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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靳林琨:“……”

小朋友看起來還挺冷靜, 靠在沙發裏, 身邊放着個徹底空了的杯子,側着腦袋看他。

靳林琨摘下眼鏡擦了擦, 重新戴上,拿起那瓶酒仔細看了看:“是這樣的, 我可能能解釋——”

話說到一半, 忽然頓在了嗓子裏, 沒能接着說下去。

于笙看着他,眼睛忽然彎下來。

男孩子平時都板正, 肩膀挺得比誰都直,這會兒格外放松地陷在沙發裏,枕着靠背, 安安靜靜地揚着嘴角。

眼睛裏蘊着一點幹淨的濕氣。

……

靳林琨心跳好像都跟着停了一會兒。

他摒了陣呼吸, 擡手覆上于笙的額頭, 摸了摸。

于笙沒躲,身體傾了傾, 有點紮的短發主動抵上他的掌心,微微地蹭了兩下。

好歹也是三中的扛把子, 啤酒喝過不少, 于笙的酒量其實沒那麽差。

就算被靳林琨管着這麽長時間沒沾酒,也還不至于像沙發上疊着那幾個似的,忽然震聲宣戰,然後不知道從哪兒掏出卷子跟計時器現場決一勝負。

但是好像又不那麽想清醒。

意識稍微比平時遲鈍了那麽一點,有什麽控制不住的情緒翻湧着往外冒, 胸口燙得像是揣了個熱水袋。

眼前老像是蒙了層霧氣,看什麽都不清楚,又好像什麽都能牢牢記在心裏。

“哥。”于笙半個身子陷在沙發裏,攥着靳林琨的手,在耳邊熱熱鬧鬧的笑聲裏出聲:“哥。”

也不說有什麽事,只是一聲接一聲地叫他。

交疊着的掌心好像也跟着,一點點地、安靜地燒起來。

靳林琨擡起手,指節微微屈起,輕碰上他的睫尖。

“我在。”靳林琨看着他,手指輕輕一側,沾去他眼尾的濕氣,“再笑一下,聽話。”

小朋友乖得不行,稍微反應了一會兒,唇角揚了揚,平時冷淡淩厲的眉眼就聽話地彎下來。

靳林琨眼睛也彎了彎,摸摸他的頭發:“鑰匙帶了嗎?”

運動會結束那天他沒忍住,在器材室就把家鑰匙給了于笙,結果就不知道讓于笙收到了什麽地方。

問也不告訴,本來還想往上面再栓個小恐龍的鑰匙鏈,也沒能栓成。

于笙側了側頭,在他手掌底下想了想,點點頭,拉開領口。

一條細細的紅線從男孩子的頸間露出來。

靳林琨愣了下。

“要用?先借你。”

于笙稍微坐起來,擡手要往下摘:“就這一把,你記着還我——”

靳林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不用。”

少年陷在沙發裏,坐得要比他稍微低一點,擡起眸光,微仰着臉看他。

“不用。”

靳林琨輕聲開口,俯身下來,把他從兵荒馬亂的客廳裏分隔出來,罩進自己懷裏。

他撐着沙發,摸索着找到男孩子的手,握住那把鑰匙送回去:“給你,好好拿着。”

兩個人在沙發那邊不知道幹什麽,梁一凡正在安撫一個鬧着要成績的醉鬼,焦頭爛額擡頭:“琨神,你卷子批完了嗎——”

“……”

梁一凡飛快噤聲,不着痕跡地偷渡過去,把那幾張卷子偷渡回來稍作加工,每人發一張:“行了行了你們都特別棒,棋逢對手将遇良才,都一百分,看這個小紅花好不好看……”

一屋子的電燈泡運不出去,靳林琨決定換個思路,幫小朋友把鑰匙重新在衣領裏藏好:“等我一會兒。”

他站起來,簡單收拾了幾樣東西,又跟丁争佼他們低聲交代了幾句。

“不用不用!”丁争佼吓了一跳,“琨神,你跟笙哥好好在家,我們這就去接涼水,三分鐘內把他們運走……”

靳林琨揚了下眉,沒來得及開口,梁一凡已經眼疾手快捂住了七組組長的嘴:“沒問題沒問題。琨神,你盡管帶着笙哥出去。”

梁一凡四下裏掃了一眼,語速飛快:“我們一定鎖好門窗,絕不亂碰東西,收拾好客廳。等他們清醒過來,就把他們平平安安送回家。”

靳林琨笑了笑:“多謝。”

他回頭去牽還坐在沙發上的于笙,把人攏到身邊,低聲耐心地說着話。

丁争佼還是覺得這樣不妥當,扯了扯梁一凡:“這樣好嗎,咱們就占着笙哥的家,讓人家兩個人跑出去?”

