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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日租房在小區頂樓, 躍層的公寓, 下層是生活休息區,上層有棋牌和游戲室。

七組會打麻将的不多, 會的還能因為地區不同分出三四種規則來。好不容易湊齊了四個人進行教學性游戲,邊上圍了一群有志于學習麻将的學霸們, 人手帶筆記, 一邊七嘴八舌地問。

“別着急, 別着急,一個一個說。”

問的人太多, 丁争佼有點答不過來:“這個不叫鳥,叫幺雞,金雞獨立的雞, 幺——初為霓裳後六幺的幺。”

他手上碼着牌, 往VR游戲的方向瞄了一眼:“笙哥呢?”

梁一凡叼着蘋果:“樓下, 笙哥在做飯,琨神在試圖幫他做飯。”

這種日租房作料糧油都有, 菜肉要自己買。七組來的路上還順道去了趟市場,讓于笙充分認識到了靳林琨的生存水平其實不能算是個例。

連萬永明老師都因為吃慣了食堂, 在市場研究小蔥和蒜苗的區別。于笙決定為了自己的胃, 及時把廚房的控制權收歸過來。

七組同學都有一顆勇于挑戰的心,前赴後繼踴躍嘗試摸進廚房,只有琨神順利突圍,被于笙拎着一把揪了進去。

現在裏面的戰況還不太明朗,岑瑞勇敢地下去偵查了一趟, 回來報告說聞着很香。

“笙哥不會把琨神炖了吧?”

夏俊華一邊往本子上記,一邊象征性關心:“我感覺笙哥拎起琨神的時候有殺氣。”

“炖的能那麽香嗎?”岑瑞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仔細回憶了一下,“我覺得可能是炒的,我聽見嘩啦嘩啦的油聲了。”

考慮到今天笙哥難得地又出手揍了人,丁争佼也覺得應當多問一問,攥着牌從人群裏冒頭:“用不用我們下去看看?”

“不用。順便說一句,根據我的經驗,最好不要下去。”

梁一凡已經對這股殺氣習以為常,基本能預料到後面的發展:“不用緊張。琨神會跟笙哥說他餓得胃疼,笙哥會不信,但還是忍不住給他找吃的,然後琨神就騙他張嘴,趁機讓笙哥吃點東西……”

……

廚房裏,于笙用力咽了滿嘴的鹵蛋,擡頭:“不是你餓嗎?”

靳林琨很好脾氣地彎彎眼睛,順手給他倒了杯牛奶,自己把剩下半個蛋黃吃了:“還有,一塊兒吃。”

于笙懶得理他,偏偏噎得不輕,半晌還是接過牛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那會兒……不是因為夏令營剩一周高興。”

雖然這一頓揍已經挨完了,靳林琨還是覺得應該解釋一下,接過他手裏剩下的半杯牛奶:“我就是想,要是——”

他擡頭,話音頓了頓,半晌沒能再發得出聲音。

于笙不常喝牛奶,總覺得這種東西有點膩,對喝奶的全套流程也沒有多少了解。

那一圈奶漬還在唇邊上,顯得他整個人都特別小。

……

特別可愛。

靳林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不自覺清了下嗓子,胸口心跳莫名快了快,沒能說出下面的話。

于笙舉着刀,在切菜的間隙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說下去,擡頭:“想什麽?”

“……不重要。”靳林琨還沒來得及理順現在的心情,順口輕聲回了一句,垂在身側的手動了下,擡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廚房比外頭熱,他掌心莫名有點出汗,本能地輕輕攥了下。

還沒太聯系得起這人颠三倒四的邏輯,于笙還想再問,一只手已經覆上唇畔。

很快,觸感微溫,在唇上一碰就立刻撤開。

舍友手裏畢竟有刀,靳林琨飛快往後退了幾步,張了張嘴試圖解釋:“朋友,有一點兒牛奶——”

他說了半句才停下來,看着依然沒動彈的于笙,遲疑着靠過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于笙?”

于笙一把拍開他的手:“幹嘛?”

沒把人吓着。

靳林琨松了口氣,扯了下嘴角,搖搖頭:“沒事。”

于笙蹙了下眉,沒說話,轉回去切菜。

眼看着他手裏的刀順着就往手上切,靳林琨吓了一跳,飛快過去,及時在弄出流血事件之前把人攔住,擡手摸摸他的額頭:“怎麽了?”

