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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第 240 章

出了大觀園,顧茜茜忽然發現,他好像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他這會兒不想見任何一個賈家人,包括賈家的丫頭。

這樣一想,他幹脆,叫了一輛車,往琉璃廠一帶來了。

雖然這裏是國朝的都城,可是這金石之道的圈子就這麽大,琉璃廠這邊的古玩街也就這麽一條,店鋪也是有數的。顧茜茜版的賈寶玉,雖然就出手了那麽幾樣東西,可他的身份、年紀在這裏擺着,加上偶然出手的那麽幾樣東西也着實精致,倒是叫他在這條街上闖出了一點名聲。

這不,這冰天雪地的日子,那姚掌櫃聽見夥計喊寶二爺來了,連忙親自出來迎接,把顧茜茜版的賈寶玉迎了進去:

“這麽好的日子,二爺怎麽不在娘娘的省親別墅裏賞雪,卻來小老兒這裏?這豈不是折煞了小老兒?”

顧茜茜甩了甩衣袖道:“去去去,少在這裏貧嘴貧舌!不是我們家老太太帶着家裏的姐姐妹妹們賞雪嗎?前些日子,我們家來了外客,也帶了幾個姑娘來。我如今也半大不小了,在家裏不方便,因此到你這裏看看,近日有什麽好貨色。別拿那二流的玩意兒糊弄我!”

聽得那姚掌櫃忍不住道:“哎喲~!誰想到您老也會講究起這個來了?”

“這不是沒辦法麽?我一日日地大了,跟林妹妹的事兒,也早就過了明路,偏偏下面就有那不懂事兒的,有事沒事兒地盡拿我那塊破石頭取笑。要不,我也不用在這冰天雪地的日子裏出來避嫌。對了,我這手爐裏的炭也差不多了。姚掌櫃,你這裏可有銀霜炭?幫我換一下。”

說着,就把手裏的藍田碧玉的手爐遞了過去。

那姚掌櫃忍不住道:“還是府上好東西多。這麽好的藍田碧玉,如今已經很少見了。”

賈寶玉道:“什麽府上好東西多,天知道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還是原來是林妹妹家的。只是如今它正好到了我手裏罷了。”

賈寶玉如今也是這多寶齋的常客了,跟姚掌櫃也漸漸熟悉了起來,姚掌櫃是知道他雖然年輕可是真的好脾氣,而賈寶玉呢,也覺得這姚掌櫃做生意實在,因此多往姚掌櫃這裏來。

說話間,賈寶玉卻已經在姚掌櫃的攙扶下,下了車,進了多寶齋。

他一向是直接去樓上雅間的,自有那夥計把他要看的東西捧上來。

今天,那姚掌櫃給他着重推薦的,就是幾塊壽山石原石。而姚掌櫃大力推薦的主要原因,那就是,這一批石頭,有可能出極好的芙蓉石。

然後?

然後賈寶玉就坐在那裏就着天光看。

還真別說,雖然有的人講究湊着月光看,但是顧茜茜版的賈寶玉就覺得,他沖着天光看,也能看出個門道了。

這不知道看了多久,顧茜茜從一堆的石頭裏面挑了六七塊合意的,正要伸手去看最後一塊,忽然,只聽見雅間的門嘭地一聲,被人踹開了。

顧茜茜當時就是渾身一震。

被吓的。

然後聽到一把雄渾的聲音道:“喲~!還真有個小東西!仔細一看,這模樣,還真有幾分合小王的意呢!”

顧茜茜一擡頭。

得,

不是喜好男s色s的忠順王又是哪個?

他起身,拱了拱手,道:“忠順王爺取笑了,我賈寶玉雖然不成器,好歹還是榮國府二房的二公子。就是不知道王爺有何貴幹?”

忠順王爺一滞。

這又涉及到了太上皇跟當今萬歲之間的事兒了。

衆所周知,賈家是太上皇的老臣,而忠順王爺,不巧,他是當今皇帝的愛弟,跟賈家,一向不睦。

忠順王爺喜歡美人,府裏養着一大堆的禁脔,這些,都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可是,忠順王爺也清楚,自己什麽人能動手,什麽人不能動手。

這個賈寶玉,就是他不能上手的人之一。

無他,賈寶玉的那塊破石頭,實在是太麻煩了。

當然,顧茜茜版的賈寶玉也宅,更不曾認識什麽蔣玉菡,自然,他這一版的賈寶玉就跟忠順王府沒什麽瓜葛了。

不過,輸人不輸場。

他到底是天潢貴胄,又怎麽願意在賈寶玉這個政敵之子的面前輸了面子?

