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異世種玉(一)
清晨,溫暖的陽光照射在坑坑窪窪的鄉間小路上,反射出朦胧的光。趙家村掩映在青山綠水中,近百戶人家,青磚黛瓦,袅袅炊煙升至半空,逐漸消散。
天氣大亮,各家小院中,陸續傳來早起做飯的婦人相互吆喝的聲音。
“他大娘,咱們今個兒可是要把那玉給收了?”村頭左數第三家,一個年輕小媳婦沖隔壁院子裏淘米的中年婦女喊道。
那婦女嗓門洪亮,聽着便是一把子力氣:“當然了,有了這玉,咱們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哩。”
話未說完,就被不遠處傳來的斥罵聲打斷。
“成天就知道偷懶耍滑的東西,白吃白喝的,早上還不起來做活,真是養不熟的小白眼狼,我呸!”這聲音正是來源于村口第一家掌家媳婦趙二嬸。
“趙二嬸又是在罵人了。”那年輕小媳婦似是習以為常,滿不在意地說道。
倒是先前與她說話的大娘,放下淘米的盆,嘆了口氣道:“真是作孽啊,占了人家趙大的房子,卻這樣待那兩個小子,我得看看去。”
說着,她便如一陣旋風般沖出了院子。
那小媳婦再擡起頭時,發現隔壁院子裏已經沒有人了,不禁撇撇嘴,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表情:“也就香大娘願意趟這趟渾水,就算是管了,管得了一時還管得了一世不成!白惹一身騷。”
且說這香大娘離開了家,便直奔這村口頭一家,這家的房子即便是在生活富裕的趙家村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不僅院子亮堂,房子也足足有兩進,全是用那上等的青磚和瓦片,比起那小地主家的房子也不差什麽了。
香大娘甫一進門,就看見院子裏,趙二嬸正拿着一把掃帚狠狠地打着她面前那個才不過十幾歲的男孩子,一邊打,嘴上還罵罵咧咧道:“叫你不幹活,怎麽了,這是長大了,翅膀硬了敢不把老娘放在眼裏了?”
那少年緊緊咬着嘴唇,面色慘白,豆大的汗水順着他的額角留下來。但他卻一言不發,只一雙眼,閃着倔強而憤恨的光,有如困獸。
香大娘假裝咳嗽了一聲。
但趙二嬸卻只是微微擡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輕輕白了香大娘一下,恍若未見一般,複又把那掃帚落在這少年身上。
一下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下手比剛才更狠了。
香大娘這才忍不住出聲道:“他二嬸子,這孩子要是做錯了什麽事兒,說他兩句也就算了,打來打去有什麽用?打傷了反而不能幹活。”
趙二嬸好像這才看見香大娘一般,放下了掃帚,拍拍手上的灰塵,高聲道:“原來是香大嫂啊,我當是誰呢。你是不知道,這小混蛋多麽黑心肝,只會偷懶耍滑,你說村裏像他這樣的半大小子哪個不是下地做活了?他倒好,我不過叫他每天早晨起來做飯,可是今天卻給我躺在了床上,天底下,就沒有這麽個道理!香嫂子你說是不是!”
香大娘被這一通搶白,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但是看着這孩子的凄慘模樣,終究不忍心,又想着自己與那去世的趙大嫂年輕時那幾分情誼,忍着脾氣說道:“許是有什麽原因呢?我看寧小子平時勤快的很,怎麽會是故意偷懶呢?別不是病了吧?”
這句話可是一下子捅了馬蜂窩,趙二嬸的聲調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咋地,他還得病了?就這麽嬌慣,咱們莊戶人家,哪有動不動就生病的?不是我說香嫂子你,你就是那母雞孵小鴨,多管閑事。怎麽我李二花還能虐待他不成!你要是這意思可得摸摸良心,要不是我賞他們兩人一口飯吃,他們兄弟還不知到活不活到這麽大呢!”
這吵鬧聲早引了早起上地的村民圍觀,将這寬敞的小院站得滿滿當當,趙二嬸看着來人,氣焰反而更加嚣張:“怎麽了?讓大家夥兒說說,我說的對不對,村裏哪個不說我李二花仗義,白養着大伯的兩個孩子,怎麽就養不出個好來!”
