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95章 族學

汽車這東西在上海很常見, 但鄉下人卻多是沒見過的。

在五六十年後的七八十年代,汽車開到鄉下去, 還會引來孩子成年人好奇地追逐攀爬, 更別說這個時候了。

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玩兒的孩子們,在家裏祭祖的大人們,看到汽車一個個都好奇地不行, 紛紛探出頭來看,也就是那些老人被吓到了,不約而同地往家裏躲。

有個瘦伶伶的老太太原本似睡非睡地在門口曬太陽,聽到馬蹄聲由遠而近之後,突然就從竹椅上跳起來, 然後一把拎起坐在門口的大胖孫子就往屋裏躲,動作靈巧地不像話, 力氣也大地不像話。

近幾年這附近沒怎麽經歷戰亂, 但再往前這裏也是打過仗的,這裏的老人就曾遇到過好好在家吃着飯,被人闖進來又搶又砸的事情。

要是敢反抗,人家一刀子就砍下來了。

有人好奇有人躲, 而在這亂哄哄的環境裏,穆道齊這個族長被推了出來。

穆道齊戰戰兢兢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一個騎在馬上的士兵:“諸位将軍來此,可是有事?”

那些士兵是林少帥派來保護傅蘊安的, 這會兒被穆道齊稱呼為“将軍”,都有點好笑。

不過他們見多了別人害怕他們的樣子, 也不在意,甚至都沒理會穆道齊,翻身下馬站在了汽車旁邊。

而這時,慢慢停穩的汽車副駕駛位置上的車門打開,就有一個穿着長衫的年輕男子從車上下來。

這人氣度不凡,穆道齊瞧見對方的樣子,就松了一口氣——這樣的一個人,總不可能是來他們村裏搶東西的。

就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來做什麽的,是來找人的,還是來游玩的?

他們能不能得點好處?

穆道齊臉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來,正想上去再問問,就看到汽車後座左右兩邊的門都被打開了,而他這邊的門打開後,就從上面下來兩個女人,從另一邊,又下來一個年輕男子。

這三人,穆道齊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朱婉婉自從嫁給穆永學,他就時常看到,而穆昌瓊穆昌玉兄妹兩個,他更是看着他們長大的。

至于陌生,卻是因為這三人現在,真的已經大變樣了!

穆昌瓊穆昌玉兄妹兩個還好說,不過就是長大了長開了,穿的又新穎,朱婉婉……穆道齊看着朱婉婉,着實受了點驚吓。

朱婉婉現在的樣子,跟兩年前被他趕出去的時候相比,瞧着一點沒變老不說,反而年輕了不少。

她還變漂亮了!

她的皮膚比以前白,嘴唇紅豔豔的,頭發簡單紮起,垂下打着卷兒的發尾……穆道齊一時間都懵了,同時,剛剛放松下來的那顆心,又提了起來。

“是朱氏和昌瓊昌玉!”周圍的人,也都認出了朱婉婉三人。

這三人的變化太大了,若他們只見到其中一個,恐怕都不敢去認!

穆家這邊的人,都已經從穆永學那裏知道穆瓊如今有本事的事情了,但還真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

人家竟然能讓騎馬配槍的士兵送他們來!

躲好的穆家族人紛紛從屋裏出來,大家擠在一起看着穆瓊等人,一個個忐忑極了。

而穆瓊這時候,也看向穆道齊。

穆瓊并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不過他是和平年代出生的,從小生活在法律健全的社會裏,他希望違法犯罪的人能受到懲罰,但在他看來,這懲罰應該要合理。

穆家宗族的這群人,算不得什麽好人,但肯定罪不至死,罪魁禍首其實是穆永學和呂绮彤。

穆瓊深深地看了一眼滿臉擔心的穆道齊,又看向傅蘊安:“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傅蘊安點了點頭,穆瓊就拎上裝了祭品的籃子,往前走去。

沒人敢攔着,穆家宗族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從祠堂牆邊往北走,走過一條長長的田埂,就來到了墳地。

墳地挺大的,上面種滿了樹,那些樹很多已經長得很高了,将從空中灑下的絕大多數陽光都擋在外面,顯得樹下的墳地挺陰森的。

此時,好些墳墓前面,都有人在祭拜,人們擺上祭品,将墳清理幹淨,給墳添土……

而穆瓊一行人過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穆道明夫妻兩個的墳,建在墳地左邊,跟穆家旁支的地并不挨着。

