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招生
到處都在讨論《女兒國》的時候, 穆瓊正在給自己辦的學校的老師洗腦……不,培訓。
他跟這些老師談理想談未來, 把這些人說得情緒激動心情激蕩, 然後順便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灌輸給他們。
這一切做起來并不難。
在現代,多少讀過書,還有電視機手機等諸多了解世界的工具的人, 依然會被傳銷什麽的欺騙,這時候的人,就更好騙了!更何況他并不是欺騙他們。
穆瓊跟他們正說着,霍安妮帶着十多個女子來了。
這些女子,大多都是跟霍安妮差不多年紀, 青春年少的,這會兒, 她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任誰一大早起來, 得知以後穿衣服政府都要管了,臉色都是好不起來的。
“穆大哥!”看到穆瓊,霍安妮的臉色好看很多,一雙眼睛還亮了起來。
那個不能穿“奇裝異服”的規定讓她很生氣, 但《女兒國》這故事,卻讓她很解氣。
在《女兒國》這個故事裏,馮啓因為天熱,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然後就被他的妻子罵不知廉恥!
只是,解氣之餘, 她其實也有點悲哀。
馮啓經歷的一切,正是無數女子正在經歷的……
“安妮。”穆瓊朝着霍安妮笑了笑。
霍安妮很想跟穆瓊說說《女兒國》,但想到穆瓊的這個馬甲,別人是不知道的,最終只能忍了:“穆大哥,我今天是帶她們來熟悉一下環境,順便去附近的村子招生試試的,我們先去我們的宿舍了。”
“好。”穆瓊道,又朝着霍安妮身後的女子鞠了一躬:“多謝諸位願意來學校幫忙。”
那些女子紛紛還禮,其中好幾個都紅了臉,瞧着有點激動。
她們已經知道了,眼前的人是樓玉宇!
上海的女子,少有不喜歡樓玉宇的,她們自然也喜歡樓玉宇,可惜樓玉宇很少跟人交際,她們以前沒怎麽碰到過,現在難得碰到,自然心情激動。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三所學校裏的女子技術學校。
這女子技術學校,占地是最大的,也是最先建好的,這會兒已經全部完工了,只是課桌椅子之類,沒有全部備齊。
教學樓和宿舍都是高高的磚瓦房,在穆瓊看來灰撲撲的,但在此時的人看來,卻非常新式,這些女子都很喜歡。
不過這會兒,他們更關注穆瓊。
跟着霍安妮一道來的人裏,有沈家的大小姐,沈紹成的妹妹沈紹音,這時候,這姑娘就問:“安妮,都說你和樓玉宇先生走得近,你們是不是……”
她沒有把話說全,但那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霍安妮聞言,當下道:“我們沒關系。”
“當真?”沈紹音有點興奮:“那我……我……”
“當然是真的。”霍安妮道:“不過你也別打樓玉宇的主意了,我知道他心裏頭有人了。”
“樓玉宇先生心裏有人了?我沒聽說啊!”沈紹音道:“他年紀又不大,之前日子過得苦,應該也沒空……咳咳。”沈紹音膽子挺大的,但說到這些,卻也少不得紅透了一張臉。
霍安妮見狀有點警覺:“紹音,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一開始挺喜歡他的,還讓我哥幫着介紹,可他親口告訴我,他心裏有人了。”
霍安妮都這麽說了,那多半是真的,沈紹音一時間失落極了。
跟在後面的女孩子裏,還有其他人同樣失落。
樓玉宇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可惜已經有主了。
她們都是大家小姐,做不出來明知道人家心裏有人,還貼上去的事情,只能放開了。
霍安妮見狀松了一口氣,然後就帶她們去了老師辦公室,和她們聊了起來,聊着聊着,還說起了《女兒國》。
這些女子裏,有人已經看過《女兒國》了,但也有人早上出門急,并未看過這書,霍安妮就讓人把書拿來,給她們看,跟她們讨論。
看着這故事,這些女孩子都一陣痛快。
而沈紹音看着看着,卻是道:“這位朱先生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來,對女子定然是十分憐惜的,若是能見見他,讨教一番就好了。”
霍安妮:“……”沈紹音這神往的樣子……這是不喜歡穆瓊,喜歡上朱世安了?
然而這是不可以的。
霍安妮道:“朱世安先生的文章,我都喜歡,他特別會諷刺人,可惜他已經有了……妻室。”三哥莫怪!她這是為了讓人不惦記三嫂,才這麽說的!
“朱世安先生有妻室了?”沈紹音吃驚。
“是的,我二哥跟他關系很好,對他的事情很了解。”霍安妮道:“說起來,他這文章,還是我二哥幫他投稿的。”
沈紹音更失落了,又道:“樓玉宇先生這麽年輕,都有喜歡的人了,朱世安先生更是已經成親,都說天幸先生年紀不小,興許孩子都好幾個了……唉!”
