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而複返
解落葉的骨刺來勢實在猛烈,有一根擦着他的手腕過去,震得他直接将手中的劍給丢掉了。
解落葉見狀,餮餮怪笑起來,許辭生後退幾步,面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躍至半空,這行為在如今仿佛是自殺。可是他的手上一閃,就出現了一把劍。
那是許辭生原本的佩劍,驚寒。
将驚寒拿在手中,許辭生只覺得心潮澎湃。
仿佛是做過無數次一般,拔劍,出招,毫無修飾的樸素招式,讓人無暇迎接的速度。
轉瞬之間,他的劍就已經到了解落葉的胸前。
但許辭生停住了。
在拔出劍的一瞬間,許辭生的眼前被染上了一層白霧。
這層白霧之中出現了一個長相嚴肅的人。但他雖然長得嚴肅,卻是笑着的,笑着看向許辭生,笑容之中是顯而易見的慈祥。
“辭生,你為何用劍?”
許辭生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
“想要行俠仗義。”奶聲奶氣的,顯然還沒多大年紀。
那人笑着摸了摸他的頭:“行俠仗義,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師父,我知道,”小許辭生見那人沒有提出認同的言論,便稍微有些焦急道,“如果我不強,那我什麽都做不了。想要做什麽,都不容易的。”
那人笑着看他,許辭生得到了鼓勵,繼續道:“就算是作惡,也是經歷了許多挫折磨難的……我只是不想變成那樣罷了。”
“那辭生就要記得,日後這劍要為什麽而拔啊。”
師父的笑靥還留在記憶之中,許辭生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的劍距離解落葉的胸膛只有一線之差。
他稍微愣神,就在這愣神的剎那,解落葉往後躲去。許辭生變招,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最終,解落葉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貼上一點冰涼的時候,再也不敢動了。
許辭生将驚寒劍尖抵在解落葉額頭上,卻沒有斬下去。
項阡陌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面。
他在很遠的時候就感覺到驚寒出鞘了,心中五味雜陳。
這種感覺他已經體驗過很多次。
一開始,是跟在許辭生身後對敵時。
後來,驚寒出鞘,每一次出鞘都是指着他。對付旁的人,許辭生不知為何總會換成旁的劍,仿佛怕玷污了驚寒一般。也正是因為他不常将驚寒拿在手中,項阡陌才能有機會将這把劍偷過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抱着些微的希望以為,沒了用來指着他的劍,師兄就不會再那樣難過地看着他了。雖然後來許辭生的态度并沒有半分變化就是了。
他記得每一次,許辭生将劍抵在他胸口,看着他,咬牙切齒道:“你該死。”
項阡陌從來不掙紮,因為面前的人是許辭生。
可許辭生一次都沒有真正下過手。
直到這一次,驚寒出鞘,終于不是再對着他。
項阡陌确信,現在的師兄,已經和那時候全然不同了。
可他沒想到,這驚寒就算不是為了他出鞘,還是指向了他。
感覺到有異樣的氣息,許辭生一道劍氣往後面甩去,好險沒将項阡陌的黑貓尾巴給削掉。
黑貓敏捷地躲開,在地上彈了兩下,準确地跳上許辭生的肩膀。它的身體很輕,好像沒有任何的質量。黑貓伸出舌頭來,在許辭生運動的同時,慢條斯理地舔着自己的毛。
在剛才許辭生輕易被吸引注意時,解落葉仿佛是不相信面前的場景,愣了一下才出手偷襲。這偷襲自然被許辭生化解。
許辭生的劍,依舊頂住了他的命脈。
解落葉面無表情道:“你殺了我吧。”
許辭生抿了抿唇:“我不殺你,我只問你一些問題,你若是能真心回答出來,我就放你走。”
“放我走?”解落葉不可思議地問,而後後知後覺地狂笑起來,“許辭生,你不為你的解落秋報仇了?你不怕他泉下有知,氣得魂飛魄散?”
許辭生道:“我自然不怕。可你就不一樣了,你怕死。”
解落葉知道自己的狀态瞞不過他,便道:“問吧,但願你能信守承諾。”
許辭生又确認了一遍:“解落秋是你殺得?”
“我說過了,”解落葉不屑道,“解落秋,是解落葉殺的。”
許辭生點點頭:“譚宏與你有什麽恩怨?”
“恩怨?拿愛人要挾他一下,算得上是恩怨?”解落葉笑起來,“那是他傻。”
“如果解落葉只是犯了這些事情,那我不應當殺他。”許辭生沉吟片刻,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他面前的人聽到這句話,卻愣住了:“你發現我不是解落葉了?”
