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鄭允山叉腰看着跟自己對臉站着的續夫人, 如果續夫人只是顧勵行的媽,他是不怕的,但她還生了個容重言,這就麻煩了,“夫人不能這麽說, 顧老板勸我投錢的時候,可沒跟我說會賠的, 他還跟我說了, 有尹指揮使保着, 生意一準兒錯不了。”
“是啊, 這尹指揮使不是不在了麽?鄭家也是生意人,難道你們跟人談生意的時候, 先說這門生意會賠錢?那多不吉利啊?但我們不說, 你不應該想不到吧?你可也是從小跟着鄭老板在生意場上打滾兒的人, ”續夫人彈着指甲, 潑皮她見得多了,甚至早些年,她自己就是,鄭允山在她這兒還嫩着呢!
鄭允山沒想到續夫人這麽難纏,這跟他成天見的夫人太太們可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不是,話不能這麽說, 是他, ”
鄭允山一指顧勵行, 當時顧勵行可是說的天花亂墜的,連女人都送給他了,又加上尹洋的關系,他才信了,可續夫人一句“尹洋死了”,這事兒就算完了?自己的兩萬大洋裏頭,還有弟弟鄭允光的錢,他怎麽交代?
顧勵行還沒從鄭允山帶來的消息裏緩過神兒來,“你是說,咱們的貨又被劫了?”
顧勵行終于肯說話了,鄭允山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什麽被劫了,是被龍明溪給扣了,你的人被抓了個現行,龍明溪是嘗到甜頭了,連記者都帶着呢!我跟你說姓顧的,我不管什麽賺還是賠的,這生意我不做了,你給我的股份我也不要,你把錢還給我就行,要是叫我父親知道了,我會被趕出家門的!”
鄭家幾代經商,早年做蠶絲生意,後來做棉紗,還開了印染廠跟合布廠,若是叫他知道二兒子走私煙土,鄭允山都不敢想會是個什麽結果,“把我的錢還給我,不然鄭家不會放過你!”
這就是鄭家最有出息的兒子?
續夫人無語的看着紅頭脹臉的鄭允山,就鄭家子弟這德性,她都不能讓兒子娶那個鄭嘉惠,“鄭公子也說了,你們的貨被龍明溪給扣下了,那我們洪門的損失只會比你更嚴重,你跟勵行朋友一場,這個時候不伸手拉一把,還逼着勵行給你錢?我還是那句話,那些錢是你跟洪門合夥做生意的投資,不是勵行私人跟你拆借的,所以賠了就賠了,如果你覺得跟鄭老板那裏不好交代,就跟他說你在股市上賠了不就好了?”
“母親,”顧勵行剛一開口,就被續夫人給打斷了,“你還傷着呢,幫裏的事你別管,”她看着鄭允山,“如果鄭公子覺得冤的很,還可以請鄭老板過來說話,我續月華奉陪到底!”
洪門堂堂滬市第一大幫,叫一個小P孩子欺到頭上,還賠他的錢?
別說這次洪門自己也損失巨大,就算是顧勵行做局騙了鄭允山的錢,那也只能怪他蠢,沒有這些蠢貨,拆白黨靠什麽吃飯?
“老板,老夫人,”何林收到電話急匆匆的沖到醫院,他看到屋裏對峙的三個人,撲通一聲跪在顧勵行床邊,“是小的辦事不力,老板您只管照規矩處置。”
續夫人不滿的踢了何林一腳,“你這是做什麽呢?勵行好端端的,你跪什麽跪?”看着就晦氣的很!
鄭允山卻像看到了救星,“你們聽到了吧,何林自己承認了,是他辦事不力,這事怨你們!”
續夫人真想翻個白眼,怪不得鄭家被葉家跟容家後來居上了,看看都養的什麽兒子?
“何林辦事不力,自然有幫規處置,這跟鄭公子沒有關系,”
何林是顧勵行手下四大金剛,平時也是個很能幹的,顧勵行又傷了,以後用得着他的地方還多的很,續夫人不願意委屈他,“煙土的事鄭公子已經說了,被龍專員抓到,不完全是你的錯,但消息是怎麽走漏的卻跟你們兄弟幾個脫不了關系,你先把鄭二公子送出去,然後回去把經手這件事的人都給我挨個查清楚了!”
見何林點頭,續夫人又道,“這陣子幫裏接連出事,最需要大家上下一心,這時候寧可少賺一點兒,也不能讓人心散了,你回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一時的損失算不得什麽,想到洪門的筋骨,還早着呢!”
