫姑媽。

特別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