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束胸
此時, 全國上下興起了一股辦學潮,各個地方都有有識之士在辦學。
不過一般來講, 這辦學, 都是有政府支持的。
尤其是一些小地方,多半是政府方面為了政績之類,請一些有文化的人來辦學, 而辦學所需的各種花費,也都是政府出的。
但穆瓊想要得到政府的支持,卻很難。一來上海這邊不缺學校,二來他這樣辦學根本就是往裏扔錢,沒個收益, 政府方面根本不會同意。
所以他什麽都要自己來。
魏亭在辦學方面很有經驗,在辦平安中學之前, 就他就幫着政府辦過學校, 後來又辦了平安中學,再後來還辦了大學……
穆瓊跟他聊過,頗有種受益匪淺的感覺,筆記也記了不少。
而這一聊, 很快就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時間不早了,穆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點?”魏亭問。
穆瓊答應下來。
魏亭帶着穆瓊,就去了這所大學的食堂。
這所大學的食堂也是一棟灰撲撲的房子, 而這裏出售的,就是米飯和菜, 其中菜有鹹菜油渣豆腐湯、鹹魚、鹹鴨蛋三種腌制品,又有兩樣炒時蔬,以及一道大葷——梅幹菜燒肉。
當然了,若是另外出錢,還能讓這裏的廚子單獨做小炒,就是廚子的手藝很一般,肯定不怎麽好吃。
魏亭要了炒時蔬和梅幹菜燒肉,又讓廚子給他炒了兩個雞蛋,就坐到了穆瓊對面。
一路上,一直有人跟魏亭打招呼,也有人看也不看魏亭,一邊往自己的嘴裏扒飯,一邊看書。
穆瓊隔壁桌上,就有個學生把賣得最便宜的鹹菜豆腐湯倒在飯碗裏,一只手拿着勺子吃飯,另一只手拿着筆在一個本子上寫着什麽。
“這邊的很多學生,家裏都不寬裕。”魏亭道。
此時一些知名大學,學費收的并不高,公派留學生這一類,更是完全由國家出錢的,但一些學生家中雖不貧困,卻也沒有太多錢,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比不上那些有權有勢的富裕人家的少爺,自然是考不上好大學的。
魏亭的大學,算是給了這些人一個機會。
而他們在魏亭的大學念過書之後,若是想要深造,還能去考更好的大學甚至想法子出國。
當然了,這些人雖然家中不寬裕,但也不至于太窮,在學校裏之所以吃飯都吃最便宜的,主要是為了省下錢買書什麽的。
“校長的所為,讓人敬佩。”穆瓊道。
“你這樣誇我,是不是變着法子誇自己?”魏亭笑道:“你不也在辦學校?”
“我們确實做了好事,應該相互吹捧一下。”穆瓊笑了。
魏亭哈哈一笑,又道:“穆瓊,你的《蛻變》寫地很好,怎麽不繼續寫了?”《蛻變》這本書,魏亭還挺喜歡的,他在阿秀的身上,看到了朱婉婉的影子。
他喜歡這樣的女子。
她們自強自立,不會像菟絲花一樣依附在男子身上,可以跟他并肩而行……
不過,正如阿秀不需要結婚一樣,朱婉婉也不需要。
而他也不是書裏的那個男老師,他太忙了,送碗馄饨都沒空。
“還不是太忙了。”穆瓊嘆氣。
“也是。”魏亭道:“你以後不如寫些短篇投稿,稿費更高。”
穆瓊答應下來。
魏亭的大學,沒有裝電燈,畢竟電燈太貴了。
不過即便如此,學生們依舊會挑燈夜戰,穆瓊和他在食堂吃過飯往外走的時候,就看到很多學生拿着書和油燈往教室那邊跑去。
魏亭和穆瓊一起離開了學校,前往孤兒院。穆瓊要去找傅蘊安,而他要去接魏圓圓。
兩人走到門口,已經有汽車在外面等着了,開車的正是之前在傅家拉黃包車的那位。
傅蘊安身份一暴露,原本的黃包車司機立刻就開起了汽車,也是厲害了。
“穆瓊,你買車了?”原本想要去叫輛黃包車的魏亭驚訝不已。
“這是霍家的車。”穆瓊道。
“你跟霍家的關系,當真不錯!”魏亭道:“我聽說你要娶那霍小姐?”