他就道:“聽說,你也好這金石之道?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也是玩這個的主兒?不如,你手邊的那些壽山石,就給了本王。如何?”

顧茜茜立刻眯起了眼睛,看了忠順王好一會兒,看得忠順王心裏直發悚。

這個賈寶玉是怎麽一回事兒?我,我怎麽覺得,好像是被皇兄給盯上了一般?不,不對,應該說,方才那一眼神,就跟當初父皇的差不多。

忠順王絕對不會猜到,他面前的這款賈寶玉,就跟他的父親,他的皇兄一般,都曾經加載了千古一帝插件。

也虧得顧茜茜及時反應過來,要不然就漏了陷了。

顧茜茜沉吟片刻,這才道:“王爺,君子不奪人所好。”

忠順王臉色變了一變,又變了一變,最後,還是從牙縫裏面擠出一句:

“聽說你賈寶玉是玩石頭的行家,不如,讓小王開開眼如何?”

顧茜茜版的賈寶玉沉吟了片刻,道:“也好,雕蟲小技,希望能搏王爺一哂。”

說着就轉頭對那門邊站着一臉抱歉的姚掌櫃道:“姚掌櫃,借趁手的家夥什兒一用。”

姚掌櫃連忙去了,少時就捧了一套雕刻用具來。

顧茜茜也不含糊。

拿起自己已經看好的一塊壽山石開始雕琢了起來。

大約忠順王也沒有想到,這個賈寶玉竟然如此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展現自己的技藝,不覺愣了一下。

可人家名滿京師的榮國府二公子都不介意展示自己的金石之道了,他好像也沒有發作的理由。

畢竟,這由頭是他挑起來的。

大約是顧茜茜方才那個眼神實在是讓他印象深刻,以致于這位同樣以喜好男色之名名滿京師的忠順王都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看他雕刻。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忠順王都愣住了。

他只覺得,那石頭在這個賈寶玉的手上,就跟活過來一般,明明,明明看着外面跟一般的壽山石沒有什麽兩樣,可是到了賈寶玉的手裏,好像賈寶玉不過是那刻刀刮了幾下,那壽山石就脫去了外面的殼子,露出了裏面宛如荔枝肉一般的玉肉來。

壽山石的硬度比一般的玉石、瑪瑙要低多了,可是對賈寶玉這個年紀的公子哥兒來說,這個硬度也不低。不過是一會會兒,顧茜茜就感覺到,他的背上已經出了薄薄的一層汗了。

熱的。

不過,他的手很穩,手裏的刻刀,每一個着力點,就跟他預估的那樣。

而落在忠順王的手裏,顧茜茜這一手,已經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絕活了。因為,每一刀,都好像帶着特別的韻律,好像這一刀刀本來就應該落在那裏一般。

忠順王看得入了迷,等他反應過來,這芙蓉石的馬踏飛燕,竟然已經有了大致的模樣。

無論是那恰到好處的棕色,無論是馬蹄四周的白色流雲,還是馬蹄下恰到好處的灰色燕子,這塊壽山石,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了大自然奇詭的魅力。

忠順王吃驚地瞪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

“這個,我要了!”

他連本王都忘記說了。

見忠順王也是真心喜愛這金石之道的人,顧茜茜這才稍稍安心。

他勾起了嘴角,道:“要讓我割愛,忠順王爺,你願意支付什麽樣的代價呢?”

忠順王傻眼了。好半天,他才道:“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跟本王攀上關系嗎?”

“知道。但是他們都不是我。”

“你!”

“王爺準備如何讓在下割愛呢?”

忠順王爺此刻很想把眼前這個小家夥拎起來揍一頓。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好半天都沒有動。

忠順王沒有動,他的長史自然也不敢動。

這一點,就可以看得出,他的長史不愧是吃着皇糧的正經朝廷命官了

如果是賈家的奴才,只怕這會兒,已經跳出來替主子做主,或者是得罪人了。

好半天,忠順王這才咬牙道:“那你要如何才肯割愛?”

顧茜茜道:“簡單。一個人情。”

“一個人情?”

“對,一個人情。到時候,我希望王爺能替我救一個人。”

“誰?你的未婚妻,林如海的女兒嗎?”

