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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男人站了半晌, 回頭看了看沒有要開口意思的于笙,轉身出了門。

教育處主任轟人轟到門口, 又叫住于笙,在抽屜裏翻了半天。

“男子漢大丈夫, 沒過不去的坎兒。”主任扯着他,往手裏塞了條巧克力:“小兔崽子,學校在呢, 有事回來找老師, 知道嗎?”

回家路上沒再看到那個男人,靳林琨跟于笙一起進了家門,把火鍋架了起來。想了想, 又從冰箱裏翻出了兩瓶冰鎮的罐啤。

于笙家的事其實挺簡單。父母分開之後都有了新的生活,母親那邊是個離異重組家庭, 男方帶着個比他小幾歲的男孩子。父親再婚, 生了個女孩。于笙的撫養權在父親這邊, 但也沒住在一起。小時候是他自己住在他們的那個家,後來財産分割幹淨了,他父親又買了處別墅, 老房子不好分就挂了出售。賣出去的時候正好他升高中,就在這邊新建的小區給他買了套住的地方。

“滿十八歲,有獨立住處,就能遷出來單獨開戶。”于笙看了一眼手機, 随手放在桌邊:“家屬,明天幫我請個假, 我去辦個手續。”

其實一點都不意外。他小時候彈習慣了的那架施坦威被搬到了父親的新家,上初中的時候他偶爾會借着練琴的借口,去呆一上午。也知道那已經不是他的琴了,就是還想再摸摸。

然後他渴了想去喝水,聽見他爸壓低聲音,安撫神色不虞的女人:“年紀小,總得有個監護人。挂在咱們家,等他成年就分出去了”

那天的水于笙沒喝,把他父親給他的那把鑰匙摘下來放在琴凳上,自己在太陽底下走了十幾公裏回家。回家路上給自己買了個天藍色的兒童益智鋼琴。然後因為覺得那個琴實在還是太蠢了,所以做了兩天心裏建設都沒下去手拆封,搬家的時候一塊兒帶出來,扔進了充作儲物間的客房裏。

“其實它音色特別好。”靳林琨拉着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于笙指尖,忍不住為天藍色兒童益智鋼琴解釋:“小巧精致,方便易攜,我都和它産生感情了。”于笙剛好記得他們學校月底有個文藝彙演:“那你帶着它去給你們同學展示一下?”靳林琨:“”

一鍋的青菜丸子已經煮得差不多,于笙撈了個魚丸,在醬料裏沾了沾,順手把他手裏攥着的啤酒罐抽出來,換了杯橙汁過去。“我明天也請個假。”靳林琨喝了兩口橙汁,終于把嗓音裏的那一點喑啞暫時壓下去:“跟你一塊兒去?”于笙夾了點肉放進火鍋:“不用。”

靳林琨還要說話,于笙已經又撈了片土豆,放進他碗裏:“早定了的事,就是走個程序,學籍戶口什麽的都安排好了,我去簽字走個程序就行。”

于笙曾經挺多次想到過這一天,小時候還以為自己會難受得要命,後來發現時間太久,該習慣的習慣該接受的接受,早就沒感覺了。就好像是件早注定了的事,無非就是終于等來了一個早就知道是什麽的結局。只要補上它就行了,之前所有或潦草或深刻的內容就都能徹底被畫上個真正的休止符。

算不上什麽大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第二天,于笙自己去辦了手續。

靳林琨坐了一宿,連“家裏戶口本正好被水泡了需要補辦一個”這種理由都想好了,第二天早上起來,迎上小朋友的目光,還是沒說出口。對于笙來說,這是件需要他自己去解決的事。

考慮到他喝啤酒的反應,昨天那兩罐啤酒最後都被于笙扣下喝了,兩個人都不太想收拾,空罐就那麽擱在了客廳。靳林琨去洗了把臉,準備收拾收拾屋子,繞到客廳,腳步忽然頓了頓。那兩個空啤酒罐還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填了土,擱在茶幾上,挪進去了兩株長得綠油油的小草。也不是什麽特別的種類,就是馬路邊上,最常見最普通的那種野草。

靳林琨在茶幾邊上站了一會兒,捧着那兩個啤酒罐,跟蒜苗一塊兒仔細放在了窗臺上。

于笙那邊約的時間早,好像是他父親今天還有不少安排,能抽出的時間不多。靳林琨在家繞了兩圈,認認真真收拾了東西,看了會兒手機,還是拎着書包去了學校。于笙平時不總給他發消息,今天倒像是知道他不放心,消息一會兒過來一條。還是以往的措辭習慣,看不出跟平時有什麽不一樣。

-見到人了,在辦手續。-你們什麽課?-中午回不去,你先吃,給我帶個面包。-這邊有家書店,練習冊不錯。-哥。

靳林琨靠在後門牆邊,指間捏着支筆,一手拿着手機藏在桌膛裏,飛快給他們家小朋友回消息。他打字快,于笙發過來一條他能回好幾條。前面的回複都流暢,看到異常簡潔的這一個字,指尖卻忽然頓了頓。

