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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握上來的手明明挺涼, 相疊的部分卻莫名一層層染上熱意。

靳林琨喉結滾了滾。

平時找個理由就能把對方的手撈過來攥一會兒的人, 這時候反倒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怔怔被握着那只手, 呼吸不自覺地摒起來。

手掌疊在手背上,空氣靜得發稠。

……

靳林琨的胳膊繃得太緊, 沒撐住, 微微抖了一下。

高考不是小事, 于笙實在不能就這麽貿然開口,擡了下手, 想要先拍拍對方的手背:“你——”

才開口,靳林琨剛抖了一下的那只手已經猛然翻過來。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牢牢地一把抓住了于笙的那只手。

于笙:“……”

靳林琨:“……”

靳林琨輕咳一聲, 試圖解釋眼下忽然就從正常普通的安慰變成了十指相扣的狀态:“朋友, 我以為你要把手拿走——”

于笙面無表情:“我是要把手拿走。”

“……”

靳林琨破罐子破摔, 握着他的手索性又緊了緊。

于笙不常安慰人,更沒被安慰過, 不知道這是不是現在新進化出的什麽交際手段,卻依然本能覺得莫名別扭, 右手動了動, 試圖往外抽出來。

靳林琨左手攥着他,右手滑過張紙,抄起筆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字:再給握一會兒。

于笙勉強拿左手抓起支筆,扯過那張紙回他:不給,滾。

他不擅長寫左手字, 落筆也很沒準度,寫出來的字自己都認不大出來,滾的最後一筆直接劃出了紙邊。

靳林琨沒動,也不知道是沒看懂還是明知故犯,繼續認認真真往下寫:朋友,再握一分鐘,給你考個第一回來。

……

整句話亂七八糟,簡直沒有任何邏輯可言。

于笙心說你考不考第一跟我有什麽關系,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剎住,忍不住擡頭掃了他一眼。

靳林琨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麽,手裏握着那支筆始終沒擡起來。

“來”字的最後一捺寫到一半就停了,筆尖頓在紙上,漸漸暈開一坨挺顯眼的墨點。

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某種異于往常的氣息太明顯,于笙準備踹桌子抽回來的手頓了頓,被他試圖證明什麽似的牢牢攥着,再沒掙開。

體溫漸漸在交握的地方分成兩個人的。

靳林琨握着那支筆,頓了頓,沿着墨點向下延伸,畫了個花杆,添了兩片葉子。

筆尖亡羊補牢地斟酌了一會兒,一圈一圈打着轉,往外面補着大小不一的花瓣。

一年的時間其實過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他見到那個N大副校長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有些事都已經過去快一年,差不多可以徹底翻篇兒了。

這一年裏學校其實不止一次給他打過電話,也有不止一個老師苦口婆心地勸他,哪怕不能當年參加高考,至少也要回來上課,別把底子丢下。

學校不厭其煩地保證,如果實在介意可以幫他申請調換班級,可以專門分出老師教他,不會再讓他遇到以前那些事。

一個又一個的人來勸他,不要受影響,不要任性,不要賭氣。

不要自暴自棄,不要因為一點小事就耽誤前途。

……

一點小事。

靳林琨手裏的筆歪了下,最後一片花瓣也沒能畫好,一不小心就比邊上的大出了一圈。

正要順勢再加第二層小花瓣,于笙忽然站了起來。

沒等反應過來,他整個人已經被于笙從座位上扯起來,幾步拽出了自習室。

自習室一片寂靜。

連寫字的聲音都停了,七組同學齊刷刷擡頭,在空中交換着迷茫無助的目光。

【12萬智慧豆甩賣中:@救我@救我@救我,我靠發生什麽了?!?!】

【思考人生:笙哥把琨神扔出了後門??】

【做夢想考省第二:笙哥把琨神拎出了後門??】

【HP-1999:笙哥把琨神舉起來,一把掄出了後門??】

【救我:orz怎麽說呢……】

【救我:橫看成嶺側成峰,你們這麽說大概也沒什麽問題。但是我這個視角,只能看見琨神和笙哥手拉手出了門,并且手拉着手往洗手間去了。】

靳林琨一路被扯進了洗手間。

他扶了下牆,堪堪站穩,鏡片後的黑眸有點困惑地彎了彎:“朋友——”

“洗把臉。”

于笙蹙了蹙眉,松開手退了一步:“一會兒翻牆,我陪你出去打游戲。”

靳林琨微訝,幾乎以為自己在和練習冊攀比的時候不慎洩露了什麽痕跡:“我剛才不小心說話了?”

于笙被他剛剛的狀态煩得不行,沒聽懂他在問什麽,也懶得問,順手在手機上翻上次那家網吧老板留的微信號:“晨星網吧,二樓包間,喝什麽?”