顧茜茜搖了搖頭,道:“不是。”

“那是誰?”

“到時候,王爺就知道了。總歸,不過是三五年功夫。”

忠順王先是一愣,繼而揮手讓那夥計退出去,然後湊近了賈寶玉,道:“你是說,賈赦?”

“正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當然。”顧茜茜非常冷靜地道,“我的父親,愚鈍、迂腐,沒有當家做主的本事和氣量,卻偏偏做了這榮國府十多年的家主,這一次的省親別墅,更是奪了大伯父住了多年的屋子,把大伯父擠到前面的小院兒去了。當年老義忠親王的舊事,太上皇已經清算了一回了,後來的事兒,卻跟我大伯父沒有什麽關系。我私下揣摩着,戶部年年催繳着虧空,可是我們家,有錢修這美央美侖的省親別墅,卻沒錢歸還虧空,別說是萬歲,只怕太上皇都要惱了。只可惜,我父親母親卻一直不明白,而大伯父,卻是看清楚了卻做不了主。”

“所以,你想救賈赦?”

“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顧茜茜看着忠順王的眼睛,道:“我知道當今萬歲是豁達之人,一般情況下,不會跟我這樣的小孩子計較。若是沒有這塊破石頭,若是我大姐姐沒有進宮,又或者,我大姐姐沒有成為妃嫔而是選擇了回家嫁人,也許還有回旋的餘地。可是如今,哪怕我這塊石頭不過是內宅婦人争鬥弄出來的把戲,萬歲也不可能繼續容忍我們家了。太上皇,有欺君之罪在先,太上皇也不可能為了我們家跟萬歲生了嫌隙。我說的可對?忠順王爺。”

忠順王爺終于危襟正坐了:

“你果然是個極其聰明之人。”

顧茜茜搖了搖頭,道:“我再聰明,也只是一介凡人。拉不住賈家這輛即将傾覆的破車。”

忠順王爺陷入了長考。

顧茜茜也不催促。

他繼續着手裏的工作。

終于,等他手裏掌心大的雕刻差不多完了,剩下的就是過細了,才聽忠順王爺道:

“你怎麽肯定,本王會答應。”

“因為萬歲只要不想太傷太上皇的心,就會留我們賈家一線生機,以顯仁德。加上我們家老太太八十大壽将近,大伯父多年來又始終忠于老義忠親王,不曾另投他主。我想,這樣的伯父,應該能在萬歲跟前讨個巧。因為,沒有人會不喜歡忠心耿耿的臣子。”

只要賈赦不作死,又去聯絡什麽平安州。

而後者,賈寶玉有這個把握,能攔下來。

忠順王沉吟了片刻,道:“可惜。”

顧茜茜擡眼看了看他。

忠順王道:“你果然是個不凡的。”

顧茜茜答道:“我不可能一輩子都居于內宅。王爺,按照如今的步調下去,大約五年之後,賈家就需要我來做這個頂梁柱了。只可惜,昔年家慈一招錯,如今卻要我以命相搏,才能換取一線生機。”

忠順王知道,顧茜茜說的,就是那塊通靈寶玉。

不是忠順王說,有那麽一瞬,他還真以為眼前這個賈寶玉是個有來歷的。

不過,顧茜茜說的,也不算出格。因為賈家的處境,其實京裏很多人都看得出來,只有賈家人自己看不出來,也因此,忠順王背地裏沒少笑話賈家是蠢死的。

可冷不丁的,那麽蠢的賈家,竟然歹竹出好筍,出了眼前這個賈寶玉,如此正常的人,忠順王還有些不習慣。

想到這裏,忠順王神使鬼差地,竟然問了一句:

“這,真的是你想出來的?”

“是我的未婚妻告訴我的。據說,是我姑爹臨終前暗地裏吩咐的。”

忠順王立刻沒話說了。

好吧,這也說得通。

因為揚州巡鹽禦史是什麽樣的位置,他一清二楚。不夠機靈的人,坐在這個位置上,絕對只有死路一條,而林如海,能在這個位置上穩穩當當地做了四五年,最後因為一場風寒而終止了這個記錄,卻也明明白白地證明了,他就是一只老狐貍。

這樣的老狐貍,知道在秦可卿出事之後立馬接女兒回南面去,怎麽可能看不到賈家的蠢招和未來。

“好吧,既然是林如海的交代。那本王就不多說什麽了。你,也是個有種的。”

留下這句話,忠順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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