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謝逐回頭, 定定地看了謝妍一眼。
被他淩厲的眼風掃過, 謝妍下意識向後退了一小步, 可話說到這份上卻也不好打退堂鼓, 她攥了攥手, 還是強撐着将自己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若是陛下知道, 你的腿疾是假的, 你坐在四輪車上的那些日子都是在騙她……若她還知道, 是你為了報複長公主, 才将和親的消息暗中傳到長公主耳朵裏, 令她自請去和親……”
謝逐抿唇,眸色黑沉深不見底。
謝妍涼涼地笑了一聲,“長公主命喪大晉, 還有大哥你的一份功勞。若讓陛下知道, 也不知她會怎麽想。”
頓了頓,她一邊向後退一邊補充道,“大哥也不用想着滅我的口, 明日我便帶着阿芮回玉滄了,這些話會爛在我的肚子裏,也不會叫陛下聽見。我只是……”
謝妍最後看了謝逐一眼,卻覺得從未看清過自己這位兄長。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是向謝逐行了個禮,才轉身出了院子。
謝妍剛走出院門,便瞧見一道人影從旁邊閃過, 登時驚了一跳,“……唔!”
她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賊人”又突然折了回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聲音都堵了回去,化作幾不可聞的嗚咽。
下一刻,謝妍手臂上一緊,被那黑影瞬間帶到了離清和院數十米開外的行廊上。聽見巡夜人經過的動靜,那黑影動作一頓,旋身将她抵在了牆上。
借着慘淡的月色,謝妍才勉強看清身前立着的賀缈,更是驚愕地瞪大了眼。
賀缈的半邊臉隐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但覆在她唇上的手掌卻是冰涼的。
“噤聲。”她的聲音既冷又輕。
謝妍這才冷靜了下來,愣愣地點了點頭。見狀,賀缈松開手,向後撤開了身子,原先在陰影中的半邊臉終于露了出來,眼角眉梢卻都染上了陰戾,看得謝妍驚了驚,心裏卻莫名生出一股報複得逞的爽快。
然而她眼底的笑意還未擴散,脖頸卻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扼住,整個人又被大力推回了牆上。
“陛……陛下……”
謝妍臉漲得通紅,頸上被掐着的力道越收越緊,她雙手掙紮着想要拉開賀缈的手,卻根本是螳臂當車。
“從今日起,你不許再與謝逐說一個字一句話。否則,朕會讓你永遠變成啞巴。”
賀缈那妖異的瞳色泛起一片猩紅,卻十分克制地一字一句說道。她緩緩松開手,謝妍順着院牆一下跌坐在了地上,驚恐地捂着脖頸,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不要讓朕再看見你,”賀缈垂眼,“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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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晉向大顏宣戰的消息果然傳遍了整個盛京。這一次,盛京城上下再也沒有一個願與大晉講和。
然而就在所有人摩拳擦掌,甚至準備在宮門口上演萬人血書的場面時,女帝卻搶在了他們前頭素衣脫簪,在天剛蒙蒙亮、朝臣們正要入宮上朝的時候,站在宮牆之上,神色凜然。
“陛下!”
方以唯驚詫地揉了揉眼,幾乎懷疑是自己還沒睡醒,才瞧見這麽一幕。
一旁的周青岸也不由皺起了眉,“她要做什麽?”
身後傳來喧鬧聲,他們回頭,只見身着官服的謝逐穿過人群,急匆匆趕來,面色不是一般的難看。
周青岸一愣,“怎麽,連他也不知道?”
聽見宮牆下的動靜,賀缈低頭,卻在與謝逐對上視線的一瞬間心亂如麻。她艱難地移開視線,轉眼朝薛顯點了點頭。
薛顯苦着臉,攥着手裏的诏書猶豫着不肯上前。
“念!”
賀缈閉眼,低低地斥了一聲。
“是,是……”
薛顯這才展開诏書,輕咳了幾聲,朗聲道,“朕即位以來,貪圖安逸,軟弱無能,為晉人所欺,以致晉軍進犯,肆逆滔天。思其厥咎,在予一人。使天下愁苦,追悔不已……”
就在薛顯宣诏時,宮牆下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不少正準備□□的百姓聞訊趕來。原以為只是什麽一般的诏令,不料聽着聽着卻聽出不對勁來。
“這,這是……”
“罪己诏!”
終于有人嚷出了聲,底下登時一片嘩然。
“罪己诏?!”方以唯大驚失色,“陛下怎麽能……”
她驀地轉頭看向謝逐,疾步走了過來,“首輔大人,這是你和陛下商議過後的決定嗎?你,你怎麽不攔着陛下,她……”
不待她說完,周青岸便将她拉了回來,皺着眉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嘴。
謝逐的面色愈發陰沉。
罪己诏,竟是罪己诏!罪己诏既出,後面賀缈想做什麽他已然一清二楚。
薛顯已經收起诏書退到了後頭,賀缈緩步走上前,底下登時鴉雀無聲,都仰着頭等這位女帝發話。
賀缈往下掃了一眼,卻仍不敢與謝逐對視。她深吸了口氣,啓唇,“為了彌補朕犯下的過錯,朕決定……禦駕親征。”
禦駕親征四個字擲地有聲,仿佛在人群中抛進了□□,炸得謝逐頭暈目眩,急火攻心……
她果然,還是擅自做了親征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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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親征不是件小事,盡管女帝親征的決定和罪己诏都成功安撫了人心,但親征卻是件極有風險的事。要知道,當年北齊鼎盛之時,北燕和大晉都望而生畏,而就因為先帝賀歸親征那一戰被女帝親手射殺,才導致了北齊大敗。
那一箭,輸的不僅僅是一戰,更是将整個北齊都硬生生斷送了。
因此,顏臣對禦駕親征一事已經有了心理陰影,再不敢輕易讓女帝出征。
可賀缈卻已是一意孤行,什麽話都聽不進去,一邊準備三日後領兵行軍,一邊讓陸珏将所有想勸她的人都堵在了宮外。可錦衣衛堵得住周青岸他們,卻堵不住怒火中燒的謝逐。
“哐當——”
殿門被人猛地撞開,正在愣神的賀缈吓了一跳,回頭一看,便見守在殿外的兩名錦衣衛跌了進來,極其痛苦地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滾,像是受了不輕的內傷。
玉歌瞪大了眼,一句“有刺客”還未出口,便見罪魁禍首大步走了進來,竟是謝逐!