另一頭也沒立刻再發消息過來,隔了一會兒,又接上一條。-我想吃薯片,番茄味的。

他們最後一節是小測,一個小時考一份模拟卷。為了不給其他同學造成太大壓力,靳林琨被老師約談過幾次,配合着放慢了做題的速度,每次做完卷子也會象征性地再檢查一會兒。時間才過半,大班同學都還在奮筆疾書,算草紙寫滿了一張又換上一張空白的,繼續埋頭苦算。

靳林琨看了一會兒那條消息,霍地起身,把早填滿的卷子交了上去。

于笙一直到天色漸黑才回來。

戶口變了,學籍也得改。昨天被打成其他學校探子的男人帶着他,被盤查了半天身份,反複确認了身份證上“于彥行”的名字,才終于被放進了學校。三中老師全程陪同,幾個主任跟于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教務處主任還去泡了杯茶,把男人撂在邊上讪讪站了半天,終于在該蓋章的地方都走完了流程。

老賀從頭到尾什麽都沒說,只在送他出門的時候遞給于笙了張寫了住址的便簽,朝他笑了笑:“走吧,有時間來家吃飯。”于笙接過那張便簽,攥了一會兒,跟老賀道了謝。

今天出門的時候天就有點陰,出了教學樓,已經有臨雨前的冷風卷着吹起來。

原本以為辦個手續用不了這麽久,沒想到還是花了一整天。于彥行手機上的日程提醒叮叮咚咚響了一天,于笙沒上他的車,把書包和新買的兩套模拟卷拿下來:“離得不遠,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于彥行看着他,沒說話。

這麽多年過去,再親近的血緣關系也會被時間稀釋。男孩子已經長得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身上也帶着跟他徹底不同的氣息,今天一整天面對面,居然都沒有什麽可說的。他記得上次聽見于笙的消息,還是這個兒子到處惹是生非,進了個三流高中同流合污自暴自棄。要不是這次回來辦手續,他都不知道原來在私立學校家長圈子裏傳得沸沸揚揚的文科聯考狀元,居然就是他這個早就沒怎麽過問的兒子。

于笙看起來并沒因為今天的事有什麽觸動,垂着眼睫背上書包,把裝着模拟卷的塑料兜拎在手裏。聽見嘩啦嘩啦的響聲,于彥行才隐約想起等着辦手續的空檔,于笙好像出去了一次。

“你――”于彥行忍不住皺起眉,話到嘴邊,又沒能立刻說得出來,

時間太久了。他都已經快記不清楚這個兒子長什麽樣,更不清楚于笙這些年都是怎麽過來的。和于笙母親分開之後他就進入了事業的上升期,每天都周轉在無數個商業會議和談判間,根本沒時間回家,等幾年過去穩定下來,又組建了新的家庭。然後就忽然發現,明明小時候還很聽話懂事的男孩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就多了一身淡漠冰冷的刺人戾氣。

“到底是誰教你的?”在三中吃了一路的癟,這個兒子又冷漠得好像什麽都不為所動。于彥行坐在駕駛座上,終于再壓不住火氣,神色沉下來:“你們這個學校是什麽――你是在這兒學的?你看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冷風刺骨,吹得人身上發僵,思維情緒好像也轉得格外慢。于笙不大想聽這些話,也不想忍不住說出什麽來。轉身想走,忽然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手腕。熟悉的氣息忽然貼近。

格外暖和的大衣厚實地兜頭披下,把他整個嚴嚴實實裹進了胸口。靳林琨手裏也拎了個袋子,胸口起伏還有點急促,一手緊攬着他,把身上更多的溫度都給他分過去。冷了一天的胸口忽然轉暖,于笙忍不住蹙起眉,呼吸短暫地停頓了下,有些始終被忽略的、悶重深鈍的疼,忽然後知後覺地泛上來。

于笙攥住他的袖子,摒着呼吸站了一會兒,微微彎腰,身體向下墜了墜。靳林琨攬住他的腰背,把人往懷裏圈進來,讓他整個人靠在自己的胸肩上。

于彥行認出了他,眉峰擰得更緊:“你到底是什麽人?”在三中辦公室就是這個小子莫名其妙地插了一腳,于彥行火氣更勝,放下車窗嚴厲出聲:“這是我們的家事,跟你沒關系,你――”

“飯做好了。”靳林琨沒聽他說話,低頭拉了拉于笙的手,“鑰匙帶了嗎?”于笙點點頭,拿出來遞給他。不知道被攥了多長時間的鑰匙,小朋友全身都快冰透了,金屬的鑰匙上還帶着點兒微溫。靳林琨把鑰匙接過來,又摸出杯熱乎乎的小米南瓜粥塞進他手裏,給他插上吸管。

于笙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有東西落進胃裏,先跟着疼了疼。小米南瓜粥養胃,那一點不适沒有持續太久。于笙緩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一小口一小口喝粥,先前的鈍痛也被暖洋洋的溫度一點點安撫下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靳林琨把人圈到身後,朝于彥行客客氣氣點了下頭:“不好意思,我是來接于笙回家的,您呢?”