這年頭,有名又沒結婚的文人還是很多的,但沈紹音作為一個小姑娘,是不太關注那些過于理論的東西的,她喜歡的是各種小說,于是,她最熟悉最喜歡的文人,就是這三個了。
在場的小姑娘,好幾個都跟沈紹音想法一樣。
也就只有顧士培道:“其實像鄭潤澤鄭先生這樣的人,也是極好的。”
沈紹音當即打聽起來,顧士培就挑揀着自己知道的事情,說了一些。
衆人又議論開了,議論了一上午之後,就一起去了食堂吃飯。
食堂的飯菜對她們來說有些簡陋,但這些小姑娘沒人挑剔,她們高高興興地吃了飯,然後就去了附近的村子。
之前穆瓊去跟那些村民說要招生,男女不限的時候,那些村民只一個勁兒地問男孩子讀書都是怎麽讀的,但現在霍安妮去了,專門說要招女生之後,卻有很多人家心動了。
這學校,那男女一起讀的小學也就算了,到底是要交學費的,但那女子技術學校,卻是免費讀,還管飯的!
而且按照這些大小姐的說法,去了還能學一門手藝!
這可是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兒!
畢竟自家的閨女要是學了手藝,能賺錢了,那比嫁出去還好呢!
霍安妮把這消息告訴了周圍的人之後,又帶着手底下的人,去看那些被工人們送來學校讀書的女孩子了。
而這個時候,穆瓊卻已經離開學校,去了平安醫院。
英法兩國在山東招勞工的一些具體信息,已經送來了,同時,穆瓊也得知,英法兩國還在繼續招勞工。
“山東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只能弄到消息,但攔不住,就連那邊的報紙媒體,我們也管不了。”傅蘊安道。那麽多勞工被帶走,一去不回,他們的家人也不知道要如何生活下去……
“我知道。”穆瓊道,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看了起來。
霍家安插在山東的間諜,很多是沒什麽文化的,這些信息也就很亂,寫的時候還喜歡用方言,很多穆瓊要連猜帶蒙才能知道意思。
好在他理解力很強,倒也拼湊出很多信息來。
等看完,穆瓊低下頭,就用英文流暢地寫下了一些話。
他用天幸的筆名寫的《我在百年後》和《傳染》,已經被人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了,而翻譯的事情,穆瓊是不管的。
這次寫勞工,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書,他一開始是打算寫中文,然後讓人去翻譯的,但仔細想過之後,穆瓊又改了主意。
翻譯和一開始就用英文寫作,到底是不一樣的,而在這時候,要找一個靠譜的翻譯還不怎麽容易,既如此,還不如他直接用英文來寫。
他在現代的時候,看過很多這個時期英法兩國的作者寫的小說,最近又看了一些,用英文寫個小說,還是沒問題的。
他甚至還可以讓自己從西方人的角度來寫。
傅蘊安看到穆瓊動筆,又看了一眼,很快就意識到穆瓊想做什麽了。
他從國外帶回來很多書,自己沒空看,倒是穆瓊一本本的,全都看過了。
當然了,穆瓊看過,這沒什麽,穆瓊看過之後,竟然能用英文寫文章,這才是值得敬佩的。
接下來幾天,穆瓊幾乎沒去教育月刊那邊,不是忙着學校裏的事情,就是忙着寫新小說,偶爾還要以朱世安的筆名發表幾篇罵人的文章,可以說是很忙了。
而這個時候,上海的女子,越來越不滿那條規定,時不時的,就有人演講,或者游行。
政府方面遇到這情況,一貫的應對方法,就是把人抓了,而這樣的事情,他們沒少幹。
可是,他們以前抓幾個男人沒事,現在這些演講的,這些游行的女人,卻是輕易不能抓的!
這年頭能讀書的女子,哪個沒點來頭?而且,男的抓了也就抓了,第二天家裏人領回去的時候,不會跟巡捕房過不去,你抓了幾個女學生,人家家裏當天晚上,就能鬧到巡捕房來。
巡捕房一時間被折騰地焦頭爛額的。
甚至于,英法兩國的一些女性,都不高興了。
此時西方各國,對女子也是有諸多要求的,但有一件事,女人做了是沒關系的——穿短袖。
那些夏天穿的洋裝,多是露胳膊的,現在不讓人露胳膊……
不過,巡捕房警察局再厲害,也管不到洋人頭上,所以這些洋人雖然抱怨,但也不會去抗議。
于是,就只他們國家的人一直這麽吵吵嚷嚷的。
上海政府部門,那些頒布了命令的人,又坐到了一起。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心情也不好。
他們希望能讓那些不安分的女人懂事一點,沒想到最後,那些女人反而更瘋了,還有一些男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幫那些女子說話。
至于《女兒國》這本書,就更讓他們膈應了。
那朱世安,絕對是故意跟他們作對的!
政府這邊,是有些專用文人的,這些日子,這些專用文人沒少在報紙上跟朱世安等人打筆仗,還聯系了一些報紙,讓那些報紙只刊登他們的文章,但這沒用!
那些上蹿下跳的人,反而上蹿下跳地更厲害了!