……
何林派人把鄭允山給捂着嘴架了出去,續夫人看着面沉似水的顧勵行,“我看趁着這次機會,你先把煙土生意停一停吧,連法租界都表示禁煙了,這種風頭上,洪門還是避一避的好。”
雖然連失兩批貨,但還沒有真正動到洪門的根本,這個時候收手,倒不失為一種示弱,“我聽人說過,柏廣立對鴉/片深惡痛絕,龍明溪是柏廣立的人,你跟他對上,是給幫裏招禍呢!”
顧勵行輕扯嘴唇,“重言不也是柏廣立的人嗎?母親您說,這件事跟重言有沒有關系?”
續夫人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跟他有沒有關系,但我認為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如果這件事跟重言沒有關系,是葉家,柏家,王家的子弟所為呢?你要怎麽做?殺了他們?你不用成天盯着重言,只把他當成那幾家的子弟就行了,想想如果是他們,你準備怎麽做。”
顧勵行捂着臉,“母親說的沒錯,我以前事事跟重言比,就照您說的,我不再比了,壞了我的大事,讓洪門遭受這麽大的損失,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即使現在不行,有一天我也一定要讨回來!”
仇是要報的,但不是現在,“鄭允山說的也未必全錯,我覺得龍明溪确實是盯上你了,你就老實的呆在醫院養傷吧,等出院之後就搬到黃山路去,幫裏的事交給何林他們,煙土的生意先停了,何林你去跟那些下家們好好說說,該賠的損失賠給人家,那些人舍不得重利的話,肯定還會從其他地方拿到貨的。”
“現在外頭亂着呢,咱們還是求穩的時候,”續夫人看着一臉不甘心的顧勵行,“機會以後多的是呢,你以為柏家真沒有用得着洪門的時候?”
何林覺得續夫人說的沒錯,他低着頭道,“這陣子長青幫也不老實了,跟咱們叫板呢,叫租界裏的洋車行,都不許給咱們幫裏交錢,誰敢交,就不許在路上走。”
還有這樣的事?顧勵行氣的直捶床,“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有陣子了,我原先只當是小事,加上煙土的事搞得人焦頭爛額的,就疏忽了,沒想到現在越鬧越兇了,還有,”
何林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顧勵行,“容家的廠子去租界裏散傳單,招工呢,還說修機場,也要工人,工錢給的還厚。”
容重言!
續夫人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天生品性敗壞,或者真的沒有飯吃,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誰放着正途不走混黑道兒?容氏招工,怕是幫裏的門徒都會有人想走了,“由着他們吧,咱們總不能擋人的前程。”
“母親!”顧勵行正準備說叫何林抓幾個給底下人立立規矩,讓他們明白,洪門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沒想到續夫人卻說由着他們?“這樣誰還會怕咱們?”
殺人立威固然不錯,但這種時候這種辦法卻不是最明智的,續夫人道,“你不是正想往上走的嘛,收保護費看場子,才能用多少人?而且留得住人留不住心,那些心不在這兒的人,擡擡手放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而且就算是入了洪門,也不能攔着人出去做工啊?”
許多洪門子弟也是有工作的,加入洪門,是想着大家彼此有個照應,在外頭不被人欺負,“這次你跟鄭二公子崩了,正好從機場的生意上退下來,專心建你的大劇院,你手裏有這些生意,什麽華董不華董的,将來未必做不得,還有,你也可以再看看別的生意,工廠葉家鄭家開得,洪門也不是開不得。”
續夫人在黃山路公館冷眼看着這幾些滬市的風雲變幻,她也贊成顧勵行的部分想法,與其收保護費給有錢人當打手,不如自己有靠得住的生意,而且她也看了,這些所謂的實業家,其實也并不難做,只要有錢,出錢請人來做,什麽印染廠,合布廠,紗廠,棉廠,鄭家葉家做這些的時候,他們的當家人都懂麽?
可兒子的眼光卻只囿于自己是黑道,他們是靠搶靠殺,“趁着現在這個時機,洪門在法租界也開廠子,幫裏的兄弟們也可以到廠子裏來做工,如果你不想開廠,開洋行也不是不行,其實路有很多的。”
這些顧勵行都想過,但他在想開始的時候,都免不了去想,容重言的生意做到哪一步了,他再做這些,永遠都只能跟在他的後面,拾人牙慧,有什麽意思呢?他想證明的是自己比容重言強!
