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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二虎,以後你就和小鋒一塊。”

救了趙鋒的男人名叫秦紹宇,在附近的城中村裏經營着一家武館。說是武館,不過是他們家自建房的一樓改的,收來的也只有十來歲左右的孩子,其實更像是一個假期興趣班。

“你好,我叫趙鋒。”趙鋒伸出一只手打招呼。

趙鋒的手已經好了一些,現在不用綁着厚厚的紗布,表面一層血痂也快要脫落。

“我認得你,我媽總是和我念叨起你。”二虎啪得拍了一下趙鋒的手,興致很高的接着說:“我媽今天還問你媽來着,說最近怎麽沒見你一起陪着去我們家賣廢品。”

二虎就是廢品站老板娘的兒子,老板娘好幾年前就離婚了,獨自帶着童虎生活。這小子人如其名,長得虎頭虎腦的敦實,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

不等秦紹宇囑咐,他就熱情非凡的拉着趙鋒這個晚來了幾天的,開始炫耀自己新學的招式,可是左右不過簡單的紮馬步和幾下子揮拳的動作。

趙鋒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還跟着做了起來。

傍晚,課程結束,一幫小孩兒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只有趙鋒還留在武館裏。他剛從外面打了一桶水,手上拿着拖把,準備先把沒有鋪軟墊的半邊先拖了。

秦紹宇站在窗外遠遠的看着,并不打算進去阻止趙鋒。他明白趙鋒是不想欠着他的,打算用打掃衛生來回報他沒有收學費的恩情。

秦紹宇四十有三,二十出頭早早的結了婚,七八年過去了也沒個孩子,實在頂不住了去醫院一查,他老婆倒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倒是他……

一紙診斷到了手,宣告了他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殘酷事實。

他着實消沉了一段時間,家裏頭爸媽也難過了許久,等到一家老少覺得能夠接受了,大不了領養個孩子也成的時候,他老婆直接一張離婚協議擺在了他面前。

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一個外表看上去那麽爺們兒的人,愣是連最基本的爺們的事兒都做不到,秦紹宇恍然間覺得人生也就那麽回事,自己不成了,沒必要拉着旁人也跟着受罪,大筆一揮簽了字。

兩層的小樓是他沒結婚之前家裏頭老人給他蓋來找老婆用的,他倒是想給前妻,可一則老人們不會同意,二來他老婆也不要。兩人當初是別人介紹的,雖然沒有愛情,但是念着這些年秦紹宇對她很好,最後,她拿走了秦紹宇九成的積蓄。

剩下的一成,秦紹宇開了這家武館。

武館每到暑假的時候生意最好,一茬接着一茬的野小子被家長送到這裏來,有的是自願的,有的是被拎着耳朵扔進來的,還有的純碎是來玩的。

附近的家長把這裏默認成是‘托兒所’,秦紹宇也不生氣,樂得是這麽個情形,每天不輕不重得教給孩子們一點兒強身健體的招式,互惠互利,兩全其美。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趙鋒照例在課程結束後留下來打掃衛生,旁邊是叽叽喳喳得拿着塊抹布擦玻璃的二虎。

“小峰哥……”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語氣中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小峰哥,你就幫幫我吧,我後天就開學了。”

“嗯,我知道。”趙鋒涮了一遍拖把,淡淡得應道。

“那個,那個周記,你能幫着我補幾篇嗎?”二虎幹脆放下手中的活,圍着趙鋒喋喋不休:“就周記就行了,別的我再想辦法!”

“二虎,我說今天怎麽那麽勤快,原來是有求于人啊……”秦紹宇雖然四十多了,但是長期堅持鍛煉,加上平日裏都是混在小孩堆裏,看着很年輕。

“噓……師父,你就別笑話我了,還不是因為我媽把我送你這兒來,天天練得那麽苦,我回到家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說寫作業了。”

“你瞧你那點出息,你看你小鋒哥,人家和你一樣練,還天天留下來打掃衛生,晚上回去還得幫他媽整理撿來的廢品,大半夜的人家還能抽空看一兩個小時的書。你再看看你,渾身除了肥肉比你小峰哥多上二十斤,其餘的你哪點比小鋒強?”