于笙也不知道怎麽了。

……

可能只是忽然覺得,好像有什麽事不太對勁。

又不是沒正常有過一塊兒打架喝酒打游戲的交情,要說連這種動作不對勁都意識不到,就有點裝了。

但究竟是什麽,他又不知道。

也不知道這種不對勁究竟是哪兒來的。

只知道好像并不覺得抵觸,只是煩,隐隐約約的煩。

和因為隐約聽見夏令營要結束冒出來亂七八糟的情緒攪在一塊兒,堆在胸口,攪得人莫名靜不下心。

靳林琨還在擔心地圍着他繞來繞去,于笙煩了一陣,順手把刀塞進他手裏:“你切,我歇一會兒。”

“……”靳林琨倉促接過來,看着據說要切成絲的土豆:“我可以嗎?”

“相信自己。”

心裏什麽念頭都有,于笙摸出手機,給他鼓了鼓掌:“你能行。”

……

靳林琨覺得他舍友可能還是生氣了。

因為這一點小插曲,一直到七組大家坐下來一起吃飯,兩個人的狀态都不太對。

“居然還有炸薯條吃,跟着笙哥太幸福了……”

岑瑞心很大,一點都沒發現不對勁,興奮地搶薯條:“我就喜歡這種粗薯!外酥裏嫩,吃着特別爽!”

“而且特別有心,粗細都不一樣。”

夏俊華有理有據地分析:“你們看,這兩根薯條至少差了半公分——我覺得這是獨具匠心的設計,要通過表面積和造型的不同,讓熱傳導的速度發生變化,産生更豐富的口感……”

……

養活一組十來個人不容易,于笙做了一桌子的菜,焖了一大鍋飯,又讓幾個男生跑出去買了饅頭,才總算把整個組的人喂飽。

一群學霸都餓壞了,又難得吃到這種家常菜,矜持謙讓了不到五分鐘,就忍不住飛快往自己碗裏扒起了菜。

“來來,這兒還有椒鹽跟番茄醬,沾薯條的,大家自己選——”

丁争佼主動為大家服務,端着兩個小瓷碟,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盤子:“……薯條呢?”

衆人飛快轉開視線談天說地,沒一個人搭他的話。

忍不住吃了最後一根薯條的孔嘉禾有點愧疚,站起來想說話,被夏俊華按着坐了回去。

“沒關系。”岑瑞剛灌下去半杯可樂,打了個滿足的氣嗝,癱在椅子上回味,“我們還可以繼續吃這個,讓它們和薯條在肚子裏會合……”

一群人吃得高高興興,梁一凡捧着饅頭,來回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恢複了自己的角色定位,湊到靳林琨邊上:“琨神,怎麽了……你們倆吵架了?”

這些天下來,梁一凡幾乎已經摸清了這兩個人所有的相處模式。

和跟其他人相處的模式正好反過來,于笙通常能動手不說話,能用一句話絕不廢兩句,靳林琨反而才是話更多的那個,脾氣也好得不行。

光是他就看過好幾次,琨神在笙哥無聊的時候主動把手伸過來,讓笙哥在他手上亂寫亂畫。

但今天居然連靳林琨都不說話了。

梁一凡本能覺得這事跟路上兩個人打那一架有點關系,又覺得絕不應當是這麽膚淺的原因,腦洞一個勁兒往外冒:“你倆鬧矛盾了?你吃甜的笙哥吃鹹的?你要往豆腐腦裏放糖?笙哥要往粽子裏包肉?”

“……”

靳林琨原本還因為他主動過來幫忙有點感動,越聽越離譜,擡手排開他:“不是一回事。”

梁一凡還想繼續猜測,被他琨神挪到桌邊,還在茫然,就看着去端湯的于笙坐了過來。

“歇一會兒,先吃飯。”

靳林琨擡手幫他接湯盆,先給他盛了一碗,剩下的放在桌子中間讓一群人搶,又把攢下來的一碗菜也推過去:“快,一會兒涼了。”

“什麽吃法。”于笙看了看那一碗內容過于豐富的菜,“你屬耗子的?”

靳林琨揚了揚眉,指指轉眼已經見底的湯盆。

于笙:“……”

七組的學霸們已經徹底釋放了天性。

岑瑞舉着湯碗不讓人碰,明明撐得吃都吃不動,還很頑強地躲進角落:“我留着!餓了繼續吃!”

“你吃了這麽多,再餓都是明天的事了!”

夏俊華舉着筷子,對他圍追堵截:“把最後的丸子交出來,不然今晚就拔你筆記本電源!”