這裏将近一畝的地上,已經有了不少墳,而這些,都是穆瓊的老祖宗們。這裏還留着一些空地,原本要是沒有意外,穆瓊将來也會葬在這裏。

穆瓊沒有理會那些盯着自己看的人,他将手上的祭品放下,點了蠟燭。

穆道明的墳挺氣派的,而且已經有人清理過了,倒是不用再去做這些。

穆瓊看着這個墳,最後跪下磕了一個頭。

朱婉婉朱玉,甚至就連傅蘊安,也這樣做了。

穆瓊接着,又把買來的紙錢和元寶燒了,做完這些之後,他走到傅蘊安身邊去,借着長袍寬大的袖子,握住了傅蘊安的手。

“我是在這裏長大的,以前每年清明,我都會跟着我爺爺,來祭拜我的太爺爺還有老祖宗們,我一直以為,我會在這片土地上長大,去世。”穆瓊道。

傅蘊安看向穆瓊,他覺得穆瓊想說的,應該不是這個。

“之前宗族把我們逐出穆家,我很生氣,但現在早就不在意了,其實我該謝謝他們,要不是他們這麽做了,我根本不會去上海,也不會認識你。”穆瓊又道。

傅蘊安心裏一動。

穆瓊繼續說了下去:“你不用對他們做什麽。”傅蘊安私底下做的一些事情,他雖不是全然清楚,但能猜到一些。

不說別的,就說前幾日廖威他們的下場,穆瓊就知道一定很慘。

但他并沒有攔着傅蘊安。

一來,是這事傅蘊安到底是為了他做的,二來,則是因為廖威等人,也算得上是罪有應得了。

按照傅蘊安審訊出來的情況,那些當初收了錢打劫他的人,可沒少做別的惡事,而這些人若是留着,他們殘害百姓的事情,只會做得越來越多。

但這兩人被抓,穆瓊并沒有多開心。

別的不說,就說廖威,他做的很多惡事,其實是在林大少的授意下幹的,結果林大少一句話,就将他打落塵埃。

這個時代沒有健全的法律,也沒人在乎法律,有權有勢者就可以肆意妄為……想想也挺悲涼的。

穆瓊可一點都不覺得,林大少做過的惡事,會比廖威來的少。

而這會兒的很多一開始嚷嚷着要改革的人,最後之所以放棄了,就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也成了應該被推翻的人……

有幾個人舍得放開手上的富貴,推翻自己所處的階層?

正是這情況,讓穆瓊愈發清晰地意識到,他要多幫助一些百姓。

而他有那麽多事情要做,穆家的族人什麽的……何必花時間去報複他們?

他自己過得好,就已經能讓這些人寝食難安了。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穆瓊不想傅蘊安去做這些,更不想傅蘊安做過頭。

傅蘊安看着穆瓊,嘆了口氣:“你就不怕他們找你麻煩?”

“他們有本事找我的麻煩?”穆瓊笑起來。

“也是。”傅蘊安也笑了,只要他和穆瓊夠強,何必怕這些?

穆家族裏的人,确實沒本事找穆瓊的麻煩,也一點都不想找穆瓊的麻煩。

他們這會兒,就希望能讨好穆瓊,讓穆瓊大人不記小人過,別遷怒他們。

穆道齊更是一咬牙,就采用了族人的建議,準備将穆家祖宅的宅子送給穆瓊。

等穆瓊掃完墓,回到聚攏了很多人的祠堂門口,穆道齊就來送房契了,他強顏歡笑地勸穆瓊收下。

穆瓊笑着收了房契,然後就看到穆道齊心疼不已的同時,又松了一口氣。

穆道齊擠出一個笑容來:“昌瓊,我們以前也是被那姓呂的蒙蔽了,大家都是想讓你回來的……”

穆道齊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中心思想就只有一個——勸穆瓊回來。

他已經打聽到,那些士兵是林少帥手下的人了。

他們趕出去的人,竟然能跟林少帥搭上話……穆道齊現在已經後悔死了。

早知道穆瓊這麽有本事,他一定不把人趕走!畢竟收了錢不辦事,穆永學也不可能從北京跑來找他麻煩。

倒是林少帥……這地兒,誰敢不聽林家的話?

“我早就改了名字了,也絕不會回來。”穆瓊道。

穆道齊臉色一變。

穆瓊見他這樣子,覺得挺好笑,又道:“這房子我收了,再回贈給族裏,以後就在這房子裏辦個學校,免費讓族裏的孩子來讀好了。至于辦學所需的各種開支,就從祭田裏出。”

“祭田?”穆道齊一驚。

“祭田是我爺爺,我太爺爺捐出來給族裏所有人的,現在拿來造福族裏,難道不是應該的?”穆瓊道:“還是族長想要私吞?”

穆道齊沒想全私吞,卻也是打算藏下許多的,現在被穆瓊這麽一問,他臉色更難看了。

周圍聽到了這話的族人們,卻興奮起來。

誰不想讓自己家裏的孩子讀書?

穆瓊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大聲道:“就這麽定了,明年我還會來掃墓,到時候自會過來看看。對了,辦學校花費不少,前期就要靠族長你們慷慨解囊了——當初呂绮彤讓你們把我們趕走,應該是給了錢的?”

穆瓊似笑非笑地看着穆道齊。他知道,穆道齊還有其他一些人,之所以願意幫穆永學,是因為他們能從中得到好處,比如祭田的産出。

而現在……穆瓊決定不把這些給他們了。

曾經趕走朱婉婉一行的,以穆道齊為首的人,這會兒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

至于穆家那些普通的族人,一個個卻興奮起來,他們甚至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監督穆道齊等人蓋學校了!

這祭田的産出,也一定要全部用在學校裏!

還有呂绮彤用來買通穆道齊等人的錢,一定要讓穆道齊他們拿出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