“母親您別說了,一會兒鄧鵬過來,您就先回去休息吧,您說的話,我會好好想想,”顧勵行嘆了口氣,“這陣子洪門連番遭受損失,如果不拿出個章程來,道上的人會怎麽看我?”
“自古民不與官鬥,除了長青幫帶着洋車行跟洪門做對的事,何林回去跟兄弟們商量對策出來,其他的咱們只能忍了,”續夫人覺得兒子執拗的讓她頭疼,“算了,你傷着呢,有事叫底下人去辦吧,”
她看到鄧鵬進來,起身拿了包,“何林送我回去。”
……
容重言沒想到這麽大半夜的續夫人會打電話讓他到黃山路來,待進了門,他看到母親瘦了許多,不免有些心疼,“母親這些天一直在醫院裏?”
續夫人點點頭,疲憊的靠在椅子上,“坐吧,我叫你過來,是有事問你。”
容重言點點頭在續夫人對面坐了,“母親只管問。”
“我知道十六鋪的那船貨是你叫人劫的,那麽這次呢?是不是也跟你有關系?”續夫人跟容重言說話都是開門見山。
容重言一笑,從傭人手裏接過茶,“母親也知道的,我如今幫柏司令做事,他最恨煙土,把任務交給了我,我不能當做不知道,而且那次是我帶着人要去劫貨,沒想到卻被人搶在了前頭,”
他把過程大概跟續夫人說了,其實這事他沒讓續貴生瞞續夫人,她應該是知道的,“至于這次,我也是才聽說的,如果母親問我的意思,我是希望洪門能借着這個機會,徹底把煙土的生意給斷了,如今不論是國內還是國外,大家對煙土的輿論都很大,就算是東印度公司,也要做出姿态跟煙土劃清界限。”
雖然這些害人的東西,是他們帶到那些落後的國家的,“但咱們國人偏能自尋門路,在滇南自己種了起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柏司令是一定要把滬市給清洗幹淨的,包括滬市周圍的地方,如果他能再往上走的話,江浙也不會幸免,”
因為煙土的毀害,國人日漸羸弱,國力維艱,靠這樣的國家又怎麽去跟列強抗衡?最短視的說法,就是征兵,柏家也希望征到的是身強力壯的年青人。
“現在洪門的日子不好過,勵行又受了傷,”續夫人也承認容重言說的都對,她又把鄭允山的事說了,“我原想着,勵行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成家了,鄭家小姐以前在善蔭會我是見過幾次的,挺能幹的一位小姐,可現在這樣子,怕是不成了。”
“你們機場的事到底怎麽樣了?”顧勵行盯着滬市機場,續夫人其實也想着容重言如果願意拉他一把,兩兄弟就算不能親如手足,起碼能緩和一下關系。
容重言也不瞞續夫人,滬市銀行已經開始籌建,他們還成立了建設公司,準備在證券交易所發行股票,籌集建設機場的資金,而且柏廣立的野心,并不僅僅是在要滬市建個機會,他還想成立屬于松滬軍真正的飛行大隊。
續夫人聽的一頭霧水,但卻知道這次兒子跟柏家都是來真的,“我也勸過勵行了,其實就算是想上岸,并不一定非要在你們的生意裏摻上一腳,像大家一樣開廠子開貿易公司也挺好的。”
容重言怎麽會不知道續夫人的心思,父母的心總是想要看到子女感情和睦,但他卻不能給續夫人什麽承諾,“是啊,現在可做的事真的很多,并不一定非要插手到機場上頭來,就算是只做百貨零售,也是一門不錯的生意,那邊可是比公共租界人口多還要繁華一些。”
就沖這一點,容重言不知道多羨慕顧勵行,真是守着寶山不知道怎麽發財啊!