還沒太反應過來對方過于幹脆利落的決定,靳林琨張了張嘴,順口:“旺仔牛奶——”

他說完這句話就退了半步,及時躲開了舍友的殺氣。

于笙握着手機,面無表情擡頭等着他改口。

靳林琨輕咳一聲,笑笑:“……可樂吧,要冰的。”

于笙低下頭,飛快在屏幕上敲着預定包房的訂單。

洗手間裏再一次安靜下來。

靳林琨一只手按着水龍頭,目光落在低着頭專心敲屏幕的少年身上,隔了一會兒才被水流聲驚醒。

他摘了眼鏡,準備放在水池邊,先洗把臉。

拿着眼鏡放下來,碰上的卻不是冰涼的瓷磚。

剛被攥得微溫的那只手攔過來,一把搶過了他的眼鏡。

靳林琨忍不住揚了下唇角,收回手,接起捧水撲在了臉上。

網吧老板很熱情,把兩個人招待進來,放了兩罐冰可樂,兩盒泡面,邊上還堆着亂七八糟的零食花生米和火腿腸。

頭一次知道網吧還能有這種打開方式,靳林琨看了看眼前的架勢,有點震撼:“咱們這是……要通宵嗎?”

于笙拉開可樂,拉環轉了一圈,把吸管戳進窟窿裏遞給他:“随便,你說什麽時候回去就什麽時候回去。”

“陪你學一個晚自習,就能換一個晚上?”

靳林琨仔細想了想,有點兒算明白了,高高興興接過可樂:“我覺得這麽算很合适,我們其實可以考慮一下,适當再加個早自習,每天中午也可以利用起來……”

于笙:“……”

對這個人敏感簡直是浪費時間。

于笙沒理他,扔過去一盒泡面,俯身去開機子:“你去青訓營打的什麽?不用拿你那個舊號上分了,我借你個號,随便你怎麽打。”

靳林琨曾經提過一次,休學之後去青訓營打了一年時間的電競,但因為發現相比起來還是學習比較容易,所以就回來了。

前陣子他總是早起翻牆,于笙起初還不信,後來才知道他居然真是去網吧,定時定點替舊號往上刷級的。

按照于笙對這個人的了解,謙虛的話都得反着聽,游戲哪怕真不如學習,至少打得也應當算拿得出手。換個高段位的號痛痛快快打幾局游戲,總歸能比在自習室裏窩着心情好一點。

……

靳林琨報了個游戲名,看着得到的新賬號,莫名有點緊張:“朋友,你這個段位好像比我高一點。”

“無所謂,打游戲就是為了玩兒。”

于笙戴上耳機,向後靠進電競椅裏:“雙排,你打,我跟着你。”

靳林琨看起來還想解釋,看着已經開始準備的舍友,摸了下鼻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身子坐得正了正,戴上耳機握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整個人也多了些格外專注的架勢。

包間的機子是并排的,于笙側頭看了看他落在電腦熒光下的側臉,收回視線,敲上鍵盤。

那個副校長沒把話說的太明白,但言下之意,無非是一年前發生了什麽事,耽擱了對方原本該順順當當走下去的那條路。

沒什麽事是小事。

不想再看見靳林琨毫無意義地浪費紙了,于笙回想了下,确認兩個人的話題已經徹底轉到了游戲上,才終于放心說話:“我相信你。”

靳林琨戴着耳機,還沒來得及開音效,聽見他的聲音,下意識轉頭:“什麽?”

“我信你,也知道你行。”

于笙攥着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隔了半晌又出聲:“你選的,幹什麽都能行。”

少年哪怕靠在椅子裏,肩背也依然筆挺。視線牢牢盯着屏幕,神色專注心無旁骛,看起來像是在說游戲的事。

偏偏兩個人卻都莫名知道,他說得根本不是游戲的事。

靳林琨側頭看着他,半晌,鏡片後的眼睛微彎起來,轉回來看向屏幕:“我努力。”

他的聲音輕下來,不知道是在承諾給誰聽:“我一定努力。”

……

三局過後。

于笙深吸口氣,從電腦面前擡起頭,看着靳林琨。

努力……個屁。

“這個段位比我的高,匹配的級別有點超出我的水平。”

靳林琨摸摸鼻尖,輕咳一聲:“等我再适應一下——”

于笙打斷他:“不用了。”

難得舍友出來陪自己打一次游戲,靳林琨坐起來了點兒,肩膀探過去:“朋友,前幾局是個意外,星鑽太難了,我還沒發揮出我的真正實力……”

“不用适應了。”

于笙一對四被自殺式襲擊炸灰,冷漠地看着落地成盒的雙排隊友:“下一局匹配的就都是鉑金了。”

靳林琨:“……”

“我本來還在想,你都退役了,你們那個青訓營居然不讓你把訓練號帶出來,實在有點不近人情。”

于笙:“現在我明白了,他們是不是還不準你說你是從哪個營裏出來的?”