“怎麽會有這樣的傳言?”穆瓊有些驚訝:“我跟那霍小姐并無關系。”
“沒有這事?”魏亭也有些驚訝,然後便道:“若是你沒有這樣的想法,還是跟霍小姐保持距離為好,這世道,對女子總是更為苛責,而且還會引人誤會。”
穆瓊知道霍安妮不會誤會,也不在乎所謂的名聲,但他還是道:“确實應當如此。”
汽車很快就到了孤兒院。
孤兒院的第一批孩子,如今的模樣已經跟剛來時大不相同,而最近,朱婉婉時不時的,就會帶他們去外面瞧瞧。
一直讓這些孩子待在孤兒院裏,是不合适的,而讓他們見見外頭的人的生活,還能讓他們更珍惜現在的生活。
這年頭,甚至是有“撿屍人”這樣的行當的,負責将或是餓死,或是凍死在路邊的流浪漢,或者死後家裏人無力安葬,幹脆扔到外面的屍體撿去埋掉。
能進入孤兒院的孩子,其實已經非常幸運。
“爹地!”魏圓圓一看到魏亭,就沖了出來,一頭紮進魏亭的懷裏。
魏亭立刻就将她抱了起來,笑着問她今天都做了什麽。
魏圓圓叽叽喳喳地說個不停。
魏亭的父親年前來來找過魏圓圓,沒成功之後,就回老家去了,這麽些日子下來,魏圓圓更開朗了,她每日裏笑盈盈的,非常讨人喜歡。
魏亭接了女兒就走了,穆瓊則是去找傅蘊安了。
自從他和傅蘊安的事情在傅懷安面前過了明路,兩人在家裏就再不遮掩了,每日裏同床共枕,不過在外面,兩人都很克制,在不知情的人眼裏,也就是感情特別好而已。
當然了,若是有心人去查,就能查出很多事情來了。
沒過幾天,霍大帥就收到了上海送來的“情報”,裏面詳細寫了他三兒子和穆瓊的事情。
他三兒子總是給穆瓊送禮物,曾和穆瓊一起被追殺,最近一直同進同出不說,清明節還陪着穆瓊去蘇州掃墓,按着穆家那邊的族人的說法,他兒子還磕頭了!
霍大帥之前早就氣過了,這會兒倒是沒怎麽氣了,但要他馬上接受,這卻也是不可能的。
不過,霍大帥能走到如今這地步,不可能真是個莽夫……霍大帥找到了自己那個一直在努力說服他不要把女兒嫁給穆瓊的妻子:“你如願了,小溪不會嫁給穆瓊。”
“真的?”霍夫人喜形于色。
“當然是真的,那穆瓊和蘊安搞在一起了,不會娶小溪。”霍大帥道。
霍夫人沒聽明白。
霍大帥就給她解釋了一下。
霍夫人這下懵了,哭天搶地起來。
霍大帥瞧見她這樣,少不得有點心虛。以他對自己妻子的了解,他的妻子,肯定要去折騰兒子了。
不過他不想跟兒子對着幹,就只能讓妻子上了。
“你別嚷嚷,難道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霍大帥道。
霍夫人立刻就不哭了,霍大帥見狀,又告誡了她一番,讓她一定不能洩露出去。
霍夫人只能含淚答應,然後一晚上沒睡。
她這個三兒子回來後一直跟她不親近就算了,竟然還做出這種事情來,要是惹了他父親的厭惡,這可如何是好?
她男人除了她生的三個兒子,還有別的兒子呢!而且,她男人也就四十多歲,就算是再生幾個孩子,也是沒問題的。
霍夫人一時間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霍大帥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用了什麽昏招了,這人真能讓他三兒子回心轉意?
霍家這邊的事情,穆瓊并不清楚。
清明過後,希望月報再次上市,而這一期的希望月報上,自然又是有《變身記》刊登的。
上一期正好刊登到李學業爬牆去找趙翠,結果趕上來了月事,差點被吓暈過去。
這樣的一個結尾,不知道吊住了多少讀者的心,便是宋明理這樣對《變身記》這部小說恨之入骨的人,也忍不住想看後面的內容。
因而,希望月報一上市,就被搶購一空。
人們迫不及待地看起後面的內容來,然後就發現……用着李學業的身體的趙翠,做了一件“喪心病狂”的事情。
趙翠對李學業,是恨之入骨的,但她不會将李學業怎麽樣,畢竟李學業用的,是她的身體。
她思來想去,最終一狠心,幹脆将李學業關起來,并且睡了李學業——她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而且,她害怕哪一天自己和李學業的身體會交換回來,既如此,讓“自己”懷有身孕,就是非常保險的事情了。
穆瓊寫這段的時候,覺得有點掉節操,不過對趙翠來說,這确實是一條最好的道路。
當然了,對李學業來說,就有點慘了。
他這會兒,就要親自感受下生兒育女的痛苦了。
李學業早就有兒女了,他之前從不把女人懷孕生産當回事,曾經他院子裏的一個傭人懷了他的孩子一屍兩命,他還嫌晦氣,又有他的小妾懷孕後因為身體不适沒伺候好他的母親,被他扇了巴掌……
現在,他要親自感受一番了。
李學業倒是想要反抗,甚至逃了出去,但他一個“女子”,根本求助無門,反倒是受了驚吓,險些被不懷好意的人占了便宜,還是趙翠一直找人盯着他,才把他救了回來。
李學業最後……還真的懷孕了。
而這個時候,李學業的母親來了。
李學業的母親,一直都是不喜歡趙翠的,覺得她不安分,最近“趙翠”瘋了,惹出很多事情來,她更是變着法子磋磨……
這故事,看情節,是又好氣又好笑的,但穆瓊寫的時候,一直努力将之寫得歡快。
比如李學業心心念念想要自己的母親救他,結果他母親不僅不相信他的話,還各種折騰他……
傅蘊安作為這本書的第一個讀者,看的時候,就被震驚了:“沒想到你對這婆媳之間的事情,竟然如此了解……”
“以前看過不少……”穆瓊道,在現代的時候,偶爾看看電視劇,或是逛逛論壇,就有很多素材了——那時候想要獲取各種信息,真的太簡單了!
