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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卧室裏忽然暗下來。

床頭燈亮着, 留了點兒微弱的光亮, 暖黃色的微光裹着窗外淌進來的月色,安安靜靜攪在一塊兒。

于笙是真困了, 躺下沒多久就已經睡熟,呼吸聲一點點均勻起來。

靳林琨心跳的速度終于稍微降到了正常範圍。

那床被子确實不小, 于笙就搭了個邊, 大半都在他這邊。

靳林琨撿起抱枕, 放輕動作上床,深吸口氣, 掀開被邊挪了進去。

他沒立刻躺下,靠着抱枕又在床頭坐了半天,翻出手機, 把屏幕調到最暗, 點開了微信。

深夜火鍋店裏, 除了學習什麽都不會的梁一凡同學正在痛苦地練習着吹口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震。

掏出來, 居然還是他琨神破天荒發過來的消息。

靳林琨:在嗎?

梁一凡撲棱坐直,思維已經飛快轉動起來。

這兩個人今晚顯然是要在于笙家過夜的, 雖然七組誰都不清楚笙哥家的構造, 但并不妨礙他們充分發揮廣闊的想象力。

“琨神的消息?”夏俊華興奮地湊過來,想象力肆意騰飛:“這個時間——是不是琨神又挨笙哥揍了,被轟出了家門?”

丁争佼對他這種幸災樂禍的腦補很不滿意:“怎麽可能?最多是笙哥家沒有客房,讓琨神睡沙發了,琨神不知道該怎麽睡。”

“也說不定是琨神想趁夜溜進笙哥卧室探險啊!”

岑瑞興沖沖搓着手, “快回快回,看看笙哥有什麽需要我們幫助的!雖然我們也都完全沒有經驗,但我們有豐富的想象力……”

話音沒落,另一頭的消息已經又發過來。

靳林琨:我們現在躺在一張床上,蓋着一床被。

岑瑞:“……”

丁争佼:“……”

有着豐富想象力的七組同學:“……”

梁一凡知道的比較多,盯着那行字反反複複研究了幾遍,有點忐忑地回複:所以……您是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嗎?

靳林琨的消息隔了一陣才跳出來:沒有。

靳林琨:有沒有類似的攻略?

梁一凡懵了:什麽攻略?

靳林琨:比如不小心在舍友床上睡着了,第二天怎麽活下來那種。

火鍋店靜了一陣,岑瑞率先反應過來,做着眼保健操轉身逃命:“不行,琨神不是這個人設,我覺得多半是盜號了。”

一群人深以為然,抛棄了梁一凡同學,毫無義氣地就地解散。

……

靳林琨對着手機等了一陣,沒能等到什麽有用的信息,放下手機,撐着床沿側過頭。

卧室裏很安靜,于笙睡得熟,臉埋在枕頭裏。

平時明明異常硬氣,睡着了就莫名顯得乖,整個人的鋒芒都柔和下來。

靳林琨忍不住伸過手,想摸摸他的頭發。

剛擦幹的頭發還帶着微微的涼意,靳林琨輕輕摸了摸,正要擡起手,于笙忽然動了動。

睡得昏昏沉沉的少年轉了個身,頭頂蹭着他的手掌,沿着溫度氣息靠過來。

靳林琨停下動作,呼吸不自覺摒了摒。

他還是忘不了那張照片。

于笙跟他說過一次胃疼的事,那麽犟那麽倔,會發光又傲氣的男孩子,究竟自己在原地站了多長時間,又這樣生活了多久。

這麽空蕩蕩的家。

他其實知道于笙已經不介意了,少年到現在依然傲得不容同情施舍,一個人活得好好的,什麽都能幹,什麽都幹得利利索索。

但是……他還是想抱一下他。

就抱一下,抱完就松開,雙手貼緊褲縫在床上打直睡覺那種。

靳林琨坐了一陣,慢慢傾下來,攬着于笙圈進懷裏,安安靜靜地抱了一下。

正準備把手撤回來,懷裏的人也隐約察覺到身邊的觸感,擡起胳膊,直接反手把他撈住了。

靳林琨:“……”

這個發展是他沒能預料到的。

靳林琨試探着動了下,輕輕拍他的手臂:“于笙?”

