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個願望
方維之需要跟他曾經的組織報告行程, 以确認他的人身安全,也确認他沒有往外透露什麽。時敘将這樣的報告親切地稱之為“半年打卡”。
方維之有點不放心, 都走到門口了又折返回來抱了抱時敘, 順便叮囑他兩句。
“張媽送思為上學之後會過來,你有什麽事直接跟她說就好。”
時敘下半部□□體不能動了之後其實很安分, 唯一尴尬的一個日常就是上廁所。
“要不叫張媽別來了, 你給我找個男護工吧。”
方維之眯了眯眼,果斷道:“不行。”在他眼裏, 女護工都比男護工好,男護工太危險了。
時敘氣笑了:“你還怕我看上人家不成?”
方維之說:“張媽年紀都可以當你奶奶了, 你擔心什麽?”
時敘撇撇嘴。年紀再大也是男女有別嘛, 一開始的時候方維之帶他上廁所他都膈應, 更別提要在一個女性的幫助下解決生理問題了。
方維之想了想,又說道:“也許你母親也會過來。”
“真的啊?”
“嗯。”
那天秦秋露和張媽他們送秦芳瑤去醫院送得及時,孩子是早産又在肚子裏憋了一下, 索性憋得時間不長才沒有留下不可挽回的遺憾,對小寶寶來說秦秋露他們可以說是半個救命恩人了。
忙着說感謝話的時候, 時爸時媽認出這就是當年住在他們家對門的方家小嫂子,一番敘舊下來關系更是親厚,秦秋露向來喜歡孩子, 總是給時家送東西,時家也回送秦秋露一些實用的生活用品、閑置物件什麽的,你來我往幾次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這不,張媽又做了幾件小衣服想給小寶貝穿, 時媽媽圖省事就直接約療養院了,既能探望“方絮”又能跟張媽碰頭,節約時間一舉兩得。
雖然身體是陌生的,心理上還是下意識将自己當成時媽媽的兒子,時敘覺得讓時媽媽幫忙帶他上廁所的話他好受一點,畢竟小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
“那好吧,你早去早回。”
“嗯。”
方維之答應了一聲,走出兩步又回來彎腰抱了時敘一下,還把時敘當小孩似的拍了拍。
時敘笑得得意:“這麽舍不得我呀?”
方維之捏了捏時敘的鼻子,坦誠道:“嗯,舍不得,”
倒沒料到方維之說得那麽直接,時敘自己鬧了個大紅臉。
“快快快、走吧你,跟個大姑娘一樣磨磨唧唧的。”
方維之收回手,有點讪讪的樣子。
無法形容,不太理智,只是不願意主動離開,總覺得主動走開了,便會錯過很多風景。
于是開始珍惜生命中每分每秒在一起的時光。
看見方維之淡淡的失落,時敘費力地擡起身主動抱了抱他,聲音不由自主地變軟了些:“好啦,反正我又跑不掉,乖……”
要不是坐在輪椅上夠不到,時敘還想要摸摸方維之的頭,像在安慰某大型犬類。
方維之無奈地看着他,心裏卻暖暖的。
柳絮在空中慢慢地飄着,時敘合上手中的《戰争論》,輕輕嘆了口氣。有人陪着的時候吧感覺不到什麽特別,沒人陪的時候才發現幹什麽都沒勁,強迫自己把目光黏在書頁上,十分鐘過去了卻一行字都沒能看完。
其實可以通過和小狐貍對話讓小狐貍轉達他的話給方維之,就像兩人在遠程聊天,但是那樣不就代表他迫不及待地想表示對方維之的思念之情嗎……兩個都是男人,年紀也不小了,黏黏糊糊的沒意思。
“喲,怎麽一來就聽到你嘆氣啊,不待見張媽?”
時敘回頭一看,張媽已經提着大包小包向他走過來了。
“哪能啊,喜歡張媽還來不及呢。”
張媽登時被他逗笑了:“喜歡也晚咯,張媽年紀大了,下輩子有緣再說吧。”
沒想到張媽這麽會開玩笑,時敘也笑了。
張媽拿出保溫壺讓時敘嘗嘗她煮的魚湯。時敘救了方維之,于情于理她和秦秋露都該多照顧點,而且多次交流下來,時敘溫和幽默,不怨天尤人,整天笑盈盈的,目光中充滿了對平靜生活和生命的熱愛,張媽是真的覺得這個小夥子很不錯。
張媽的廚藝水平那是沒的說的,說的誇張點,單手可以甩療養院食堂一大截,每次張媽來時敘最後都能灌一肚子健康高湯,感覺臉都喝圓了。
“好喝不?”