“你以為琨神是帶着笙哥出去幹什麽?”

梁一凡已經是個成熟的電燈泡了,拍拍他的肩膀,非常神秘:“你要知道,笙哥今天成年了。成年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成年的笙哥要去點兒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丁争佼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琨神要帶笙哥去哪兒?”

這種話當然不能明着說,梁一凡恨鐵不成鋼,扯着他還要低聲解釋,被靳林琨領着過來收拾東西的于笙正好聽見了:“他要帶我出去,做成年才能做的事。”

梁一凡:“……”

丁争佼:“……”

這麽點酒,當然是根本不足以真把堂堂三中校霸放倒的。

但于笙跟在靳林琨身邊,身心都放松得不行,沒刻意維持着清醒,整個人就多少還是受了點酒精的影響。

每個人受到酒精影響的反應都不太一樣,有人會特別活躍,有人會特別混亂,有人睡得特別沉,叫都叫不醒。

于笙哪種都不是。

于笙特別誠實。

問什麽答什麽,思維流暢邏輯通順,看起來比平時還理智。

不聽都不行。

眼看于笙還要再詳細說,梁一凡眼疾手快,抄起跟草莓味的棒棒糖三秒扒開,送進于笙嘴裏:“哥,我知道了,你吃糖,琨神讓買的……”

看着他們笙哥居然真的自己含着棒棒糖站在了邊上,夏俊華托着下巴,忍不住惋惜:“聽笙哥說完不好嗎?”

“當然好。”岑瑞拍拍他的肩膀,“給你出道題,你覺得笙哥醒過來以後,大概需要幾秒鐘讓我們不着痕跡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夏俊華:“……”

夏俊華和大家一起,齊心協力把笙哥和琨神送出了家門。

靳林琨叫了輛出租,牽着于笙跟他坐在後座,低聲跟他說話:“跟他們說別動你東西了。讓他們清醒一會兒,這樣也回不了家……”

“沒事。”

于笙還在吃棒棒糖,臉頰稍微鼓起一點兒,咬着小白棍含糊出聲:“又沒什麽東西。”

小朋友穿着外套,身上有點發熱,不知道是剛才鬧得還是因為那一點兒酒精的緣故,耳朵比平時要紅,整個人都顯得格外軟。

跟他一塊兒坐在後排,含着棒棒糖,兩只手還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尤其乖地貼着他。

明明成年了,反而比平時顯得年紀更小了一點。

靳林琨實在忍不住,側過身,又揉了揉他的頭發:“知道要去哪兒嗎?”

于笙擡頭。

他看了一會兒靳林琨,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問什麽,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

靳林琨輕笑,敲了下他的額頭:“不知道就敢跟我出來?”

他的力道很輕,更像是在于笙的額間碰了下。曲起的指節在額頭貼了一會兒,又順着鼻梁滑下來,不輕不重刮了下鼻尖。

“随便去哪兒。”

于笙看起來不太習慣這樣的動作,輕抿了下嘴角,沒躲開,圈着他的手掌低頭:“去哪兒都行。”

靳林琨笑了笑,正要跟他說實話,于笙忽然往口袋裏掏了兩下,摸出滿滿的一捧各式各樣的小零食,全塞進了他的手裏。

……怪不得生日聚會開到一半,岑瑞他們忽然到處找是不是丢了一袋子零食。

看着小朋友一臉冷靜地往自己手裏塞花花綠綠的小食品,靳林琨輕咳一聲,飛快拿襯衫衣擺兜住了,側身擋了擋後視鏡裏司機越來越好奇的目光:“怎麽這麽多?”

上一次于笙忽然這麽給他糖,是為了讓他在吃完之前回來。這次他們倆又不分開,顯然不是做這個用的。

眼看于笙居然還在外套口袋裏塞了兩罐旺仔牛奶,靳林琨幾乎有點兒兜不住,堪堪接住了那兩罐紅通通的牛奶:“朋友,你這個外套的口袋有點大……”

于笙拉開拉鏈,又掏出來一大袋旺旺雪餅。

靳林琨:“……”

男孩子個頭高,身形又清瘦,身上藏東西很不明顯,出門的時候居然誰都沒發現他還帶了這麽多東西。

靳林琨到最後也沒問出來他這次為什麽忽然要給自己零食。眼看前面的司機已經好奇到快瘋了,幾乎要擡手關廣播開始跟後排乘客聊天,及時地咳嗽一聲:“師傅,前面路口右拐就到了。”