于笙根本沒醒,就是睡着了習慣往懷裏撈東西,動了下胳膊,依然睡得挺沉。

少年阖着眼睛,眉心微擰起來,手臂上帶了點兒不肯放開的執拗力道。

靳林琨不舍得掰他胳膊,屏息躺了一陣,還是拎着被沿往兩個人肩上蓋了蓋,閉上眼睛。

兩個小時後,依然沒能睡着的靳林琨摸過手機,掃了一眼梁一凡發過來的“留神一切可能有特殊意義的提示”的建議。

……現在想來,沙發上那一堆造型各異的抱枕很可能就是個提示。

沒有通過這個細節預料到現在的發展,不能怪他舍友逮着什麽抱什麽。

靳林琨回了個多謝,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少年勁韌的身體就貼在胸口,短發蹭在頸間,有點兒癢,微溫的氣流擦過皮膚,融進空氣裏。

他喉嚨不自覺地發幹,勉強調整好呼吸,實在不知道該想什麽,又在腦海裏盲過了一遍于笙改過的曲譜。

半夜過于複雜的心路歷程,讓靳林琨第二天早上直接沒能起得來。

于笙睜開眼睛,也被眼前不太好解釋的景象震了震。

看起來兩個人并沒需要到第二個枕頭,他枕在靳林琨的肩膀上,一只手勒着他的腰背,靳林琨的手臂搭在他背上,還沒醒。

察覺到他動彈,對方還很熟練地扯着被子,順手往他肩上拽了拽。

于笙躺了一會兒,仔細想了想該揍誰。

懷裏抱着的一個大活人忽然坐了起來,靳林琨就是再困也睡不下去,勉強克服了濃濃睡意睜開眼睛。

他還躺着,睜開眼睛緩了一會兒,迎上于笙的視線。

昨晚的回憶湧上腦海。

……

“小心——”

于笙被他吓了一跳,一把扯住一頭就往床底下撞的人:“至于嗎,你昨晚幹什麽了?”

靳林琨昨晚什麽也沒幹,就是當了一宿枕頭的胳膊麻得不行,原本想撐着坐起來解釋,才一使力氣整個人就差點翻下去。

但他依然不太知道該怎麽解釋,喉嚨動了動,被于笙扯着坐穩:“朋友……”

朋友看起來不太想聽他解釋:“閉嘴。”

靳林琨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動作小點。”

于笙一回神就想明白了他胳膊怎麽回事,避開了一直被自己壓着那一塊,扯着人塞回被子裏:“睡你的,我去買早飯。”

靳林琨覺得這種活動自己也有必要參與一下,試圖坐起來:“不困了,我陪你——”

他的話忽然在眼睑覆落的微涼觸感裏一頓,停了停,喉間動了下:“于笙……?”

于笙摸了兩把,确定了不是拿什麽眼影筆之類畫上去的黑眼圈,扯過枕頭把人按進去。

他學東西向來很快,這會兒已經領會了靳林琨的動作,有點粗暴地照着把被角往裏掖了掖:“少扯淡,不知道叫醒我?”

靳林琨張了張嘴,一笑,沒說話。

于笙把人裹成了個粽子,正準備去洗把臉清醒清醒,手腕忽然被輕輕攥住:“于笙。”

他叫得認認真真,于笙皺了下眉,回身:“幹嘛?”

靳林琨支着胳膊半撐起來:“你坐下來點兒。”

于笙才坐下來,那只手臂就圈過他的肩背,輕輕一攏。

靳林琨已經做好了被一個過肩摔撂出去的準備,可懷裏的人卻只是異常僵硬地繃直了身子,呼吸停了停,連肩膀都扳得紋絲不動。

少年肩胛瘦削堅硬,不知道放松,結結實實抵上他的胸口。

靳林琨心髒像是也跟着跳空了下,輕吸口氣,聲音輕下來,揉了下他的脖頸:“昨晚睡得好不好?”

于笙抿抿嘴唇,喉結動了動。

……沒這麽好過。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平時明明躺在床上就要失眠個一兩個小時,除非三天三夜沒合眼,不然沾枕頭就着的幾率幾乎屈指可數。

尤其昨天還翻了琴譜。

從小到大的畫面都在記憶裏存着,時不時就能因為碰到哪個開關蹦出來,在腦海裏來來去去地放小電影。

他已經做好了一宿都是那些破事的準備,可整個晚上卻都睡得異常的好,連個多餘的夢都沒做。

于笙梗着不想說話,靳林琨單手攏着他,半晌差不多也猜出了意思。

他這人很順杆爬,仔細研究一陣,唇角就忍不住揚起來,拍拍肩頭的腦袋:“那你誇誇我。”

于笙:“……”

靳林琨沒有等來舍友的表揚,被擰着胳膊撂在了軟得能彈起來的床上,重新裹成了粽子。

小區禁止擺攤售賣,早上送外賣的又不多。于笙往外走了挺遠,買了兩份豆腐腦,拎了袋包子回來。

外面有早市,于笙順手買了點菜,又在一家小型的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昨晚嚴重缺覺,靳林琨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就已經快到了中午。