“好!”時敘豎起了兩只大拇指,直把張媽樂得嘴都合不攏了。
時媽媽來的時候張媽正在給時敘收拾房間,時敘說不用麻煩她,張媽卻故意生氣道:“你們兩個大男人住在一起肯定不會好好打掃,我也是難得才來一趟,你不讓我幹是在趕我走嗎?”
這讓時敘怎麽接話呢?時敘只能回一個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咦?今天維之去哪裏了?”
時媽媽抱着小寶寶一邊走進院子裏一邊問。
秦芳瑤工作繁忙,産假一結束就不得不回去忙活,孩子多數時候是托付給秦秋露和時媽媽照顧的,這倆奔五的老姐妹一點不覺得照顧孩子辛苦,經常湊在一起讨論該買哪家奶粉該買什麽玩具,樂在其中。
小寶寶剛剛睡醒被時媽媽抱下車,噘着嘴看起來很不爽好像随時會哭,略顯肥嘟嘟的小臉都皺了起來。
時敘被他的小表情萌得不行,朝他伸了伸手,小寶寶倒是給時敘面子,主動往他那邊靠了靠。
時媽媽驚奇道:“小家夥竟然喜歡你耶?”
“那是,”滿意地把小家夥圈到懷裏,讓他靠坐在自己大腿上,時敘笑得咧開了嘴,“我向來人見人愛嘛。”
時媽媽看着時敘臉上不摻雜一點雜質的明媚笑容,心中暗道可惜,這麽好的一個孩子,正是青春年少風華正茂,善良卻沒好報,救人卻搭進了自己。
她又想起那英年早逝的小兒子,眼神更加黯淡了幾分。
說起來,“方絮”的性格倒是和時敘挺像的,她頻繁地來療養院看望前者,一方面是感謝他之前在網上對她的諸般耐心安慰,一方面也是借人思人,也許她善待方絮,在另一個世界裏也同樣會有人善待時敘。
時媽媽跟時敘随便聊了一些家裏的瑣事,時敘不動聲色地詢問她時爸爸和時大哥的近況,時媽媽沒想到別處去,時敘問起了她都會回答兩句。
時媽媽遭遇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一下子清瘦了不少,過了幾個月也沒能補回來,鬓角的白發比秦秋露還多些,時敘看着心疼。
說完了家長裏短時媽媽又三句話不離小孫子了,唠唠叨叨不限厭煩地說了十幾分鐘,見時敘忽然低頭,眼角紅紅的,她不由一愣,輕聲問道:“怎麽了?”
時敘抽抽鼻子,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很羨慕……我、我是孤兒,從小沒有親人照顧過我……”
時媽媽頓時心疼:“沒事,你要是不介意,以後可以将我或者秦阿姨看作母親。而且現在有維之陪你了,你不會再是孤身一人了。”
“那我能認您當幹媽嗎?”
“當然可以啊!”
時敘垂着頭笑了兩聲,努力隐藏住了眼中的狡黠和得意,幹脆利落地叫了一句:“媽。”
雖然覺得非常突兀,時媽媽下意識地倒是應了:“诶。”
時敘笑得見牙不見眼,只覺得今天的陽光都燦爛了幾分。
方維之說的其實沒錯,何必對原身那麽執着,只要感情在,總會克服困難,沒有感情就培養感情呗!
又陪着時敘說了一會兒話,張媽打掃完了,時媽媽果斷抛棄了時敘。只要扯到孩子身上,女人們似乎可以有說不完的話,時敘表示惹不起還多不騎嘛,不如去睡個午覺吧。
午飯過後,高校來的療養院志願者們陸陸續續地走了,時媽媽和張媽忽然覺得四周很安靜,轉過頭一看,時敘的腦袋歪在輪椅背上,他已經睡着了。
睡相很安穩,唇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柳絮放緩了腳步落在他身上,然後靜靜地趴伏,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美好得讓人不忍打擾。
張媽和時媽媽相視一笑,時媽媽拍着懷中同樣睡得流口水的孩子,張媽輕手輕腳地将時敘推回到房間裏。
兩人将所有東西都安排妥當之後悄悄地離開,時敘真的睡得很香,連被搬到床上都沒醒過來。
傍晚的時候方維之回來,時敘還沒睡醒。
方維之走到床邊,給時敘拉了拉被子,無聲地笑了。
雖然在手機裏看過無數遍,但還是這麽活生生地在眼前更加有踏實感。
現代的人習慣在手機中構建自己的圈子,構建一個虛拟的能滿足自己幻想的世界,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在現實世界中有太多的不如意吧。
而只要有時敘在身邊,方維之就別無所求。
天色漸沉,方維之走到床的另一側去拉窗簾,眼角的餘光卻瞥到床頭櫃上一張A4紙。
方維之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很快,紙張從他手中滑落,上面打印的五個字仿佛刻印着無數的嘲笑。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