司機發出了異常遺憾的嘆息聲。

于笙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依然很規矩地貼着他坐着,抱着那一堆小零食,仰着臉看他。

靳林琨忍不住牽了下唇角。

“我收着。”

他看着于笙的眼睛,把人攬過來,拿胸肩裹着,低頭親了親他的頭發:“都收着,帶你回家。”

……

說是都收着,到最後靳林琨的渾身的口袋都沒裝下這麽多東西,還是半勸半哄着讓于笙幫忙拿了一半。

市裏老牌的高檔小區,門禁挺嚴格,外來車輛只能停到小區門口。靳林琨付了車費,目送着惋惜到不行的司機師傅離開,領着于笙穿過門禁,一邊耐心地教他記路。

今晚的天氣是這幾天裏最好的,沒什麽風,不穿外套也不算太冷,天上的星星比平時都多。

秋意一天比一天濃,樹葉已經開始落下來了,在人行道邊上積了不少。

于笙低頭專挑着有樹葉的地方走,看起來聽得不太認真,居然也穩穩當當跟上來,一點兒都沒走錯。

難得遇到于笙這麽乖的時候,靳林琨見縫插針地翻出手機,忽然握住他的手:“于笙。”

于笙循聲回頭。

靳林琨眼疾手快,按下了快門。

小朋友抱着小零食,安安靜靜的,被他牽着只手,就站在他的身邊。

星星格外的亮,全映在了潤澤明淨的眼睛裏。

出電梯的時候,靳林琨把他懷裏的零食都接了過來,讓于笙去拿鑰匙開了門。

也不知道鑰匙上的紅繩是什麽時候栓的,或者說不定是從那個不鏽鋼哨子來的靈感。于笙看起來非常沉穩,從領口掏出鑰匙,彎腰對進鎖孔,擰了兩圈咔噠一聲打開門,擡頭看着他。

靳林琨忍不住笑意,打開燈把人拉進家門,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真厲害。”

靳父靳母正在環游世界,家裏沒人。靳林琨反鎖上門,把零食一股腦堆在玄關的櫃子上,彎下腰去給他拿拖鞋,沒想到于笙也跟着蹲了下來。

“你蹲下來幹什麽。”

靳林琨輕笑起來,擡手摸了摸他有點兒泛紅的耳朵:“換鞋,家沒人,就咱們兩個……”

話音沒落,男孩子的肩膀已經傾過來,額頭抵進他的頸窩。

于笙身上向來只有幹幹淨淨的沐浴露氣息,今天摻了一點兒糖的甜,些微酒氣蘊得身上發燙,隐約透出一點清新的桃子味兒。

靳林琨只來得及擡手抱住他,被他在頸窩輕輕蹭了蹭,腦海裏短暫地空白了一瞬,又轉眼盈進全部屬于于笙的氣息和念頭。

“給你。”于笙在他頸間靠了一會兒,又撐着挺起上身,把最後一袋薯片也從衣服裏翻出來,“哥,這個好吃,給你。”

他打開那袋薯片,來回努力晃了半天,找了最大的一片,拿起來遞到靳林琨唇邊。

……

過了好一會兒,靳林琨才忽然明白過來。

這次于笙就是想給他。

不為什麽,不是怕他走,不是為了讓他稍微早一點兒回來。

就是想把喜歡吃的,看起來好吃的,都給他。

靳林琨胸口有點燙,摸摸小朋友的發尾,牽着他一塊兒站起來。

于笙捏着薯片,擡起眼睛望他。

黑白分明的眼瞳像是被水洗過,明淨烏澈,盈着一點光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靳林琨深吸口氣,閉了會兒眼睛。

他低下頭,叼住那片薯片。

番茄味的。

靳林琨銜着薯片,沒咬下來,指腹攏在于笙腦後:“來。”

于笙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抱着自己那一大袋薯片:“我還有,這片最大,你——”

靳林琨輕輕拿走了他手裏那包薯片,藏在身後。

于笙怔了怔。

靳林琨低着頭,眸光靜靜盈着他的影子,用手臂把人整個圈在胸膛和牆壁間。

于笙彎着腰,有點兒猶豫地看了一會兒他藏在背後的那一大袋,抿了下嘴角,還是攥住了他的衣擺。

男孩子微仰着頭,肩膀貼近寬展胸肩,一點一點咬下來唯一剩下的那一片薯片。

沾着一點兒番茄的酸甜粉末的,微涼的唇瓣,終于不自覺地輕輕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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