此刻的謝首輔仿佛是變了個人,那天生含笑的唇角雖還上揚這,眉眼間卻滿是霜雪,立在那兩個倒地的錦衣衛身前,隐約有種逼人的威勢。輪廓精致的臉龐也全然沒了往日的流風回雪,而是變得陰戾森冷,讓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難耐的滋味,胸口悶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首,首輔大人!您這是……”
玉歌目瞪口呆,話都說不連貫了。
賀缈咬了咬唇,只覺得那看向她的眼神幾乎淩厲地能将她穿透。
“……你們都下去。”
玉歌看了看神色陰沉得有些可怖的謝逐,又擔憂地看了賀缈一眼,直到賀缈朝她點了點頭,才躬身退到了殿門口,揮手讓殿內剩餘的下人扶起那兩個重傷的錦衣衛,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殿。
殿外的玉歌剛要擡手掩上門,卻見殿內謝逐猛地一揮袖,兩扇門“砰”地一聲在她面前阖上。
玉歌:“……”
被那“砰”的一聲驚了,賀缈垂下眼,羽睫重重地顫了顫。謝逐轉眼已經走到了跟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帶進懷裏,擡手捏着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擡起頭對上自己的視線,“禦駕親征?”
他微微一笑,眸色卻是冷沉,嗓音裏難得帶着些咬牙切齒,“為何不提前與我商議?”
謝逐本就不是個好脾氣有耐心的人,此刻已是動了怒,
賀缈知道自己掙脫不了,便也不費那個勁,“我也是昨夜剛得知的消息,臨時做的決定……”
箍在她腰後的手加重了力道,賀缈吃痛,低呼了一聲。
“那為何昨夜不召我入宮?”
謝逐問。
昨夜……
賀缈目光微微有些閃躲。若不是昨夜急着去謝府找他,她又怎麽會聽到謝妍說的那些話,又怎麽會心情複雜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更不會一聲不響就寫了罪己诏決定禦駕親征。
“你給我聽着,”謝逐緊抿着唇,面上繃得極緊,一字一句道,“禦駕親征,我不答允。”
賀缈別開臉,“我意已決……你攔不住我。”
“攔不住嗎?”
謝逐冷笑了一聲,突然松開手,後退了一步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随即轉身要走。
“謝逐!”
見他似是成竹在胸的模樣,賀缈驀地揚起聲音喚住了他,“你想做什麽?是再複發一次腿疾将我留下,還是說服那些朝臣逼迫我斷了親征的念想,又或是……你還有千百條計策候着我?”
說着,她心頭又湧上那股被欺騙的挫敗,情緒略有些失控,“謝逐,你還想如何算計我?”
謝逐背影一僵,卻只僵了一瞬,便立刻反應過來昨夜謝妍的話已被她盡數聽了去。
話說出了口,賀缈才隐隐有些懊悔。
她其實沒有生謝逐的氣,謝逐腿疾是真也好是假也罷,她只慶幸他如今又重新站了起來。可賀琳琅……若是謝逐做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了報複賀琳琅……
可賀缈也知道,她不能将賀琳琅的死全都歸咎在謝逐頭上。賀琳琅,畢竟是她親自送出盛京的,是她将自己的親姐姐送上絕路。如果她能在賀琳琅自請和親時更堅定一些,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賀琳琅和謝逐,都對她了如指掌,都知道她是如何的優柔寡斷,如何的軟弱,如何的“顧全大局”,所以才會一個兩個地逼她至此。
思及這些,賀缈對自己的厭惡便又更深了一層,這也是她執意要親征的原因之一。
正如她在罪己诏中所說,歸根究底,一切都是她的錯,也理應由她去結束。
所以賀缈原本也不想再提及這些,更不想讓自己和謝逐之間因此生了間隙,可她……她只是一想到自己又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算計了一遭,便心緒難平罷了。
“對不起……”
望着謝逐定在原地的背影,賀缈喃喃道,“是我話說重了。”
謝逐突然緩慢地轉回身,面上已沒了方才的盛怒,眸底卻蘊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是賀缈從未見過的、極為陌生的情緒。
“我、還、想、如、何、算、計、你?”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嘴上仍說着反問句。似乎每一個字都在唇齒間嚼碎了才吐出來,帶着濃烈的澀意,“你猜我還想如何算計你?”
說話間,他已走到了賀缈跟前,視線凝在她面上,唇角勾起的弧度愈發令賀缈心驚,“苦肉計和反間計都不是上上策,你可知我最想用的法子是什麽?”
賀缈皺了皺眉,“随之,你別這樣……”
謝逐卻置若罔聞,伸手抓住了她,一路拽着她往屏風後頭的寝閣裏去,直到了床帷跟前,才驟然松開手,将她狠狠甩上榻,随即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