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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探病

用來安置病患的破廟位于棚戶區的邊上, 附近村子但凡有人死了,就會來破廟裏燒點東西。

當然了, 大家都窮, 因而燒的一般也就是過世的人常坐的破椅子,生前穿的破衣服之類,還有就是用黃紙折的元寶。

錫紙一般人家都是用不起的。

而每逢初一十五, 還會有一些老人聚到這裏念佛。

不過這會兒,這裏躺滿了病人。

一個個得了猩紅熱,身上發紅的病人躺在破廟裏,将破廟擠的滿滿當當的。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以往這種時候, 這些得病的人躺在一起,自己渾身難受, 身邊還時不時有人死去, 他們會心生恐懼,并因此自暴自棄,覺得自己也活不下去……

但現在……

“不知道我們中午能吃什麽……”

“我聞到肉香了!”

“聽說買了雞!”

……

幾個十來歲的孩子窩在角落的柴堆裏,小聲說着話。

“要是能吃個雞腿, 死了都值了。”這些人裏最小的一個,一個才五歲的孩子道,他長這麽大,還沒吃過雞腿呢!

另一個孩子立刻就道:“狗蛋你說什麽呢!大夫說了, 我們不會死!”

“就是啊,外面那些醫生不是說了嗎?霍二少手上有藥, 能幫我們治病。”

“霍二少真是個大好人!”

……

這些孩子其實并不知道霍二少是誰,但這會兒,他們都很感激。

而這天中午,他們果真吃到了雞肉。

雞連皮帶骨剁碎之後和大米一起熬成雞肉粥,又營養又好吃,一碗下去,整個人都暖烘烘的了。

他們甚至連雞骨頭都嚼了吃下肚去。

吃過之後,還有更大的驚喜等着他們!

院子裏燒起熱水來,他們每個人,都能用熱水洗臉洗手,洗完之後,他們還被分到了幹淨的衣服,又有人将破廟補了補,清理幹淨裏面堆着的雜物。

一點都不漏風也不漏雨的破廟,暖和的衣服,美味的食物……這些病人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似好了很多。

而這個時候,為了西林來這裏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光醫生就來了一百多人,這麽多人,破廟裏面根本就待不下。

不過這時候的醫生都是不缺錢的,他們花了點錢,就讓人将破廟附近的一塊空地平整好了,還讓人在空地上搭起了棚子,這會兒,他們正在棚子裏喝茶休息。

昨天來過的那些醫生,今天也都來了,其中便包括邵中平。

邵中平今年三十五歲,他曾去日本留學學醫,回國之後就在上海開了診所,一直致力于治病救人,時不時地還會去做義診。

昨天忙了一天回家,他還沒休息,就有人上門來,跟他說昨天和他一道來給得了瘟疫的人治病的傅醫生的口罩被人調換了,患上了猩紅熱,而他一檢查……他的口罩同樣被人換了!

要不是他覺得帶着口罩氣悶,後來沒怎麽帶,這會兒說不定也染上猩紅熱了!

這種時候,竟然有人要害他們這些醫生……邵中平氣了一晚上,今天精神也就不太好,但他還是過來了,一邊是放不下那些病人,另一邊,則是想要見識一下西林。

但凡是西醫,就沒人躲得過西林的誘惑。

不過,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見着西林。

“霍二少該不會舍不得了吧?”

“據說西林極為珍貴,這得病的人,還不是用一份西林就能治好的……”

“霍二少興許後悔了。”

有幾個醫生竊竊私語。

邵中平聞言道:“諸位慎言!霍二少不是這樣的人!”

雖然霍二少并沒有把西林送來,但他派了不少他工廠裏的工人過來,還送來不少東西——那些病人居住的破廟,就是霍二少的人修繕的,他們穿的衣服,也是霍二少的人送來的,也就那些吃食跟霍二少無關,是用樓玉宇昨天捐的錢買的。

邵中平這麽一說,那些醫生頓時住了嘴,略一思索,還驚出一身冷汗來。

霍二少可不是他們能說的……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甚至感激地看向邵中平。

而這時,有人跑來了:“霍二少的人送西林來了!”

霍英的人把西林送來了。

今天早上,衆人看到報紙上刊登的霍英要捐獻西林的報道之後,還當霍英會給出一批西林來,讓這邊的醫生給病人治療,結果……

霍英竟然先派了人過來改善病患的居住條件,緊接着,又派了一些人,親自來給病患注射西林。

帶隊過來的,是個穿着白大褂的人,瞧着很是和善,他一來就對聚在這裏的醫生道:“西林極為珍貴,用法也考究,因而所有的藥,都由我來給人注射,當然,諸位可以觀摩。”

邵中平等人連連應是,仔細觀摩起來。

卻也有人看着帶隊醫生後頭的那些士兵,變了臉色。

那西林被裝在箱子裏嚴加看守,他們想要弄到,可不容易!