香大娘臉色漲得通紅,聽見後面有人說:“這李二花恁的潑辣,趙鐵柱怎麽受得了她,也是趙大哥走得早,留下兩個孩子受罪啊。“
然,除卻同情的,還有那與趙二嬸一個陣線的:“你們這些臭男人不曉事,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娘呢,李二花能養着他們,已經不錯了。成天挑挑揀揀,以為他們是大戶人家的少爺不成,可真是那小姐身子丫鬟命。”
場面正僵持間,就見那西廂房中有一個五六歲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猛地沖到了被打少年的身前,仇恨地看着趙二嬸:“壞人!”
少年一驚,低聲說道:“不是告訴你不要出來嘛!”就怕這小子出來,他還拿着床單把他捆在在門栓上呢。
那小孩卻哇地大哭起來“哥,她欺負你,她成天都欺負我們,哥哥本來就是生病了,她不給哥哥治病不說,還打你!”
少年聞言,心酸得只想落淚,弟弟今年才六歲,卻長得瘦小不堪,臉上沒有半點肉。他對不起父母的囑托,又想到突然間杳無音信的姐姐,一時間心裏酸甜苦辣俱全,也知道是個什麽滋味兒。
趙二嬸卻威風凜凜,居高臨下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弟倆,被小孩的話一說,臉登時又拉下三尺長,直喊道:“小鬼頭,就知道賣可憐,看我不打死你。”她逞兇道,之前為這兄弟二人據理力争的香大娘,嘴唇微動了兩下,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終究保持了沉默。
院裏子鬧得正歡,村裏人卻鮮有注意到,與此同時,村頭那條小路上,正駛來一輛馬車,這馬車從外面上看着甚是普通,但是若是從裏面看,就會發現,恁大的馬車,竟是一整塊青玉雕镂而成。駕車的是一個黑衣人,眉目冷肅,背着一把藍玉制成的重劍。
馬車停在了村口,黑衣人拉開馬車簾子,就見一個穿着白衣面冠如玉的青年略有些迫切地跳下了馬車。
“這便是趙家村了?”白衣青年問道。
“正是。”黑衣青年回答。
還未等那白衣青年再問什麽,村口就傳來趙二嬸新一輪嚣張的叫罵。那白衣青年不知道想到什麽,身形如風,未等人回過神來,已經從原地消失不見。
趙二嬸的掃帚又重重地落了下來,她下手的地方很是刁鑽,專挑那小孩打,那少年為了護住弟弟,只得緊緊把弟弟抱在懷裏,承受了大部分的傷害。
村民們終于動了恻隐之心,有些看不過去:“別打了,不過兩個孩子,下這麽重的手夭壽嘞!”衆人也是看這場面看得多了,所以已經習慣,直到現在才有人出了個聲。
趙二嬸卻越打越暢快,只是她這一掃帚剛想落下,門口就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暴吼:“住手!”
趙二嬸騰出功夫看了他一眼,雖然疑惑趙家村裏幾時來了這麽個出色的青年,但正打到興頭上,又是個擰巴性子,仍是死不悔改,繼續下手。
然而,她沒有料到的是,下一刻,她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制住一般,竟是動彈不得。
她憤怒地睜大眼睛,就看到那像從畫中走出來的白衣青年推開圍觀的村民,走到她狼狽不堪的侄子趙寧處,把趙寧瘦弱的身軀抱在懷裏,面色沉痛,像是死了爹娘一般,嘴上還連連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這人正是陸明澤。此時的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懷裏的人,只怕再弄疼他,心裏正充滿愧疚與悔意。
如果他早點猜出阿青的身份,便不必讓他受這麽多的苦楚。
看着趙寧衣上滲出血絲來,陸明澤眼神晦暗如墨。
倒是趙寧,無故被人抱在懷裏,莫名地,卻有些踏實,下一刻,他便再也忍受不住鋪天蓋地的難受和疲倦,倒在這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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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來了一個光鮮出息的小子,從趙鐵柱家接走了那挨打的趙寧并他弟弟趙澄,這個消息不出半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衆人都好奇這青年是誰,但只知道他接了趙寧和趙澄,已經離開趙家村,沖清平鎮方向去了。