而且願意住在那邊的人也很多,就是蓋房子來賣,也是利潤極為豐厚的生意,可他,非要守着煙土不放手,招人不待見是肯定的。
容重言把路都指出來了,續夫人還能再說什麽?看時候不早了,起身送他出門,“勵行的身體一時半會兒不能恢複呢,我會看着他,也會看着幫裏的事。”
容重言回頭鄭重的看着續夫人,“母親,小艾常跟我說,女人跟男人沒什麽不一樣的,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也一樣,就像這洪門,當初沒有母親,恐怕就能今天的規模,這些年您一直退居黃山路,倒不如趁這個機會出來走走,”有續夫人在,顧勵行也不敢為所欲為,容重言并不想真的跟顧勵行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天。
續夫人聽懂了容重言話裏的意思,“我知道了,如今幫裏也是多事之秋,我會盯着的。”
……
艾陽一聽見容重言回來,就迎了過去,她指了指一旁的麻将室,“伯母她們估計還得再搓四圈兒,這幾天家裏的客人絡繹不絕,我準備明天搬回寶昌路去。”
容重言點點頭,“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我找你說話。”
他得跟汪夫人打個招呼,尤其是那些來打牌的人,許多并不是真的為了跟汪夫人搓麻将,只是為了跟他搭上話罷了,這種情景容重言自小跟着父親見得多了。
……
因為尹洋的事,艾陽在滬市留的夠久了,一回到寶昌路公寓,她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就開車回信河莊子上去了,這眼看枇杷已經開始挂果了,莊子上的工作可就得籌備起來了,她得回去看看了。
等到了信河,艾陽人都沒進村呢,就看見他們圈定的新廠房那邊熱火朝天的,艾陽直接開車過去。
還別說,汪俊生真是個幹才,這才多久啊,拆遷已經完成了,因為莊子裏的果子還早着呢,莊戶們直接被征成了民工,可以再領一份工錢,還有任嫂領着幾個女人給做飯,包吃還給錢,還是給自己莊子上蓋廠子,大家幹勁都足的很,基本不用馬老大去催,到了上工的時候,互相喊着就過來了。
馬老大眼尖,遠遠的就看見艾陽的車了,他忙放下手裏的活迎了過去,“東家回來了!”
艾陽從車上下來,“回來了,你們速度挺快啊?不錯。”
馬老大抹了把臉上的汗,“汪經理請來的洋人工程師都誇我們呢,說等正式開始幹的時候,也叫我們過來幫忙,還能跟着學些把式。”
這泥瓦匠磚瓦匠木工在鄉下都算得上是正經手藝人,會門手藝可是能養活一家子的,人家洋人這麽一說,莊子上許多男丁都躍躍欲試,幹活更加不惜力氣。
“嗯,但不能耽誤果園裏的活計,要是有人更想學這些,那你就跟他們說清楚,果園裏的差使就不要領了,”都是體力活,一心二用的話,會出事故的。
馬老大點點頭,“我知道了,這些果樹才是咱們莊戶們的根本呢!”
艾陽又去任嫂她們臨時搭建的工棚裏看了看,随手掏了幾塊錢給李嫂,“這些錢你們拿着給大家添點兒油水,都是力氣活,不吃點兒硬實的幹不動。”
李嫂慣會做人,立馬舉着手裏的鈔票沖外頭的人喊上了,告訴大家東家又給了賞錢,這幾天他們都能吃上肥膘肉,引得工地裏一片歡聲笑語,有眼色的都開始說他們命好,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好東家。
“那個,”馬老大一直等在外頭,見艾陽出來,走過去,“東家,還有件事。”
馬老大不是個油滑性子,他說有事那就肯定是有事,“說吧。”
“就是隔壁莊子上的人,老來問我,能不能過來做工,”這四鄰八鄉的大家多少都能沾點兒拐彎親,長着眼睛的都看見了,自從信河莊子換了東家,莊戶們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過的滋潤,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心眼兒活的,就想着以不能過來跟着大夥做工,拿一份活錢兒。
“這個麽,你閑了自己算了算,咱們果園需要多少人,然後再把往滬市運貨的人也算上,”這些艾陽心裏也有賬,其實果園裏有用不了多少人的,壯勞力的話,也就是卸果子的時候可以請些零工,至于将來罐頭廠裏,因為那都是入口的東西,艾陽更願意用自己莊子上的人,尤其是在她看來,女員工的忠誠度更高一些,也更安于現狀,有這麽一份工作,莊子裏的女人幹起活兒來都不用催的,一個個都是又快又好,生怕哪一點兒沒做好,被炒了。
“至于蓋房子的時候,我會跟汪經理說,如果需要零工,就叫他找你,但有一條,你提前跟咱們的說明了,蓋廠房做什麽,不要跟外頭的人說太多,”還是那個原因,艾陽這兒做的都是食品,衛生跟安全是重中之重。
馬老大點點頭,“我知道了,汪經理也跟咱們說了,只說是給面粉廠那邊建個庫房,不讓對外說是咱們莊子上自己蓋廠呢!”
還是汪俊生會的多啊,艾陽點點頭,“要是我不在,莊子上有事你拿不定主意的話,只管去找汪經理,汪經理不在,問面粉廠的副廠長也行,”整個容氏都知道她跟容重言的關系,她這邊的事,相信那邊的人會幫一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