于笙已經吃過了早飯,正繼續修改曲譜。他那份早點放在桌邊,蓋着保溫盒,邊上放了兩罐旺仔牛奶。

其實于笙自己手裏也有一罐,插了根吸管,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指間漫不經心轉着筆。

可惜他出門的動靜才響,桌邊的人就立刻警惕地啪嗒一聲撂了筆,飛快喝完了最後幾口牛奶,把紅彤彤的易拉罐捏扁扔進了垃圾桶。

……

他舍友真可愛。

靳林琨揉揉鼻尖,配合地重新恢複半夢半醒的狀态,繞過客廳打了個招呼,打着哈欠晃去洗漱。

他隐約覺得,最近這個念頭出現的頻率好像越來越高了。

吃過不知道算是早飯還是午飯的包子豆腐腦,兩個人一起出了門,随便找了家琴行,簡單練了練琴。

于笙的功底都在,這三年雖然沒再碰過琴,重新撿起來的速度卻比靳林琨預計的還要更快。

他彈琴的時候會顯得比平時更放松,瘦削幹淨的十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眉睫稍微低垂下來,顯得專注又溫柔。

靳林琨站在邊上,認認真真看着他彈琴,順便很禮貌地幫忙用“我的舍友心裏只有學習”勸退了好幾個試圖上來要微信的女孩子。

于笙試了半個小時,把編好的曲子走了一遍,揉揉手腕起身:“不行,還得再練……她們呢?”

靳林琨把水遞給他,輕咳一聲:“她們?”

“不是等着要彈琴的嗎?”

于笙剛才看見好幾個女孩子過來,還以為是後面排着等試琴的,才特意加快了速度,沒想到現在居然一個都不見了:“等不及了?”

“……”靳林琨沒忍住笑起來,揉了下他的腦袋:“對,等不及就都先走了。”

這人揉腦袋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于笙忍不住皺了下眉,拍開那只手:“那你還不趕緊練,一會兒她們又回來怎麽辦?”

靳林琨張了張嘴,被他扯着緊趕慢趕在鋼琴前坐下,配合地斂起眼底笑意,坐直了按上琴鍵。

他彈管風琴的時間有點長,挺多動作都還需要臨時調整。

于笙抱着胳膊在一邊監督,時不時伸手扯一把,糾正着他按和弦的姿勢,好給自己到時候留出點不被他一胳膊肘怼下琴凳的餘地。

兩個人的把控都不弱,很快就已經合了拍。于笙彎下腰,正準備試着跟他合一段,恰巧有人走過來:“打擾,我能試一下這臺琴嗎——”

琴行展示的琴原本就誰都能彈,于笙不認識他,起身要讓地方,卻發現無論是靳林琨還是來人似乎都有點不對勁。

來的也是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瘦高學生,戴着眼鏡,目光躲閃着落在靳林琨身上,眼底藏不住的畏懼心虛:“琨哥,你,你怎麽——”

他掃了一眼琴凳邊上放着的文件袋,一眼看見上面那個夏令營的标志,臉色有點發白:“你……還沒高考?”

靳林琨沒動,手放平下來,落在琴鍵上,沒說話。

瘦高男生咽了咽唾沫,往後退了兩步,朝于笙道着歉倉促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琴聲停了好一會兒,于笙皺了皺眉,低頭:“你——”

“沒事。”靳林琨笑笑,打斷了他的話,擡頭,“來,彈一段試試。”

于笙抿起唇角,沒說話,從他身後彎腰,一只手落在琴鍵上。

靳林琨按響了第一個和弦。

第一次配合,注定不可能直接默契得直接彈出成品來。靳林琨習慣了雙排鍵,能彈得區域忽然折半再折半,經常會反應不過來,一不小心就碰到于笙的手。

連糾正他和弦都沒什麽耐心的舍友,忽然沉默着配合得周全到極點,單手穩妥熟練地繞過他的手臂,一絲不茍地彈着自己那部分譜子。

靳林琨不自覺走了下神,已經進度到下一頁才想起緊接着有個左手和弦來不及彈,下意識開口:“抱歉——”

和弦聲壓着他的話音響起來。

于笙原本一直是站在他身後右手配合,左手忽然加上來,補上了那個和弦。

“抱歉個屁,我盯着呢。”

少年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來,清冽幹淨,帶了一點兒慣常的不耐煩:“缺什麽,我替你補上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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