而那些收了土肥原四郎的錢,想要弄走一些西林的政府部門的人,這會兒更是無奈極了。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西林他們肯定是弄不到了……

如果是別人給的錢,就算弄不到東西,他們也不會把已經到手的錢退回去,但給錢的是土肥原四郎,他們還真不敢貪,只能退回去。

想想就心痛。

霍英派了一支醫療隊過來。

猩紅熱的病程要持續很多天,暫時沒人因為這場瘟疫去世,而現在,這支醫療隊的人給所有的人檢查了身體,然後按照他們的身體情況,将這些病人分成嚴重、中等、輕微三部分,而只有病情嚴重的,才能使用西林,還會由霍英派來的人親自給人注射。

對此,沒人有意見。

這會兒,大家就想知道,西林是不是真的有效。

可惜的是,西林的效果并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看出來的……

算了,明天再來好了!

霍英的醫療隊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看到這支醫療隊走了,那些為了西林而來的人,便也走了,也就只有霍英派來照顧病人的人留了下來,細心地照顧着破廟裏的病人們。

他們二少說了,這些病人只要受到好的照顧,病情就不會變得嚴重,只要他們的病情不變嚴重,他們就用不着注射西林,而他們不用注射西林的話,就能給二少省下一大筆錢……

一支西林二少要賣十個銀元,一個病人一支西林還是絕對不夠的,那就要幾十個銀元了!

他們一定要照顧好這些病人,為二少省錢!

霍英派來的,都是他的工廠的工人,這些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在工廠裏讀了書之後,都對霍英忠心耿耿,非常信任,哪怕知道這些病人都是得了瘟疫的,他們也無所畏懼。

二少可是說了,如果是他們染病,不管輕重,都能注射西林!

他們什麽都不用怕!

當然了,他們最好還是不要染病。

這麽想着,這些少年摸了摸臉上的口罩。

天黑了,但破廟裏的火堆依舊燃着,将房間烤的暖融融的,那些病人躺在幹草上,一個個睡的昏昏沉沉的。

昨天晚上有很多人哭泣,但今天晚上,哭的孩子卻寥寥無幾,難得有孩子哭了,還立刻就有人過去哄……

平安醫院。

傅蘊安染病的事情,那些親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天晚飯後,朱婉婉沒有給孤兒院的孩子們上課,而是帶着傅懷安和朱玉一起來看傅蘊安了。

上午霍英的人給傅蘊安注射過西林之後,傍晚,霍英的人又來了一次,給傅蘊安注射了第二支西林,還留下了三支給傅蘊安,讓傅蘊安自己注射。

也不知道是不是西林的藥效起作用了,這天朱婉婉他們過來的時候,他的狀态挺不錯的。

朱婉婉等人戴上口罩,見了傅蘊安。

“伯母,我沒什麽事情,其實你們不用過來。”傅蘊安道。

“你病了,我們怎麽能不過來?”朱婉婉道。

傅懷安也道:“就是啊!還有,哥你病了竟然都不告訴我!”

傅懷安這會兒挺郁悶的。

他哥病了,他竟然是從朱婉婉那裏知道的……他哥怎麽能這樣!

傅懷安戴了口罩,別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滿是控訴……

傅蘊安見他這樣,愣了愣才道:“抱歉,我忘了。”

他對傅懷安沒有太深的感情,再加上覺得傅懷安還小,也就沒特地去通知傅懷安……

“我是你弟弟,你以後可不能這樣!”傅懷安又道。

“好。”傅蘊安笑着點了點頭。

傅蘊安看着挺虛弱的……傅懷安決定原諒他了:“哥,我明天給你送飯吧。”

他哥是為了給得了瘟疫的人治病,才會不慎染上瘟疫,他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說起來,他以前覺得自己的哥哥不是好人,真是太不應該了。

其實傅蘊安人挺好的,一直都很無私,之前還做義診什麽的,就連霍英……

他們學校裏的人天天念叨着霍二少多好多好,他都快忘了他二哥是怎麽折騰他的了……

“不用了。”傅蘊安道:“你還要讀書。”

“哥你病了,我哪還能只顧着讀書?”傅懷安道:“明天我待在醫院陪着你吧!”他二哥那麽忙,肯定沒空照顧他三哥,讓他三哥一個人在醫院養病又太可憐了……

不如他來照顧好了。

傅蘊安想也不想就道:“不用。”

“ 懷安,有我照顧你哥,你放心好了。”穆瓊插嘴道。

“穆老師你很忙,怎麽能讓你照顧我哥?”傅懷安道。

“我不忙,最近空得很。”穆瓊道,又随便找了個理由糊弄傅懷安:“我寫小說要收集資料,需要在醫院裏待着。”

傅懷安果真被糊弄住了。

朱玉同情地看了一眼傅懷安。

她哥哪裏是要收集資料?她哥這是要在醫院裏陪媳婦兒呢!