二虎倒是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對,趙鋒卻不經意的皺了皺眉眉頭:他為什麽知道我晚上回去都幹了什麽?還知道的那麽仔細……

“行了行了,有在這兒磨洋工的時間早就把作業寫好了,趕緊回家去!”秦紹宇把二虎推出去,最後威脅道:“再不回去信不信我告訴你媽你找小鋒替你做作業?!”

二虎嫌棄得撇了撇嘴,十分不服氣但是仍然無計可施得憤然離去。

見二虎走遠,秦紹宇才和趙鋒說道:“小鋒啊,你媽最近還好嗎?”

“嗯,還可以。”

趙鋒在旁邊那盆清水裏洗了洗手,站到秦紹宇跟前,認真的回答着他的話。

秦紹宇準備了一肚子的草稿,現在到了趙鋒眼跟前了,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了。他左顧右盼了老半天,最後決定破罐子破摔。

“你看馬上也開學了,我這兒也就清閑下來了。南邊那屋我前兩天收拾出來了,你和你媽要是不嫌棄就搬到那屋去吧……”

趙鋒對着局促的秦紹宇看了一會兒,覺得他前半句純屬多餘,他一下子想通了秦紹宇為什麽知道他晚上回去都幹了什麽。

“秦老師,你想我媽搬過來嗎?”

秦紹宇緊張的要死,一不留神沒注意到趙鋒這句話沒有帶上他自己。

“額……也沒有特別,就是……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秦紹宇不好意思得撓着下巴,耳根子紅通通的。

“行,那我回去問問我媽。”趙鋒爽快的應下。

“好!”秦紹宇如釋重負,但過了不到半分鐘,突然搶過了趙鋒手裏的拖把,三倆下收拾了地面。

“那啥,這裏也沒事了,我送你回去。”

秦紹宇站在趙鋒那間岌岌可危的小屋前面的時候,曲婉婷正在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晖中把新撿到的廢品分類。

“小鋒,你長得真像你媽……”秦紹宇癡癡望着曲婉婷被柔和的夕陽裹住的身子,語氣中帶着前所未有的溫柔。

順着他的目光,趙鋒也看向曲婉婷:我像她嗎?哪裏像呢?可是,應該像的吧,她是我媽媽,我一定是像她的,為什麽以前從來沒有人那麽說過呢?

“秦老師,你連我媽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怎麽就知道我們很像?”

秦紹宇大概是醉在這一抹斜陽中了,靈感迸發,說出了驚人的一句話:“誰和你說美是靠長相來衡量的,我就覺得你媽媽的美是與生俱來刻在骨子裏的,任誰也學不來的那種。”

“秦老師,你是想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吧?”

“哦……對對對,就是這麽個意思。”

秦紹宇在那間屋子前笑成傻子的第二天,趙鋒母子倆搬進了他們家一樓南邊的那間屋子,那是陽光最好的一間。

生活似乎還在不緊不慢得往前走,在趙鋒搬進這裏的第一個下雪的夜晚,母子倆和秦紹宇圍着一張四方的小桌子,桌子上的銅鍋裏炖着新鮮的羊肉,滿屋子的熱氣騰騰,讓秦紹宇再一次紅了耳根。

“婉婷,小鋒,你們也看到了,我呢沒什麽大錢,但是有這家武館,還有這兩層樓,怎麽着也還算可以。”他放在桌面下的手緊了緊:“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們來了這幾個月應該多多少少也了解了,我不是很聰明,但是也不笨,不賭博不喝酒不抽煙,平時就愛練練拳腳。哦,對了,我爸和我媽都被我姐接去過了,我姐那邊條件好,我平時抽空過去看看就成,家裏頭只要是沒出什麽大事他們一般不回來,你,你不用擔心……”

他稀裏糊塗得說了一通,也不知道說明白了沒有,末了害怕沒說明白,又加了一句:“小鋒,我也特別喜歡小鋒!”