于彥行忽然梗住。天色比剛才更陰了一點,風卷着落葉揚沙漫天。車裏開着空調,剛才把車窗開大,才發現外面原來冷得這麽厲害。靳林琨沒再繼續讓他難堪,抱着于笙靠在自己身上緩了一會兒,牽着手低聲說了幾句話。于笙點點頭,跟着他走出去幾步又停下,翻出手機,從口袋裏摸出了個卡針。

于彥行坐在車裏,看着于笙低着頭,把已經舊得隐約有些鏽跡的電話卡拆出來,放在他的儀表盤上。少年眉眼依稀有他們的影子,神色平淡,瞳色卻顯得異常黑白分明,嘴唇淡得看不清血色。

不知道這張電話卡又意味着什麽,于彥行心頭莫名一縮,蹙緊了眉想要開口,于笙已經往後退了一步。肩背挺拔身形端正,朝他鞠了一躬。

雨沒過多久就澆下來,兩個人已經走出很遠,個頭挺高的男孩子從懷裏變出件雨衣,把人圈進懷裏,仔仔細細罩在身上。身邊的手機一會兒一響,消息一條接一條。于彥行坐在駕駛座上半晌,看着人影沒進雨裏,拿起手機準備回消息,忽然一愣。

副駕駛一側的座位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曾經坐在那兒的男孩子放了幾顆大白兔的奶糖。

于笙被靳林琨握着只手,擡頭看了看頭頂上的雨傘:“我穿的不是雨衣嗎?”“是,雙保險穩妥一點。”靳林琨笑笑,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秋雨涼,怕你冷。”

現在倒是不冷了。于笙先被他裹了件大衣,又被在外面強行套了件雨衣,懷裏還揣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過來的熱水袋,覺得自己基本和一個大號龍貓沒什麽區別,連走路都有點費勁。

他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靳林琨也不急着問都幹了什麽,把他的書包塑料袋都接過來,牽着他一塊兒往家走。雨噼裏啪啦砸在地上,沿街激起一點朦胧的水霧。

路邊攤都收得差不多了,有個買糖葫蘆的推車,還剩最後幾串。不是那種傳統的山楂,上面串得什麽都有,葡萄香蕉山藥,專門逗小孩子喜歡那種,上面澆了一層厚厚的冰糖。靳林琨把傘塞進他手裏,戴上雨衣的帽子,頂着雨跑過去買了一串,拿胳膊護着快步回來:“咬一口,來,看看甜不甜,不甜他說不要錢”

于笙沒忍住牽了下嘴角,張嘴叼了一顆,想說話,胸口忽然毫無預兆的一疼。

那種肆無忌憚的疼。

父母離婚的時候他在做作業,把作業做完了,看着兩個耗盡了愛和忍耐的人在無盡瑣事的折磨裏先後走出家門,樓下空蕩蕩又異常響亮的兩聲。母親再婚的時候他在背英語,完全陌生的人和原本最熟悉的親人站在一起,笑意融融地對他說着“別客氣”、“像自己家一樣”。叫着“阿姨”的女人和藹地朝他笑,送給他基本不怎麽用得上的商務筆記本和耳機,又在他抱着那個小姑娘一下一下按琴的時候,慌張失措地跑上來,把女兒飛快地搶回去。

那天一個人走了十幾公裏回家,他甚至都沒怎麽樣,回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第二天扔了私立學校老師幫忙選的直升高中報名表,挑了個離所有人都最遠的高中。

好像哪個都不值得矯情,真比起來他的生活也不算差,也并不是被什麽坎兒攔住了,翻不過去熬不過來。他沒覺得有多難受過,反正就算難受了,也無非就是自己想辦法熬過去,沒人會因為這個回來管他。

可現在好像忽然就疼了。疼得胸口像是插了把滾燙的鐵釺,彎不下去也直不起來。好像有什麽累積了很久,在心底牢牢壓着,連他自己都已經覺得早就平複得沒什麽蹤跡只剩下疤痕的情緒,翻湧着激烈地呼嘯上來。

就好像小孩子跑摔了一跤,手和膝蓋都磕破了,磕得血肉模糊,自己咬着牙爬起來。傷口都處理好了,都消毒包紮了,都已經開始痊愈了連摔的印象都不深了,忽然有人摸摸他的頭發,抱着他,問他疼不疼。

然後好像所有的疼都回來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于笙把那個裹着厚厚糖衣的葡萄嚼碎了咽下去,閉上眼睛,被靳林琨用力勒進胸肩圈成的懷抱。

死死拽着欄杆的男孩子被保姆強行抱回房間,一個人蜷在床上,趁着保姆睡熟了,又偷偷溜回陽臺,縮在冰涼的月光裏,自己一下一下輕輕摸着自己的腦袋。

會有人來的,一定會有人來的。眼淚都忍着,等終于有人來的時候,他一定要好好地大哭一場。然後就再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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