朱婉婉沒有注意到女兒的表情,她細細問了傅蘊安的狀況,又說明天上午會再過來一趟。

按着他們老家的習俗,親戚病了是要帶着吃食,在上午去探望的。

這最初大概只是為了讓生病的人能吃點好的,時間長了,便成了習俗。

傅蘊安沒有拒絕,又讓穆瓊送朱婉婉他們回去。

“有懷安在,不用擔心。”穆瓊道。傅蘊安是有些瘦弱的,傅懷安正相反,小小年紀就已經人高馬大了。

“我估計要病好幾天,你要待在這裏,總不能連換洗衣物都不去拿。”傅蘊安道:“另外,紙筆什麽的,你也該拿一些來。”

“也是……那你在這裏等着我。”穆瓊道,他現在還穿着傅蘊安的衣服……

穆瓊陪着朱婉婉和朱玉回去了,而他們一走,傅蘊安當即叫了孫大林進來,詢問有沒有什麽要緊事。

今天穆瓊一直都在他身邊陪着,他都沒機會跟孫大林說什麽。

“三少放心,二少已經把那些事情全都接過去了。”

“那就好。”傅蘊安道。

“對了三少,今天送來的信裏,有天幸的信和大帥的信。”孫大林又道。

“拿來給我看看。”傅蘊安有些驚奇。

他沒想到,天幸竟然這麽快就給他回信了。

天幸每次來信,他都會很快回複,但天幸給他的回信,一般都要等上許久。

尤其是最近,天幸十幾二十天,才會回他一封信不說,回信基本上還都非常簡短,惜字如金。

當然了,對此他是理解的。

他都那麽忙,天幸這樣的人,肯定更忙。

孫大林很快就把信送來了。

傅蘊安打開一看,卻發現天幸寄來的,根本就不是回信……天幸在信裏,讓他準備好二十支西林,裝在一個匣子裏,寄存到一家綢緞鋪的櫃上。

天幸要用西林?傅蘊安想了想,立刻讓人準備了五十支西林,按着上面的要求,寄存到那家綢緞鋪的櫃上。

因為聯絡不便,平日裏大家要轉交點東西找不到人,常常會找個鋪子寄放一下,或者打從一開始,就說好放在某個鋪子裏,然後讓人過去拿。

把東西寄存在鋪子裏,這是常有的事情。

傅蘊安吩咐好,又給天幸寫了一封信,問天幸有沒有別的需要,然後讓孫大林去寄。

天幸幫他們很多,但一直以來什麽都不要,其實讓傅蘊安有些沒底,就怕哪天這人突然消失地無影無蹤。

他覺得,天幸應該是真的有這樣的打算的……

孫大林辦事去了,傅蘊安又打開了霍大帥寄來的信。

他跟自己父親的聯系一向不多,有什麽事情,他一貫都是跟自己的大哥聯系的。

而這次他父親給他寫信,是想讓他回去過年。

這事,他父親已經不是第一次提了。

之前,讓他隐姓埋名留在上海,把傅懷安也送過來的時候,霍家其實還根基不穩。

那時候頭頂的人動不動就換,霍家手上雖然有兵,但地盤還不穩當……他父親免不了提心吊膽的。

但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霍家在山西,已經是妥妥的土皇帝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父親自然也就不覺得他和傅懷安還需要隐姓埋名。

他甚至巴不得喊他回去,好好炫耀上一番。

但他還真不想恢複身份,也不怎麽想回去過年……

天幸的信和自己父親的信,傅蘊安全都燒了,又讓人打掃幹淨,然後找了些不怕穆瓊看到的信件來看。

穆瓊拿着自己的衣服回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傅蘊安正在看信。

“蘊安你在看信?”穆瓊把東西放好,又道:“已經很晚了,明天再看吧。”

“好。”傅蘊安把信放下,等穆瓊收拾好,就關了燈。

他要和穆瓊在一起,這身份的事情,還是要坦白才行。

要不然……他以後怕是沒辦法去處理那一堆堆的事情。

但這要怎麽說,卻又是個問題。

傅蘊安糾結的時候,霍英也在糾結。

那穆瓊簡直了,竟然一直待在傅蘊安那裏不走!

他擔心傅蘊安,很想再過去看看,但穆瓊不走,他就沒辦法過去。

這穆瓊怎麽就那麽閑!

好吧,這麽抱怨也不好……穆瓊願意照顧他弟弟,那也是好事……

霍二少又是郁悶,又是高興。

正好,他也收到了霍大帥寄來的信……

“你們去給我爹發電報,就說我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不回去過年了。”

不能就他一個人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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