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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當了這麽些天的舍友,于笙其實已經差不多能分辨出來,靳林琨什麽時候是真想關心人的。

但他依然想不明白,這人怎麽能把這麽體貼的一件事做得這麽慈祥而欠揍。

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在靳林琨頭頂看到了模糊的父愛光環。

……

在隔着被子擡腿,不輕不重把人踹回椅子裏之後,于笙才意識到那個光環可能是他腦袋後面那盞臺燈晃的。

靳林琨很講究禮尚往來,不光幫他填好了表格,還很利落地翻出了自己沒來得及細看那張,墊着練習冊,把他的電話也抄在了自己的緊急聯系人上。

床邊沒有桌板,于笙躺回去,他就趴在于笙枕頭邊上,掃一眼手機,往紙上抄存好的號碼。

于笙閉着眼睛。

靳林琨寫字不算快,筆尖劃過紙張,傳來異常清晰的沙沙聲。

“行了。”

靳林琨對這個操作挺滿意,手裏的筆以分解的慢動作挺潇灑地轉了一圈,特意提前囑咐他:“找不着我的話,就去牆後那家網吧。”

于笙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需要找他的情況,往裏挪了挪,眯着眼睛掃了眼那張紙。

燈光從靳林琨身後鑽過來,有點晃眼,他們兩個的姓名電話被填在了彼此的那一欄空格裏。

不大的表格被撐得滿滿當當。

“挺好的。”

于笙打了個哈欠,把被往上抻了抻:“你考沒考慮過,将來的某一天咱倆都沒起來床,他們需要一起找咱們兩個的可能性?”

靳林琨:“……”

無解的循環以靳林琨堅持自己不會起不來床作為了最優解。

看得出于笙确實已經困得厲害,靳林琨把那兩張表格夾進練習冊,拎起凳子回了自己的書桌,順便幫他關了這一側的燈。

光線暗下來,屋裏重新響起輕微細碎的響動聲。

于笙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麽,原本亂糟糟的念頭忽然都有條不紊地安頓下來。

很多畫面都淡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像是暖黃色的光。

于笙往枕頭裏埋了埋,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他沒多久就睡着了。

那份基礎信息表過了三天才收上去。

就像靳林琨說的,這種信息表确實大都沒什麽人看,交上去也就石沉大海,沒見到任何後續的動靜。

倒是七組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起因是有外組的人搶七組專屬的夜間學習洗手間。

于笙在聽到這個起因的時候莫名被震了下,難得停下了刷題的進度,擡頭:“什麽洗手間?”

“夜間學習專用洗手間啊,四層的一直是咱們組的,本來就沒位置了,他們居然還拿水桶占座!”

正在激昂演講的男生沒留意是誰問的,答了一句,義憤填膺:“大家先來後到,每次我們都是一洗漱完就早早過去,憑什麽他們這麽壞規矩?”

“好了好了,夏俊華,你也先別這麽激動。”

七組組長坐在中間,揉着額頭:“我們先去談判,看看他們的态度,談不下來再說……岑瑞,你那兒有沒有什麽進展?”

角落裏戴着眼鏡的瘦小男生飛快按了幾下手機,推推眼鏡:“占咱們地方的是二組的,我回頭能把名單照片搞過來……”

一群人湊在一起群策群力,孔嘉禾被擠到邊上,有點融入不進去,磕磕巴巴地勸:“萬,萬老師說了,咱們要勞逸結合——”

“勞什麽逸,老萬敢說你也真敢信,你是不是大H中出來的?”

于笙前排的男生拍他腦袋一把,扔下書撸着袖子湊過去:“二組我知道,有幾個跟我一個學校的,不太好對付,得智取,你們聽我說,至少得準備三套方案。”

“……”

于笙放下筆,轉頭想問問靳林琨一般高中優等生的正常狀态,看着對方眼裏不差多少的震撼錯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朋友。”

靳林琨比他先沒忍住,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我一年沒回來,不太了解,這屆新高三這麽有激情了嗎?”

