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別人來問你這個問題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慶子都趴回了自己的狗舍打哈欠,馮秀榮和季思思從堂屋轉到了廚房,繼續拾掇沒處理完的醬菜。
想起剛剛張金鳳急的那個樣子,季思思忍不住道:“張三嬸兒一直都是挺潑辣的一個人,今天是真吓着了,哭的那麽傷心……。”
馮秀榮揮舞在案板上的菜刀在半空停頓了下,她脖子微微仰起來了些,想要說什麽似的,“你張三嬸兒——”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轉口卻又吞回了肚子裏,作罷後只是沉默的搖搖頭,繼續舞着菜刀削蘿蔔皮。
季思思沒察覺出馮秀榮的異樣來,繼續說着旁的事情,誰知沒過一會兒功夫,剛從家裏離開的一家三口,又返還了回來。
重新回來的兩大一小手裏拎着不老少東西,罐頭,麥乳精,餅幹,白砂糖,雞蛋,還有兩只綁住了翅膀的雞。
這架勢一看就是來向他們道謝的,季思思和馮秀榮哪裏肯收下這些東西,連連推脫着叫他們拿回去。
鐘多福态度很堅決,“馮姐,您和思思是救了我們一家三口的活路,不然這個家, 今天肯定是散架子了,這麽一點心意,你們就收下吧!”
張金鳳将兩大兜子東西往地上一擱,眼睛直直地盯着馮秀榮,“馮姐,東西收下吧,要不我們心裏也過意不去。多福,你帶孩子先回去,我跟馮姐還想說點話。”
馮秀榮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張金鳳,而季思思卻覺得事有蹊跷,看着鐘多福領着鐘曉強離開根龍家裏,她望了馮秀榮一眼,又看了看張金鳳,實在猜不出來這兩個人有什麽話好說。
她的記憶裏,張金鳳和馮秀榮可沒什麽交情,除了偶爾在村裏碰上張金鳳一面,或是在路邊碰上奚落自己的鐘曉強,季思思對鐘多福一家人幾乎沒有什麽印象。
而剛剛,張金鳳想要找馮秀榮說話的态度、表情、語氣,分明不像是說今天下午那件事兒的。
兩個女人面對面地站着,馮秀榮猶豫地看了一下季思思,輕聲道:“思思,你進屋裏去吧,我和你張三嬸兒說會兒話。”
沒等季思思答應,張金鳳倒是先攔住季思思,語氣很果決地道:“馮姐,別把你家思思支開,她這麽大了,有些事情,她可以知道!”
季思思愈發的疑惑,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讓馮秀榮想要支開她這個當女兒的,而張金鳳卻認為她有知情的權利?
季思思想不出來,靜默地站立着,等張金鳳開口。
馮秀榮閉上眼睛,唇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算是無奈地接受了。
張金鳳看了看馮秀榮,又看了看季思思,同樣也發出一聲嘆息,臉上挂着苦笑與愧疚,“馮姐,我,得跟你說一聲對不住,那天晚上的事兒,我不應該當做什麽都沒瞧見!咱們一個村子那麽多年的鄉鄰,我看到你被那狐貍精推了一把,咋能掉頭、掉頭就跑呢?”
此言一出,季思思與馮秀榮,皆是臉色大變。
大概是噩夢般的那一晚被重新提起,馮秀榮面如土色,避開張金鳳誠懇道歉的目光。
而季思思則是心中震驚不已,死盯着張金鳳,聲音不住發顫,“張三嬸兒,你……是親眼看到我媽被蘇小巧推了一把?”
張金鳳咬着嘴唇,用力點着頭,肯定道:“看到了!我看到那狐貍精故意推了你媽一把!馮姐,你、你別怪我,我當時看到,整個人都傻了,心裏害怕的很,所以什麽也不敢,跑回家去了……”
張金鳳那晚去村口跟人扯家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往家裏回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山坡上蘇小巧推馮秀榮的那一下,看馮秀榮挺着肚子摔到了山坡底下朝她伸手求救,身子底下淌着一大灘的血,她吓得都快魂飛魄散,一路磕磕絆絆地跑回了家,連續好幾天都不敢走村口前面那條路。
後來聽說馮秀榮孩子掉了,又出了院,她這心裏就好像是做賊心虛一樣,總感覺馮秀榮的傷像是跟她有些關系似的,這些天都避着季家的大門,不敢從那邊走。
可這事兒終究還是跟魚刺似的梗在了她的心口上,她怎麽安置那件事兒都不對,想要找個機會跟馮秀榮說道清楚,沒膽子,沒勇氣,想要把這事兒徹底忘了,每隔一陣兒這事兒就噩夢似的出現在她夢裏,大灘大灘的血,從山坡上滾下來的馮秀榮……
張金鳳過得快難受死了,可偏偏這事兒,她不敢跟任何人說!
跟丈夫說,以鐘多福的為人,鐵定要狠狠教訓她一頓!
今天曉強落水這事兒,還是發生在她去上墳的時候,她這人迷信,覺得是老天在懲罰她見死不救的行為,将報應落在了鐘曉強身上,所以這就想來跟馮秀榮說道清楚這件事兒,也算是解了她心裏一個疙瘩,再誠心實意地跟馮秀榮道個歉。
季思思用了幾秒鐘的時間來消化這件事帶給她的反應,她深吸一口氣,沉靜地再次确認道:“張三嬸兒,所以,你确定你看到蘇小巧推我媽,給她從山坡上推下來,導致我媽流産,差點沒了半條命的事兒?”
“我看到了……”張金鳳見到季思思嚴肅的樣子,心裏多了兩份愧疚怯懦,自責道:“這些天來我一直悔過,那天晚上膽子咋就那麽小呢?看着你媽朝我伸手,我愣是去幫忙叫人都沒,就跑了家……我、我真不是個東西!”
她說着,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腦袋快埋到了胸口。
馮秀榮顫着的唇抖了抖,眼睛慢慢地垂了下去,“沒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相比張金鳳的懊悔自責,她倒是最先釋然的那個人。
何況,張金鳳只是個圍觀者,傷人的不是她,她有什麽過錯呢?
季思思的注意力卻在別的事情上,她腦子裏飛快地運轉了一些問題與疑惑,又問張金鳳,“張三嬸兒,我問你,你說你保證看的清楚,那——如果是別人來問你同樣的問題,你也能确定這個回答,是不是?”
“別人?誰?”張金鳳疑惑。
季思思望着她,定定道:“公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