梁子轉眼越結越大,岑瑞立刻放下湯碗,跟他不共戴天地繼續路上的追逐。

董珏悄悄過去,飛快從碗裏扒出了最後那一顆雞肉丸。

……

老萬作為唯一沒被搶食的存在,捧着碩果僅存的飯碗,忍不住感慨:“年輕真好,真有活力……”

于笙已經很久都沒吃過這麽熱鬧的飯了,有點震撼,捏着筷子擡頭看了半天。

他不愛做飯,就是因為做好了也沒人吃,難得這次吃的人多了,氣氛好像又往另外一種難以預料并且無法控制的方向狂奔了過去。

……

回過神的時候,靳林琨還在努力往他碗裏堆東西。

松仁玉米不好夾,這人也不知道用勺子,就努力拿筷子一顆一顆地夾松仁。

一盤子的松仁玉米,松仁基本上都被他挑幹淨了,看樣子還試圖在臨時買回來的紙碟裏擺出個什麽圖案。

于笙忍不住皺了皺眉,正在研究他想擺的究竟是棵松樹還是只穿山甲,擱在桌下的那只手忽然被輕輕握住。

力道很柔和,松松攏着,好像只要稍微一使力氣就能掙開。

于笙胳膊繃了下,沒說話,迎上靳林琨安靜的視線。

他剛洗了手,沒好好擦,有點涼,還沾了點水。

摸過來那只手掌幹燥溫暖,于笙手指蜷了下,正要攥起來,就被他的手掌整個裹住。

靳林琨看着他,肩膀稍微靠過來,聲音壓得有點輕,在一片混亂的飯桌上很不明顯:“沒忍住……別生氣了。”

于笙忍不住皺了下眉。

他沒生氣,只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不太想說話,但也好像不是那麽想揍人。

這人平時也老是喜歡動手動腳的,煩人得不行,但今天……不太一樣。

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誰身上,但好像就有什麽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知道。”于笙曲了下指節,忍不住解釋,“沒生氣。”

他的念頭很散,亂糟糟什麽都有,最先冒出來的居然還是這人的手到底為什麽這麽暖和。

靳林琨探頭看了看:“沒生氣?”

于笙動了筷子,夾了顆松子送進嘴裏:“沒有。”

靳林琨:“那你笑一下。”

于笙:“……”

靳林琨:“……”

腦子轉得比理智快是件很要命的事。

靳林琨張嘴就後悔了,飛快擡手,準備日行一善,替七組同學按住桌子保住這一桌基本已經只剩下盤子底的剩菜,回頭卻發現于笙居然還沒動。

少年眉峰稍微皺起來,唇角微抿着,一只手攥着木質的筷子,無意識地使着力氣。

他垂着視線,像是在煩什麽事,但又沒有把握着的手掙開。

靳林琨心跳莫名快得有點不穩。

掌心包着的手指修長清瘦,有點兒涼,曲起來輕輕頂在他指彎。

他的手動了下,慢慢加上了一點力道。

沒等兩個人裏的任何一個回過神,衆人的歡呼聲先響了起來。

岑瑞早扔開了夏俊華,摸出一路抱過來的單反相機,找準了位置角度,設定好時間架在裝飾書架上。

他靈巧地跑回來,嘴裏還在閑不下來地指導:“快,快!要麽比二要麽茄子……”

一群人飛快擺起了造型,丁争佼很标準地搭住了副組長的肩膀,孔嘉禾很緊張,努力挺起背,做出經常被人搭上來的樣子。

梁一凡早放棄了管他們兩個,毅然回到最前排搶鏡頭,岑瑞發現自己的丸子不見了,勒着夏俊華的肩膀跳上來。

一堆人亂七八糟地倒數,老萬不知道該聽哪個,來回看了看,放下飯碗舉手比了個二,跟着同學們一起喊起了茄子。

于笙擡頭,正迎上想回頭看自己又想跟大家一起照相的靳林琨,到底沒忍住,輕輕揚了下嘴角。

餘光瞥見他唇角的笑意,靳林琨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回頭看過來。

定時結束,照片咔嚓定格。

青春裏最平凡又最特殊的日子,就這麽被真實地記錄了下來。

有最明亮的陽光和笑,有還飛揚的年少光亮,有努力不着痕跡地混進大家中間的帶組老師。

有于笙唇邊些微柔和的淡淡弧度,平時冷淡鋒利的棱角都柔和下來,露出一點只屬于少年的幹淨笑意。

還有琨神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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