“這朱世安到底是誰?你們查到了嗎?”有人問。
“查不到,只知道跟那鄭潤澤是好友,他早期的文章,都是鄭潤澤幫他投稿的。”有人道:“他應該還跟霍家有關系,這次《女兒國》的稿子,是霍英幫他送去的。”
“又是這兩個家夥!”一個中年男人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鄭潤澤這家夥,他們一直都是很讨厭的,這人辦的雜志總說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們沒少封,然而鄭潤澤有些背景,有時候惹了事,就躲租界不出來,甚至躲到別人家裏去,這別人,必然還是有點來頭的,他們也拿他沒辦法。
至于霍英,這人就更不用說了。
霍二少啊……誰敢不把他當回事?
偏偏這霍二少,還總跟他們過不去。
之前非要去得罪日本人就算了,後來又折騰出很多事情來,而現在那些女人鬧事,更是跟他有很大關系。
那個寫什麽《換身記》的天幸,就是他手底下的,現在這個朱世安,他這也是擺明了要護着!
“鄭潤澤那家夥已經破罐子破摔了,抓他也沒用,霍二少那裏,我們要不要拜訪一下?”有人道:“這些事情,本來就是跟霍二少沒關系的,他牽扯進來做什麽?”
“拜訪肯定沒用!”一個年紀不小的人冷哼了一聲:“霍英的脾氣,比他那個爹還臭。”
“那要是不管,這事肯定越鬧越厲害。”
那年紀不小的人道:“那就管一管!我得到消息,霍英這家夥得罪英法兩國了。”
“真的?他不是靠着那西林,跟英法兩國走得很近嗎?”有人道。
“他只肯出售西林,不肯把生産西林的方法交出來,你們覺得英法兩國的人,能真的跟他交好?”那人又道:“我得到消息,英法兩國以我們加入了戰争,跟他們是同盟為由,要求我們交出西林……”
這人慢慢地說了起來,周圍人聽着,表情各異。
最後,這人又道:“我們現在,便是對霍英做點什麽,也沒妨礙。”
“我們能對霍英做什麽?”一個三十來歲,很胖的男人道:“你們就不怕霍英找你們的麻煩?”
這些人頓時都沉默下來。
就算英法兩國在算計霍英又怎麽樣,他們還是不能得罪霍英啊!
“可以給他一些小教訓……那個樓玉宇,不是在辦學校?”有人道。
樓玉宇這人,他們也是不太喜歡的。
他雖然還算安分,但之前那《蛻變》,也算是這一系列事情的導火索。
更何況,看樓玉宇的文章,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是一直在鼓勵那些女子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的。
“之前有人說樓玉宇跟那霍小姐有暧昧,但據說是假的。”
“可那學校,有霍小姐參與!”
“霍家不見得願意讓他們的小姐辦這學校……”
……
最後有人道:“你們想那麽多做什麽?我們說這學校不合規定,将之封了,他們又能如何?即便霍家生氣了,大不了我們再解封。”
此話非常有理,這些人當即做了決定。
只不過,他們這些人商量好,剛散開去,立刻就有人把消息遞出去了。
江鳳鳴來找穆瓊的時候,穆瓊正在招生。
這年頭招生什麽的,都是自己來的,正好這時候已經有一些教學樓建成了,穆瓊幹脆就先開始招生了。
越早培養出學生來越好,他總覺得時間很緊迫。
招生持續一整天,而招生的方法,就是讓附近村子的人,将他們的孩子帶來,穆瓊帶了人一一看過。
“這孩子太小了,女子技術學校是不收的,可以讓她讀小學。”穆瓊對一個帶着個看着不過五六歲的女孩子來報名的人道,然而那人并不願意出一學期不過兩元的學費,帶着孩子轉身就走。
穆瓊嘆了口氣,繼續看下一個。
“我們學校不收已經成親的學生。”
“這孩子是不是生了病?有病的孩子我們不收。”
“你盡管放心,我們辦這學校,是為了做善事,不會害你們的孩子。”
……
穆瓊認真地跟每個帶着孩子來報名的家長說話。
那些在學校裏做工的人,還幫着穆瓊說話:“穆先生是好人呢!你們盡管放心!”
“讓孩子多學點是好事,将來能為國家做貢獻!”
“告訴你們,穆先生就是樓玉宇先生,可厲害了!”
……
可惜的是,這些從鄉下來的人,很多并不知道為國做貢獻是何物,至于樓玉宇先生,他們大多也是不知道的。
倒是附近棚戶區的人,很多都聽說書先生說過樓玉宇,得知穆瓊是樓玉宇,他們頓時放心很多。
穆瓊招收了很多學生,而招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那些孩子在學校裏剃光頭。
不論男女,都要剃。
沒辦法,這些孩子的頭上,幾乎個個都長着虱子。
這樣的要求,跟那些有錢人提,肯定會被打出去,但這些窮人,他們卻都願意,只是時不時有人問:“只是剃光頭,不出家吧?”
“不出家。”穆瓊非常肯定。