曲婉婷預料到今晚會發生點什麽,但是真的等到了,她竟然慌張得有些想哭。

“不是,婉婷你別哭啊……”秦紹宇見曲婉婷開始啪嗒啪嗒得掉眼淚,探着身子想去勸慰,差點打翻了火爐上炖着羊肉的鍋子。

“媽……”趙鋒給曲婉婷擦了眼淚,給她順了順後背:“秦老師挺好的。”

“嗯,媽知道,只是,只是我臉上的疤。”曲婉婷摸了摸臉上的疤痕,她現在雖然能在秦紹宇面前露出來疤痕,但是心裏總是覺得女人臉上有那麽大一條疤痕,總是很不好看的。

“哎呀,那算個啥,你看我這個,”秦紹宇說着就把套頭毛衣一脫,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你看我小時候掉水溝裏劃拉的這道都比你那個大,又寬又長,比你那個難看多了!”

說完秦紹宇立刻意識到不對,懊悔萬分:“瞧我這張嘴,說的這都是什麽啊。該打該打!”說着竟然真的上手打算給自己兩個大耳光。

“哎!秦哥,別!”曲婉婷趕忙起身攔住秦紹宇的動作,一聲秦哥讓秦紹宇登時一身骨頭蘇了個透透的,當下不知東西南北,迷迷瞪瞪得任由曲婉婷幫着他穿好了衣服。

“秦老師,那我什麽時候能管你叫爸?”趙鋒嚼着煮的恰到好處的羊肉,口齒不清得問道。

秦紹宇就覺得一道閃電從他的天靈蓋劈到了腳後跟,一瞬間讓他倍兒精神,當即一拍大腿:“月底,月底之前我鐵定讓你叫上爸!。”

十二月的最後半個月,秦紹宇走遍了關系、跑斷了腿,終于把曲婉婷和順道改随他姓的秦鋒落在了他的戶頭上,在家裏頭唯一上了鎖的抽屜裏放進了他和曲婉婷兩人大紅色的結婚證。

正月裏,二虎來找趙鋒出去玩,老遠的就聽他在大門口嚷嚷:“小峰哥,小峰哥!”

“二虎啊。”曲婉婷給他開了大門,“快進來,外面冷。”

“不了阿姨,我找小峰哥。”二虎冷得兩只手插在衣兜裏,腳尖止不住得點着地。“我們前兩天約好了的。”

說話間,秦鋒走了出來。

自從他進了秦紹宇的武館,鍛煉加夥食改善,半年的時間,秦鋒比二虎少的那二十斤在縱向上得到了全面反超,如今兩人站在一起,二虎生生比他矮了一頭不止。

“媽,我出去了,可能晚點回來,你和爸不用等我,我帶鑰匙了。”

“哦,那你小心着點……”曲婉婷囑咐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拉住了秦鋒:“錢夠不,我再給你點。”

“夠的,我爸昨天剛給我的壓歲錢,放心吧!”秦鋒拍了拍放在裏兜的錢包,笑着把曲婉婷推了回去,關了門。

“诶,小峰哥,師父對你不錯嘛……”二虎陰陽怪氣的說着:“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應該讓我媽先一步下手,每年還能多一份壓歲錢。哎呦……”

一腳被踹進牆根邊上雪堆裏的二虎吃了一嘴的雪,掙紮着從裏面爬出來,拍了拍屁股嘟囔道:“怎麽跟你爸一個樣,就知道踹我屁股……”

他心滿意足得笑了笑,幫二虎撣掉身上的碎雪:“知道了就好,再敢肖想我爸,我叫上我爸一塊兒踹你!”

“切,誰稀罕,誰沒有爸爸似的……”二虎心口不一得辯駁道。

可是,怎麽能不稀罕呢,師父可是那麽好的一個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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