而那本來鬧鬧哄哄的趙鐵柱媳婦,人稱趙二嬸的,當時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愣愣的沒有動彈,也沒阻止就讓那青年帶着兩個侄子走了,真是驚呆了一衆村民。
直到那青年早都走遠了,她才又哭鬧起來,說是那青年有邪氣,看了她一眼之後,她渾身便動彈不得,所以才眼睜睜看着三人遠去,未曾阻攔,直叫村長與她做主。
可趙家村村長卻是一個有些見識的,聽到她這樣敘述,登時身上出了一層冷汗,連連勸她不要鬧,否則恐有大禍臨頭,又說,趙寧與趙澄是個有大造化的,竟被上人帶走。
上人?聽到這個稱呼,任李二花再是潑辣,也不敢再追究了,她其實是個色厲內荏的,又加之陸明澤不想讓她好過,所以臨走之前,在她身上下了靈咒,讓李二花大病了一場,受盡了折磨,每日噩夢纏身,不多時,這粗壯的農婦便瘦成了竹竿,性子也變得畏畏縮縮,成為了趙家村很有名的一樁趣談。
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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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澤帶着趙寧和趙澄上了馬車,雖是向着清平鎮的方向,但目的地卻是千裏之外的武陵城。
車上,年方六歲的趙澄睜大眼睛,緊緊攥着趙寧的衣角,一邊驚嘆地看着這不知什麽材料制成的馬車壁,一面忐忑不安地盯着眼前這個抱着自己哥哥似乎從天而降的青年。
“你不要怕我,我是來把你哥哥和你救走的,你爹爹對我有恩,我不知道他過世了,竟讓故人之子淪落至此。”陸明澤已經檢查完了趙寧身上的傷勢,壓下心中怒火不提,又趁着此時仍未走遠,放出靈力把下在李二花身上的靈咒加固了一分,才抽出功夫,對這自跟了他就不言不語的小孩解釋了一句。
趙澄雖是沒有完全信他,但以一個孩子的直覺,敏感地察覺到這人身上并沒有惡意,但是他還是繃着小臉不說話,這是哥哥教他的,不要随便與陌生人言語。
陸明澤沒有理會他,只拉開馬車的暗層,露出裏面晶瑩剔透造型精致的小點心,對趙澄道:“吃吧。”
趙澄終究是年紀小,在趙家又是鮮少能吃飽飯的,看見點心,眼睛就黏在上面離不開了,又見陸明似乎已經不理會他,這才伸出自己的小髒手,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點心,期間偷偷看了陸明澤不知道多少眼,确定這人真的已經不理他了,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陸明澤則是開始處理趙寧身上的傷勢。
他從懷中個拿出一個紫玉做的小瓶,挖出一塊瑩潤的紫色膏體,掀開趙寧身上破爛的外衣,輕輕地在趙寧身上抹着,一道道新傷舊傷在趙寧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愈發猙獰,陸明澤幾乎是顫着手,往那傷口和疤痕上抹那紫色膏體。
一旁的趙澄吃完了一塊點心,砸吧砸吧嘴回味着美味,卻見陌生青年拿着不知道什麽東西往哥哥身上抹,登時戒備地看着他:“你在幹嘛?”他兇巴巴地問道。
“我在給他上藥,不信,你來看看,你哥哥身上的傷口是不是好了?”陸明澤說道。
小家夥湊過來,便被眼前神奇的一幕驚住了,只見趙澄身上抹了紫色膏體的地方,傷口幾乎是立刻就消失,變得光滑如初,那膏體的顏色卻是逐漸變淡,然而,這淡紫色,依舊是好看得很。他又小心摸摸趙寧的額頭,心裏覺得這藥真是好用,哥哥的額頭也不燙了。
随着陸明澤的動作,趙寧慘白的臉色不如之前那樣難看了,他甚至露出一個舒緩的笑容,只是還沒有醒過來。
“你是一個好人。”趙澄終于下了結論:“你救了我和哥哥,你是我們的恩人,我以後會報答你的。”這話雖然稚嫩,但是卻能聽出話裏的認真和鄭重。
陸明澤擡頭,看了看這小豆丁羸弱的樣子,複又低頭上藥,只說了句:“好啊,我等着你。”
趕車的肖淵聽到他們的對話,抽了抽嘴角。
馬車的速度極快,有那鄉間婦女擦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這輛馬車疾馳而過,喃喃道:“這莫不是上人駕臨?”
車裏的趙澄卻一無所覺,因為這馬車沒有半分颠簸,有如在平地一般。
只是若他掀開簾子,便能發現,外面風景迅疾馳過,已經因為速度太快變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