于笙這才想起他其實也不熟,搖搖頭,又往前看了看。

老萬的方法似乎确實挺有效,七組同學們顯然在那次組活後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一群人分工協作,摩拳擦掌地商量了一通,很快做好了周密的計劃,準備去和敵方小組談判有關洗手間使用權的事了。

晚自習還沒開始,一群人呼啦啦湧出了教室。

幾個女生沒有洗手間相關的困擾,也被這種莫名的號召感激勵着,未雨綢缪地跟出去幫忙。

孔嘉禾一個人也沒勸住,進退兩難地在門口來回看了看。目光飄到教室後面僅有沒動的兩位大佬身上,本能地一僵,終于也戰戰兢兢跟着出了門,在外面輕手輕腳把門合上了。

于笙放下筆,仔細回想了整件事。

三中是有認真學習的學生,可也沒到認真這種程度。

對于學霸們來說,搶學習的場所這種事,大概更靠近他們球場被人占了之後回來找場子。

靳林琨垂着眼睛,手裏夾着支筆,沒在看面前那本競賽題,不知道在想什麽。

于笙總算理順了邏輯,坐起來,碰了下他的胳膊。

沒等說話,靳林琨先出了聲:“于笙。”

他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于笙怔了下,轉過來:“幹嘛?”

靳林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錯,那支筆轉了大半個圈,依然沒落回指間,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你說。”

他沒去撿那支筆,語氣挺平靜,嗓音落在空空蕩蕩的教室裏:“交朋友——有意思嗎?”

于笙蹙了下眉。

他沒說話,探過胳膊,從靳林琨胳膊邊上拿過了那支筆。

然後又把自己的筆帽拆下來,套在另一頭當配重,在手上試着轉了轉,遞還過去。

靳林琨揚揚眉峰,看着那只拿着筆直直遞過來的手,半晌輕輕笑了:“多謝。”

他看起來已經并不打算再問了,那點突如其來的異樣被斂回去,重新帶起一如既往的懶散笑意。

“我不知道。”

于笙等着他接過去,忽然出聲,回手合上那本練習冊:“我跟好學生也不太熟。”

靳林琨怔了下,失笑,點點頭:“行了,看書——”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被于笙扯着手腕站了起來。

攥在腕間的手修長幹淨,松松圈着,沒使什麽力氣,偏偏又好像挺難掙得脫。

靳林琨跟着他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有點疑惑:“于笙?”

“不知道就試試。”

于笙拉着他往外走:“又不花錢,沒意思就回來,趕緊陪我學習。”

靳林琨其實提過不少次陪他學習,于笙自己提起來還是第一次。

少年語氣有點沖,硬邦邦的,莫名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那只手不由分說扯着他,拉開門,出了教室。

靳林琨被他一路拽着,居然忘了停下。

各個組的活動室不一樣,晚自習的教室都是挨着的。

繞過條走廊,鬧哄哄的一群人就出現在了拐角的教室門口。

談判的過程不算很順利。

二組堅持洗手間是公共財産,見者有份,大家都有權利使用。

七組退了一步,提出把那幾個水桶挪走,公平競争先到先得,也依然沒能達成共識。

“……”

于笙在後面聽着,忍不住用力揉了揉額頭。

靳林琨站在他身邊,之前那點難得反常的狀态已經不見了,重新恢複了一貫漫不經心的懶散,還很有興致地低頭跟他說話:“朋友,我聽說你在三中的時候,有人約架經常會幫忙鎮場……”

于笙面無表情:“傳出去怎麽說,我替廁所争奪戰鎮場子?”

靳林琨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迎上于笙視線,輕咳一聲堪堪忍住:“我的錯,我不笑了。”

于笙聽着這幫學霸引經據典地激烈辯論,頭都有點疼,擡手按着太陽xue:“哪個廁所?我能直接去幫他們把那幾桶水順窗戶扔出去嗎?”

“不行,現在已經不是那幾桶水的問題了。”

靳林琨耳力很好,跟他說話的時候也在分心聽那些人吵架,抱着胳膊指指人群,盡職盡責給他轉播:“現在是兩個組尊嚴的問題,他們在商量對決的方式。”

于笙:“……”

于笙:“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用打架解決問題。”

靳林琨點點頭,仔細聽了聽:“他們目前定下了魔方、數獨和俄羅斯方塊,準備用概率均等的抽簽來确定人選。”

……

于笙鄭重考慮起了要不要從這裏夭折掉帶領舍友交朋友的腳步,現在就回去繼續學習。

“再看看,挺有意思的。”

靳林琨看起來已經完全開始感興趣了,擡手拉住他:“簽上寫的是編號,說不定就抽到你呢……”

于笙随口否認:“不可能——”

于笙:“……”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好,看了一眼面前還不明狀況的靳林琨,深吸口氣,吐字清晰:“抽我的話,下一個是你。”

靳林琨挑挑眉鋒:“?”

于笙盯着他,舔了下虎牙。

七組組長抽出了三個紙條,拍在二組組長面前,氣勢洶洶地搶過了對組抽出來的三張紙條,一張張展開。

兩夥人迫不及待地探着腦袋去看。

……

整個走廊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徹底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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