“有一便有二,我不覺得解落葉會這麽簡單的就被我制住。”許辭生仍舊舉着劍,他肩上的黑貓卻朝那人吐了吐舌頭,仿佛在嘲笑他演技拙劣,“說吧,你是誰?不過在此之前,我更想看看你本來的容貌。”
見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這人的面貌漸漸變化,仿佛褪去了一層妝容,他同時道:“我名譚青。”
許辭生想起了譚宏的言辭:“你是譚宏的兄長?”
“你這樣說,他怕是會找你拼命。”譚青笑了笑,“雖然有血緣,我們兩個的關系還不如陌生人。”
許辭生微微皺眉,似是不解。
“我前些年有把柄落在解落葉的手中,便聽命于他。一時不慎讓他知道了譚宏愛人有惡疾,他便裝作好人,去幫姑娘治了幾次病。姑娘的病見好,但卻離不開解落葉的藥了。”譚青說起這話時,低下頭去,不想直視許辭生,“久而久之,譚宏也被解落葉掌控。他一直覺得,自己做了這麽多的惡事,都是我引起的。所以對我的敵意很大,解落葉也經常用他來監視我。”
譚青說話時,語氣寡淡,許辭生卻能想象到他是經歷了多麽巨大的痛苦後才沉靜下來,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他源源不斷說出的這些話,正像死水之中咕嘟咕嘟冒出的腐臭氣泡。
許辭生又問,他們兄弟都幫解落葉做了什麽,譚青一一答了,許辭生卻依舊沒有将劍放下:“你還有什麽沒告訴我?”
譚青輕微地搖了搖頭:“沒有了。”
許辭生輕嘆:“你不想說,你或許有能夠用命來換的東西。我不逼你,你走吧。”
他将劍收起,譚青卻仿佛出乎意料:“你說什麽?”
項阡陌不屑地瞪着他,覺得這人是傻了,竟然還敢裝聾作啞。
許辭生的脾氣卻比項阡陌要好上許多,語氣依舊不變:“我不殺你,你可以走……如果這裏有出口的話。”
譚青以為許辭生是想讓他帶路出去,便暗自打起了在出口處做手腳逃跑的主意,然後主動提出:“我知道出口,若是不介意的話……”
許辭生嘆了口氣:“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只要告訴我,這裏短時間內會不會有危險,能不能強行出去便好。”
“不會有危險,只是有幾個幻陣,是困陣。只是這裏是一具妖的殘軀,今晚正是妖軀重塑的時候,解落葉給我下的命令就是,将你拖到今晚,讓妖軀将你殺死。如果我拖不到,就讓我死在你手下,讓你以為死的是解落葉自己。”即使褪去了妝容,譚青的面容也已經被改造的很像解落葉了,他這樣說話時,許辭生不知為何心中并不好受。
他将所有的幻陣與出口所在的位置都報出來,許辭生點點頭:“那你便走吧。”
譚青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想要留下,卻也沒有繼續待着的理由,慢慢地走了。
等神識之中再也找不到譚青的氣息以後,許辭生手撫摩着驚寒劍,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流下。
項阡陌不知道他是觸動了什麽,吓得尾巴直了起來。
許辭生緩緩跪在沙土地上,阖上眼睛,嗚咽道:“師父……”
項阡陌原本六神無主,聽見他這話,一顆心全然涼了下去。
許辭生沉溺在感情的海洋之中,掙脫不出,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在外面的黑貓,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句他絕對不想聽到的話。
“這樣說來,你們全都該死……”
許辭生被頸部的刺痛喚醒。
他摸摸頸部,手上沒有沾到血,卻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用手指輕觸,能夠感覺到淺淺的牙印。
眼前一片朦胧,許辭生将眼淚擦去,又閉上眼睛,将洶湧的情緒收拾好,然後才對黑貓笑了笑:“吓到你了吧?抱歉抱歉了,我們這就走。”
他站起身來,手摸到了驚寒劍,遲疑片刻,将劍挂在了腰間,并沒有放回乾坤袋內。
他兜兜轉轉的,最終找到了地宮的出口。
出口之處,有一個矮小的身影。
許辭生看着他,有些疑惑,不知道他為什麽去而複返:“你的任務應當已經完成了才對,怎麽又回來了?解落葉不會對你的心上人做什麽嗎?”
在光投射進來的地方,站着的正是去而複返的譚宏。
聽見他說這些,譚宏的身體又開始有些顫抖。
他問:“你為什麽不殺了他?”
許辭生笑了笑:“下不去手,他犯了什麽錯,必須得死?”
“我想殺他,想殺解落葉很久了。”譚宏道,“你不殺他,但你肯定想要殺解落葉。”
許辭生搖搖頭:“你說錯了。殺害兄長,拿捏旁人,都不是致死的原因。”
譚宏認真地看着他,冷冷道:“那若是屠戮無辜,煉造邪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