傅蘊安卻想到了別處:“你祖母……”穆瓊的那個祖母,對兒媳婦很不好?
穆瓊知道傅蘊安想歪了:“我祖母人還是不錯的,除了後來病得嚴重的時候,早年對我母親一直不錯。是我一直善于觀察,小時候見識了不少事情。”
“原來如此。”傅蘊安道。
傅蘊安看過之後,也就這麽問了一句,但看這故事的女子,卻有不少感同身受。
“我那婆婆,也是這樣的,總是看我不順眼。”
“我丈夫在家裏,她便置辦好酒好菜,等我丈夫不在家,她便連做飯都不肯。”
“我跟婆婆但凡有點沖突,我丈夫總是站在我婆婆那邊……”
……
哪怕是現代,婆媳矛盾也嚴重得很,更別說這個時代了。
此時的女人,都是不出門工作的,可不得整天在家中鬥來鬥去,搶男人的關注?
當然了,也有人站在婆婆這邊,覺得現在很多兒媳婦,當真是不尊重當娘的!
同時,這故事裏的東西,也讓一些男人嘆為觀止。
他們怎麽都想不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人生百态,不外如是。”
“天幸對這後院的種種,當真是刻畫的入木三分,讓人感慨。”
“我們身為男子,真缺了一份對女子的同理心。”
……
當然了,能有所反省的,還是少數人,絕大多數男人……看地火冒三丈。
“這天幸寫的東西,真的是越來越胡鬧了!”
“他這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樓玉宇天幸這些人,總是胡編亂造,弄得現在的女子一個個越來越不像話!”
……
一時間,報紙上又多了許多批評天幸的文章。
上海這地兒,算是全國最開放的地方之一了,但即便如此,絕大多數人,思想還是老派的。
這年頭,哪怕是國外,女人都沒有什麽權利,更別說國內了。
而這,跟經濟發展也有很大的關系。在經濟不發達的地方,天生在體力上屬于弱者的女性,太吃虧了。
天幸之前的兩部小說,是有許多人喜歡的,但到了現在,這卻引來了很多人的反感。
不過,有人反對,卻也有一些人支持,而這個時候,上海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
這時的女子,很多已經擺脫裹腳帶來的痛苦了,但她們還需要束胸。
所謂的束胸,一般是從女子的發育期開始的,她們的母親在她們開始發育的時候,會用一塊長條的布條纏住她們發育起來的胸部,纏上一圈又一圈,這種布,稱之為“束奶帕”。
女子要是不裹胸,會被認為是淫蕩的,會被人看不起,不僅如此,所有的女子,都以貧乳為美。
但即便這樣,女人們還是會想盡辦法裝扮自己。
十裏洋場的一些妓女,為了好看,用花布裹胸,再在外面穿上一層紗衣,将自己弄得極為誘惑。
同時,她們還會刻意将袖子褲子做短,做成中袖中褲,露出小腿或者手臂來。
此時的衣服大多寬大,再加上裹胸什麽的,女人的身形,那是一點都看不到的,但這麽一折騰,情況頓時就不一樣了。
而青樓女子這樣的裝扮,很快就被那些新潮女子學會了,還有一些穿洋裝的女子,放開了束胸……
這一切,無疑惹惱了更多的舊派人士,這些人在報紙上,都不再攻擊樓玉宇或者天幸了,甚至開始攻擊起那些女子來。
作者有話要說:
1918年夏天:上海市議員江确生致函江蘇省公署:“婦女現流行一種淫妖之衣服,實為不成體統,不堪寓目者。女衫手臂則露出1尺左右,女褲則吊高至1尺有餘,及至暑天,內則穿粉紅洋紗背心,而外罩以有眼紗之紗衫,幾至肌肉盡露。”
1920年,上海政府發布布告,禁止“一切所穿衣服或故為短小袒臂露胫或摹仿異式不倫不類,并稱其“招搖過市恬不為怪,時髦争誇,成何體統。”“故意奇裝異服以致袒臂、露胫者,準其立即逮案,照章懲辦。”照此公告,女子只要穿着低胸露乳、裸露胳膊、小腿的服裝,就将面臨逮捕入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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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有個很有名的運動,叫“天乳運動”,感興趣的親可以百度一下~
我文裏就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