“也不是不準……”靳林琨揉揉手腕:“他們退了我的錢,求我千萬別說出去。”

“……”于笙用力按了按太陽xue。

就在剛才,他還一轉念想過,靳林琨會不會是在休學去打電競的時候遇到了什麽事,留下了心理陰影,才會讓性格變化這麽大。

現在看起來,有心理陰影的應該是那個倒黴催的青年電競訓練營。

他上次遇到這種外強中幹只能虐菜的水平,還是那個把他坑來夏令營的白銀代練。

連續三局帶着隊友的遺志孤軍奮戰,于笙有點兒頭疼,摘了耳機扔在桌上,準備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朋友,冷靜。”

靳林琨眼疾手快,按住準備站起來的舍友,手臂攔上肩膀:“再陪我試兩局,我一定好好打。”

于笙早看出了他的真實水準,毫不留情扒開擋在胸前的胳膊:“你再好好打幾局,我這兩個號就掉到黃金了。”

“黃金三。”靳林琨好聲好氣解釋,試圖把人按回去,“我馬上就升鉑金了,你別急,我覺得再打兩局就能開竅……”

于笙一點兒也不覺得落地成盒能有什麽游戲體驗可言,擡手想把人推開。偏偏這人肩寬臂長優勢明顯,推了兩下沒推動,倒是自己的椅子因為反作用力跟着轉了小半個圈。

靳林琨沒提防,力道使了個空,整個人被帶着往前一傾,幾乎就扣在了他肩膀上。

兩個人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包間沒開大燈,有點暗。

電腦風扇嗡嗡響着,卡在游戲排位界面的背景音從耳機裏有點缥缈地鑽出來,混着心跳的砰砰聲。

夏天的衣物薄,體溫隔着衣料滲透過來,隐約發燙。

靳林琨咽了咽唾沫,胸口微窒,手臂勉強撐着他身後的電腦桌桌沿,隐約有點僵。

于笙整個人幾乎被他壓在了椅子裏,被姿勢限制得只能微仰着頭,一只手橫攔在兩個人胸前,回肘頂着他的肩膀。

少年的喉結在稍顯暗淡的光線裏勾勒出近乎鋒裏的線條,一言不發,肩膀蓄着異常鮮明的力氣。

“朋友。”

靳林琨莫名的不想松手,錯開視線,嗓音有點發啞:“商量一下,你要揍我的話,咱們倆先把機子避開,這個比較值錢……”

于笙:“閉嘴。”

靳林琨閉嘴了,安安靜靜地微側過頭,下颌輕輕擦過他的肩縫。

于笙閉了閉眼睛,低低罵了一聲,橫在兩個人中間的手臂忽然撤開了。

沒等靳林琨反應過來,後腦勺已經被一只手強硬按住,不由分說地用力抵在了面前咫尺的肩膀上。

少年有點兒煩躁的嗓音響起來:“……就他媽這麽難嗎?”

靳林琨愣了愣。

于笙的體溫也有點低,不發燒的時候身上也是涼的,領口帶着點幹幹淨淨的洗衣液的味道。

靳林琨後腦被他牢牢按着,單手撐住電腦桌,額頭抵着他的肩膀,幾乎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是在莫名發燙:“真的……難。我練了一年了,好不容易從白銀到了黃金三,朋友,你聽我解釋——”

“不想說就不說,我問你當初出什麽事了嗎?”

于笙根本不想跟他說游戲,照他肩膀搗了一拳,卸開他撐着桌沿的那只手:“難受了,不想一個人待着了,好好跟我說一聲,就不行是不是?寧可畫他媽八爪魚也不信我是不是?”

靳林琨肩膀悶悶一疼,不受力地塌下來,落在他的肩上。

于笙揪着他的衣服,胸口莫名堵得慌,嗓音冷冷壓下來:“就他媽不該理你……”

剩下的話被傾下來的胸肩整個截住。

靳林琨俯身,一只手探在他背後,擡腿卡住那把電競椅,把他整個人從椅子裏抱了起來。

剛才還煩得快要動手揍人的少年忽然靜了,眉峰驀地蹙緊,肩背用力繃了繃,不自在地想要掙開。

攔在身後的手臂卻顯然比他的力氣還大,加上身高的優勢,稍一用力,就把他整個封在了懷裏。

“……不是八爪魚。”

靳林琨圈着他,嗓音隐約發悶:“我畫的是向日葵。”

于笙:“……”

“我錯了。”

眼看懷裏的人就要甩胳膊走人,靳林琨及時把人圈回來,一只手在于笙背上胡嚕了兩下,認認真真按着他教的說:“難受了,不想一個人待着,所以想拉着你打游戲。”

一年了,所有的事好像都快過去了,又好像什麽都沒過去。

完全相同的題目,寫滿了的答案,心虛閃爍的目光,一只接一只指向自己的手。

“影響太惡劣,字跡是你的,不論怎麽樣,今年肯定沒辦法參加高考了……先休一年學吧,緩一年,也給學校點轉圜運作的餘地。”

辦公室裏,校長手裏拿着那張處分,輕輕嘆氣:“知道你不知情,不是訓你——都高三了,大家都是競争關系,哪兒來的朋友?怎麽還能說相信就相信別人呢?”

……

靳林琨低頭,收緊手臂,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我信你。”

于笙唇角用力抿了抿,繃緊的肩膀一點點緩下來,錯開視線。

靳林琨的心跳很快,貼在他的胸口,砰砰作響。

“我只信你了。”

靳林琨擡手,把較着勁的少年攏進胸肩,輕輕揉了揉頭發,低頭:“你理理我,別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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